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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裂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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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盘里的内容,比沈未央想象的更详细,也比她想象的更残酷。
那天晚上,她把U盘插进电脑,一个文件夹一个文件夹地打开。里面有扫描件、有表格、有照片,甚至还有几段录音。她花了整整四个小时才看完第一遍,又花了两个小时看了第二遍。
每一遍,都像是在心上多划一道口子。
文件显示,1997年4月到6月期间,观塘船厂的账户分七笔转出了三千二百万港币。每一笔的经手人都是沈国良——她的父亲。转账的审批人签名栏里,签着“傅永年”三个字。资金的最终去向是澳门几家赌场的贵宾账户,账户持有人是傅承邦。
沈未央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手指一点一点地收紧。傅承邦。给她U盘的人。他的赌账,她父亲经手,她父亲灭口。
这就是傅承邦说的“欠你父亲一条命”。不是愧疚,是自保。他把U盘给她,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傅永年死了,傅老先生也死了,下一个可能轮到他。他在借她的手,除掉可能威胁到他的人。而那个“可能威胁到他的人”——是傅承洲。
沈未央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从头开始看第三遍。这一次,她注意到了之前忽略的细节。录音文件。
她点开第一段录音。音质很差,有很多杂音,但能听清对话的内容。两个人的声音,一个是傅永年,另一个她辨认了很久才听出来——是年轻时的傅承邦。
傅永年:“澳门那边催款了,下周三之前,三百万。”
傅承邦:“船厂账户里没钱了,上次转走那五百万,账面上还没平。”
傅永年:“那就让沈国良想办法。他是财务顾问,他知道怎么做。”
傅承邦:“爸,沈国良已经起疑心了。他上周问我,那笔钱到底去了哪。”
录音里沉默了几秒。然后是傅永年的声音,冰冷得像刀子:“那就让他闭上嘴。”
咔哒一声,录音结束了。
沈未央闭上眼睛。她不想听了,可她必须听下去。
第二段录音。傅承洲的声音。十六岁的他,声音还很青涩,和现在完全不同。
傅永年:“承洲,这些账你不要再查了。”
傅承洲:“爸,三千万不是小数目。如果被审计查出来,整个傅氏都会——”
傅永年:“我说了,不要查。”
傅承洲:“可沈叔说——”
傅永年:“沈国良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姓傅。你是傅家的人。”
沉默。然后是傅承洲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如果傅家的人做的是错事,那我宁愿不姓傅。”
录音在这里断了。
沈未央睁开眼,盯着屏幕上那个音频文件。十六岁的傅承洲,在她遇到他之前的那个傅承洲。她一直以为他是一个被动的受害者——被家族裹挟,被父亲陷害,被爷爷送去英国。可这段录音让她看到另一个傅承洲。一个主动的、清醒的、选择对抗的傅承洲。他在查账。他在质疑。他说“宁愿不姓傅”。
然后呢?然后他就出现在了码头上,浑身是血,倒在她面前。
她点开第三段录音。这一次,是傅承洲和傅老先生的对话。
傅老先生:“承洲,你爸做的事,我都知道。”
傅承洲:“那您为什么不阻止?”
傅老先生:“因为他是我的儿子。你是我的孙子。傅家不能倒。”
傅承洲:“哪怕是用别人的命换的?”
沉默。很久的沉默。然后傅老先生的声音,苍老而疲惫:“承洲,你还小。有些事你不懂。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对错。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傅承洲:“那沈国良呢?他活不下去了。他的女儿呢?她才十二岁。”
傅老先生:“所以,你要帮她。”
傅承洲:“怎么帮?”
傅老先生:“离开香港。去英国。等你足够强大了,再回来。回来之后,你想怎么做,我都不会拦你。”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沈未央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劏房的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她以前总觉得那道裂缝像一条河流,弯弯曲曲的,不知流向何方。现在她觉得,那道裂缝像一道伤口,她父亲的伤口,傅承洲的伤口,她自己的伤口。
她终于明白了。
傅承洲去英国,不是逃,不是躲,不是退缩。是等待。是在等自己长大,等自己足够强大,回来把傅家欠的债,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而她呢?她在他不在的那些年里,恨他、怨他、以为他忘记了那个菠萝包。
她没有忘记。他也没有。
那个菠萝包,她一直以为只是一场施舍。现在她才知道,那是他们之间唯一的承诺。
手机突然震了。傅承洲。
“你还好吗?”
