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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深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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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很安静。
沈未央握着手机,手指冰凉,像握着一块冰。她能听见傅承洲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像是在等她说话。可她说不出来。她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五十万。她父亲收了五十万。
她想起那些年。铁皮屋,劏房,父亲每个月拿回来的工资袋,薄薄的,装不了多少钞票。她想起母亲离开那年,父亲跪在地上求她别走,母亲说“你一个月赚多少钱?三千八。你养得活谁?”她想起父亲那一天没有吃晚饭,坐在码头上抽了一整夜的烟。
如果他拿了那五十万——钱呢?为什么她们还住在铁皮屋里?为什么他还要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去船厂?为什么母亲还是会因为穷而离开?
“未央。”傅承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想问什么,你问。我什么都说。”
沈未央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她没有擦。
“那五十万,在哪?”
“在他留给你的账户里。”
沈未央猛地睁开眼。“什么账户?”
“1997年6月29日,你父亲在船厂附近的恒生银行开了一个账户,存了五十万。受益人是你的名字。要你满十八岁才能取。”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查到了。那笔钱,你父亲没有动过。一分都没动过。”
沈未央的嘴唇在发抖。“那他为什么要收?”
“因为他没有办法拒绝。”傅承洲的声音沉了下去,“那笔钱不是傅永年给的,是傅承邦给的。傅承邦说,这是‘咨询费’。你父亲不收,傅承邦就说,那就当你借的。他让人把现金送到你家,你母亲收的。你父亲知道的时候,钱已经在家里了。他不敢退,因为傅承邦说——退钱就是不给他面子,不给他面子的人,在傅家待不下去。”
“你父亲需要那份工作。他有老婆,有孩子,有铁皮屋要修,有房贷要还。他退不了。”
“他能做的,只有把钱存进你的账户,不动它。等你长大了,给你。”
沈未央攥着手机的指节泛白。“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让我恨了他十一年?”
“因为他不让你知道。他知道自己的处境,知道傅家的人在盯着他。如果你知道那笔钱的存在,你就会变得不安全。”
沈未央终于哭了出来。不是无声的流泪,是真的哭出了声。像十二岁那年蹲在码头上等不到父亲时那样,像一个孩子那样。她哭了很久。傅承洲没有说话,就在电话那头听着。
等她哭完了,傅承洲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未央,你父亲不是帮凶。他是受害者。从头到尾,都是。那五十万,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耻辱。他到死都没有花过一分。”
窗外的天快亮了。沈未央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维港从黑暗中一点点浮现出来。
“傅承洲。”
“嗯。”
“你之前说,你会把真相全部告诉我。一个都不瞒。”
“现在还算数吗?”
“算。”
“那你告诉我——傅承邦在哪?”
“他在澳门。”
“干什么?”
“在赌。”
沈未央愣住了。“他还有心思赌?”
“越是在这种时候,他越要赌。赌是他的命。”傅承洲的声音很冷,“他以为自己在澳门就安全了,以为香港的警方动不了他。他忘了一件事——澳门也是中国的一部分。”
“你要做什么?”
“明天早上,国际刑警组织会在澳门逮捕傅承邦。罪名是——洗钱。”
沈未央的手指微微收紧。“你有证据?”
“有。他给我U盘的时候,忘了一件事。那个U盘里除了假证据,还有他自己的银行流水。他在澳门赌场输掉的每一分钱,从哪个账户转出去的,经了谁的手,都有记录。那些记录,他以为自己删了。他不知道,我的人在他删除之前,已经把数据恢复了。”
沈未央靠在窗框上。傅承洲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未央,你知道他为什么要给你U盘吗?不是帮你,不是害我。是为了制造假证据,掩盖自己真正的罪行。”
“真正的罪行?”
“洗钱。金额不是三千万,不是一亿两千万,是——四亿七千万。”
沈未央的呼吸停住了。四亿七千万。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个数字,甚至没想过这个数字会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可现在,这个数字像一把刀,悬在所有人头顶。
“那些钱,是从傅氏集团各个子公司一点一点挪出来的,时间跨度长达十年。从1997年到2007年,傅承邦通过各种手段,从傅氏集团转移了四亿七千万到自己在海外的离岸账户,再通过澳门赌场洗白,最后流入他在新加坡的投资公司。”
“他给你的U盘里,那些关于三千万、一亿两千万的证据,都是真的。只是那些数字,在他的罪行里,只占了一小部分。他把小部分真证据给你,让你以为那就是全部。等你拿着那些证据去告他,他会拿出更大的证据,证明那些小证据是“误会”,而你,就成了诬告。”
沈未央的脑子里像有千百条线在同时缠绕。傅承邦,这个在葬礼上看起来玩世不恭的男人,这个在半岛酒店笑着请她喝咖啡的男人,这个在电话里用她父亲的名声威胁她的男人——比她能想象的,要可怕一万倍。
“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些的?”
“很早。比你想的更早。”傅承洲说,“傅永年死的那天晚上,我和他见了一面。他告诉我,傅承邦在澳门输了多少钱,从哪弄的钱,怎么洗的。他说,他要死了,不想把这些事带进棺材。”
“他说——‘承洲,我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不是杀人,是生了傅承邦。’”
“我问他,沈国良的事,你知道吗?”
“他说——‘我知道所有事。但我不敢说。’”
电话里沉默了很久。
“未央,明天之后,一切都会不同。傅承邦会被捕,傅氏会接受调查,傅家——可能会倒。你会怪我吗?”
“怪你什么?”
“怪我把傅家毁了。怪我从你身边把你推开。怪我用十一年,只换来一场风暴。”
沈未央看着窗外的维港,那些灯火正在一盏一盏地熄灭,天快亮了。
“傅承洲。”
“嗯。”
“你说过,你欠我一条命。”
“是。”
“那你还吧。不是用钱,不是用傅家,不是用真相。”沈未央的声音很轻,“用你自己。”
电话那头,傅承洲久久没有出声。然后他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颤抖。
“好。”
窗外,第一缕阳光刺破了云层。维港的海面上铺满了碎金,天星小轮拉响了汽笛,新的一天开始了。
这是风暴前的最后一个平静的早晨。
明天之后,一切都会不同。可至少在这一刻,他们像两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彼此的微光。那光很弱,远不足以照亮前路,但它存在。只要存在,就足够支撑他们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