沈未央看着这三个字,忽然很想见他。不是因为爱,是因为她终于可以看着他,用一种全新的目光——不带怨恨,不带误解,只带着看清一切之后的平静。
“我在家。”她打了三个字。
“我知道。我在楼下。”
沈未央走到窗前往下看。唐楼门口的路灯下,站着一个男人。黑色的风衣,微微仰着头,看着六楼的方向。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不像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傅承洲。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在等人的人。
沈未央披了一件外套,下了楼。
楼梯间的灯坏了两盏,忽明忽暗。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像心跳。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深呼吸了一次,然后推开了铁门。
傅承洲站在路灯下,距离她大约五步远。他们没有说话。就那样看着对方。街上有车经过,车灯的光扫过两个人的脸,一闪一闪的。
“你查到了。”傅承洲先开口。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你给我的?”
“不是我给你的是傅承邦。”
“你知道他给我了?”
“我知道。他从半岛酒店出来的时候,我的人就告诉我了。”
“你派人盯着我?”
“我派人保护你。”傅承洲纠正她,“罗永昌出事之后,我不放心。”
沈未央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愧疚,有小心翼翼。和十六岁时不一样,和那天在宴会上也不一样。此刻的傅承洲,没有面具。他只是一个人,一个等了十一年、不知道能不能等到的人。
“那里面有些东西,我没有听。”沈未央说。
“什么?”
“你和傅老先生的对话。你和你父亲的对话。我都听了。”
傅承洲的表情微微变了。“那你应该知道,我去英国不是为了躲。”
“我知道。”
“那你应该也知道,我回来是为了什么。”
“为了傅家?还是为了我?”
傅承洲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两步,离她更近了。他身上有淡淡的松木香水味,和深夜的凉风混在一起,钻进她的呼吸里。
“沈未央,”他的声音很低,“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把傅家欠你的,还给你。不是为了补偿,不是为了赎罪。”他顿了顿,“是因为我答应过你。等我。”
“你等了十一年,我没有回来。”
“现在我回来了。”
“你可以不原谅我。可以继续恨我。可以让我滚。我都可以接受。”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但我不会再走了。”
风从街口灌进来,吹乱了沈未央的头发。她站在那里,离他只有一步的距离。只要伸手,就能碰到。可她伸不出那只手。因为在他们之间,永远隔着一个人。沈国良。她的父亲。他的父亲杀死的那个沈国良。
“傅承洲,”她说,“你刚才说的话,有一句不对。”
“哪一句?”
“你说,你可以接受我不原谅你。”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可我知道,你不接受。你是傅承洲,你什么都要。你也要我的原谅。”
傅承洲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说得对,”他说,“我什么都要。也要你的原谅。”他停了一下,“但我更想要的,是给你一个公道。一个真正的公道。不是我的原谅能替代的。是你父亲应得的,那个公道。”
沈未央的眼眶忽然红了。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那你给我。”她说,“把那个公道给我。”
“我会。”傅承洲伸出手,把一张折好的纸递给她,“这是我今天来,真正要给你的东西。”
沈未央接过那张纸,展开。不是股权转让书,不是财务报表,不是任何和钱有关的东西。是一份手写的名单。第一行写着:罗永昌——秀茂坪邨,目击者。第二行:程国栋——审计师,车祸。第三行:梁家辉——《华侨日报》记者,心脏病。第四行:沈国良——船厂工程师,爆炸。
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行小字。罗永昌后面写着:已转移至安全地点。程国栋后面写着:已故。梁家辉后面写着:已故。沈国良后面写着:已故,有一女。
“罗永昌在你那里?”沈未央抬起头,声音微微发抖。
“我的人比傅承邦的人早到两个小时。他现在在安全的地方,有人照顾。”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不信任我。如果我告诉你,你会觉得我在控制你。”
沈未央咬了咬嘴唇。他说得对。如果一周前他告诉她罗永昌在他那里,她会觉得他在威胁她,在用罗永昌的命换她的信任。
“现在为什么又告诉我了?”
“因为,你该知道了。”
“你还查到什么了?”
“查到傅承邦给你U盘的目的。”傅承洲的声音沉了下去,“不是为了帮你查真相。是为了把脏水泼到我身上。”
“什么意思?”
“U盘里那些证据,表面上看是指控我爸和傅承邦。但你仔细看过那些文件的元数据吗?有些文件的创建时间,是最近三个月。有人伪造了部分证据,让你以为那笔钱是傅承邦一个人输掉的。”傅承洲看着她的眼睛,“事实上,那笔钱是傅承邦和我爸一起输的。我爸的赌债,比傅承邦多得多。那三千万,只是九牛一毛。”
沈未央的手指攥紧了那张纸。“你是说,傅承邦给我的U盘里,有假证据?”
“有一些是真的,有一些是假的。真真假假混在一起,你分不清。等你拿着那些证据去报案,警方查到假的部分,整个人就会失去可信度。到时候,你说什么都不会有人信了。”
沈未央的脑子里像有一千条线在同时缠绕。傅承邦给她U盘,是为了让她以为他在帮她。其实是在给她设陷阱。真假证据混在一起,让她在不知不觉中毁掉自己的可信度。然后呢?然后她会变成一个“为了出名不择手段的小记者”,傅承洲会变成“包庇家族罪行的帮凶”,而傅承邦会成为“揭发真相的正义之士”。
她几乎要吐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在傅承邦身边安了人。他做的一切,我都知道。”
“包括他什么时候去赌场?”
“包括他什么时候去赌场,输了多少钱,和谁一起去的。”傅承洲的声音很轻,“我还知道他打算做什么——把你查到的所有证据,包括U盘里的那些,全部交给警方。但不是现在。是等你查得更深、陷得更深的时候。等你已经无法回头的时候。”
沈未央靠在墙上,仰头看着黑漆漆的天空。维港的光污染把星星都遮住了,天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架飞机在慢慢移动,红色的灯一明一灭,像一颗快要熄灭的心。
“傅承洲,我该怎么办?”
“把U盘给我。”
“给你?你要销毁它?”
“不销毁。我要用里面的真证据,换掉假证据。然后把完整的、真实的证据链,交给律政司。”
“你要告傅承邦?”
“我要告的,不只是傅承邦。是傅家。是整个傅家。”
沈未央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看起来不像一个要亲手毁掉自己家族的人。他看起来像一个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人。
“毁了傅家,”她问,“你怎么办?”
“我不重要。”傅承洲说,“重要的是,你父亲不能白死。罗永昌不能白被人带走。程国栋、梁家辉,不能白死。所有那些因为傅家的贪婪而失去生命的人,不能白死。”
“傅承洲——”
“这是我欠的。不是我欠你的。”他看着她,“是我欠这个世界的。这个世界教我做人的方式,不是让我成为傅家的人。是让我成为傅承洲。”
沈未央没有把U盘给他。不是因为她不信任他,是因为她需要自己做决定。她需要亲眼看到那些证据,亲自分清真伪,亲手把真相交到该交的人手里。不是替傅承洲,不是替她父亲,是替她自己。
她把那张名单收进口袋。“罗永昌在哪?”
“我不能告诉你。”
“你不信我?”
“不是不信。是怕你去找他,被傅承邦的人跟踪。他在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还活着,而且安全。等事情结束了,你会见到他的。”
“什么时候结束?”
“快了。”傅承洲看了一眼手表,“明天早上,我会把一份完整的证据链交给律政司刑事检控科。包括船厂账户的完整流水,包括录音文件的原件,包括程国栋当年的审计报告副本,包括罗永昌的目击证词。”
“然后呢?”
“然后,等律政司决定是否起诉。”
“如果起诉呢?”
“如果起诉,傅承邦会被逮捕。傅氏会被调查。傅家——”
他停了一下。
“傅家,可能会倒。”
“你不怕?”
“我怕了十一年了。”傅承洲说,“怕够了。”
他们并肩站在路灯下,没有说话。凌晨的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很凉,带着咸味。远处,维港的灯火已经熄灭了大半,只剩下零星的几盏。天快要亮了。
沈未央忽然想起一件事。“傅承洲,你的天气预报呢?”
“什么?”
“今天早上,你没有发天气预报。”
傅承洲微微一愣,然后笑了。那不是社交场合的笑,不是礼貌的笑。是真正的、带着一点点少年气的笑。她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笑,在二十九岁的脸上,看见了十六岁的那个少年。
“今天天晴,”他说,“适合做对的事。”
他转身走了。风衣的衣角被风扬起,他走得不快不慢。沈未央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年在码头上,他浑身是血地倒在她面前,对她说“救我”。她救了他。她不知道是对是错,她只知道——如果再来一次,她还是会救。
不是因为他是傅承洲,是因为他是那个在所有人都放弃的时候、仍然选择对抗的人。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勇敢的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