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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赌局 ...

  •   佐敦道那扇门后面的秘密,沈未央没有等太久就揭开了。

      第二天,她以“写澳门赌场专题报道”为由,找到了一个熟悉地下赌场生态的线人——旺角雀友棋牌室的老板,肥昆。肥昆五十多岁,肚腩大得能当茶几用,一双小眼睛却精得像狐狸。他在道上混了三十年,什么局都见过。

      “傅承邦?”肥昆叼着牙签,把沈未央的名片翻来覆去地看,“你问他干什么?”

      “写报道。”

      “写报道写到他头上?小姐,你知不知道他姓什么?他姓傅。傅氏集团那个傅。”

      “我知道。”

      “你知道还敢查?”

      “所以我来找你了。”

      肥昆盯着她看了五秒钟,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过来人的无奈。“你胆子不小,但胆子大的人往往活不长。”他把牙签吐掉,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推过来。“我只能告诉你这些。别说是我说的。”

      笔记本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傅承邦,澳门星际,1997年起,累计输约八千万。

      沈未央盯着那个数字,手指微微发凉。八千万。不是三千万,不是三千两百万,是八千万。傅承邦一个人在赌场输掉的钱,比船厂被挪用的金额多出一倍还多。那三千万只是冰山一角。

      “他输的钱,从哪来的?”她问。

      肥昆把笔记本收回去,重新叼上一根牙签。“小姐,你是记者,你应该知道——有些问题,问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我已经问出来了。”

      “那你就得承担后果。”肥昆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只能告诉你,傅承邦的钱,不是他自己的。他输的也不是钱。他输的是命。别人的命。”

      沈未央从棋牌室出来的时候,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她把肥昆说的话在心里反复咀嚼——他输的是别人的命。

      她想起罗永昌。想起程国栋。想起那个记者。想起她父亲。这些人的命,是不是都是傅承邦在赌桌上输掉的筹码?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听筒里传来一个她不想听的声音。

      “沈小姐,有空吗?喝杯咖啡?”

      傅承邦。

      沈未央犹豫了两秒钟,答应了。她想知道他想说什么。更重要的是,她想让他以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半岛酒店,大堂茶座。傅承邦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手里翻着一份报纸。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看起来比葬礼那天随和了许多。可沈未央知道,随和只是他的面具。

      “沈小姐,请坐。”他放下报纸,示意侍应生过来,“喝什么?”

      “什么都不用,说正事。”

      傅承邦笑了。“你和我弟弟真像。他也从来不说废话。”他端起咖啡,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我听说,你在查一笔账。三千万。1997年。船厂。”

      沈未央的心跳加速了,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听说?听谁说?”

      “这里是香港。傅家在香港六十年了。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会不知道?”傅承邦放下咖啡杯,“沈小姐,我今天找你来,不是要阻止你查。”

      “那你要干什么?”

      “帮你。”

      沈未央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谎言的痕迹。可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从容。“你帮我?你姓傅,我查的是傅家。”

      “没错。我姓傅,我查的也是傅家。”傅承邦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推到沈未央面前。“这里面,是1997年船厂账户的完整流水。每一笔钱的去向,经手人,时间,我全部查过。”

      沈未央没有碰那个U盘。“为什么给我?”

      “因为我欠你父亲一条命。”傅承邦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杀你父亲的人,是我爸。傅永年。别人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知道这件事已经十一年了,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因为说出去,傅家就完了。我爸要坐牢,傅氏要崩盘,我和承洲,什么都不会剩下。”

      “那现在为什么又说了?”

      “因为我爸死了,肝癌带走的,太便宜他了。”傅承邦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人死了,债还在。你父亲的债,傅家欠的,该还了。”

      沈未央拿起那个U盘,攥在手心里。“这里面的东西,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那笔钱去了澳门。能证明经手人是你父亲。能证明你父亲不是被炸死的——他是被人灭口的。”

      “经手人是我父亲?”沈未央的心猛地揪紧了,“你什么意思?”

      傅承邦看着她,目光里有种复杂的东西。“你不知道?你父亲沈国良,不只是船厂的工程师。他还是傅氏的财务顾问。那笔三千万的账,不是你父亲查到的——是他经手的。”

      沈未央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想起罗永昌说“你父亲把账本交给了傅承洲”,想起傅承洲说“你父亲发现了傅家的账有问题”。他们都说她父亲发现了账目问题。没有一个人告诉她——那笔账,是她父亲亲手转出去的。

      “你是说,我父亲参与了挪用公款?”

      “他不是主谋,他只是经手人。上面有人让他转,他不得不转。转完之后,他后悔了,想把账本交给承洲,让承洲去查。”傅承邦的声音很轻,“然后,他就死了。”

      沈未央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半岛酒店的茶座里有人在弹钢琴,琴声悠扬,和她说的话题完全不搭。她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荒谬——她在全世界最豪华的酒店之一,听一个姓傅的人,告诉她她父亲曾经是一个挪用公款的经手人。

      “你不信?”傅承邦问。

      “我不知道。”

      “那就回去查。U盘里的东西,够你查一阵子了。”傅承邦站起来,把报纸夹在腋下,“沈小姐,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

      “什么?”

      “不是所有姓傅的都是一伙的。傅家里面,也有坏人,也有好人。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你得自己分清楚。”

      他说完,转身走了。

      沈未央一个人坐在茶座里,手里攥着那个U盘。钢琴师换了一首曲子,是《月亮代表我的心》,老得不能再老的老歌。她听着那首歌,忽然觉得很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那种累,不是睡一觉能解决的。

      她打开手机,翻到傅承洲的对话框。昨天晚上的“晚安”,她没回。今天早上的“今天有雨,带伞”,她也没回。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她只发了一条:“傅承洲,你父亲死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

      对面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很久,闪到她以为他不会回复了。然后,消息来了。

      “他说:‘你爷爷知道。’”

      沈未央盯着这五个字,心跳快得像擂鼓。傅永年死之前说的是“你爷爷知道”。不是“对不起”,不是“我错了”,不是“放过傅家”。是“你爷爷知道”。

      知道什么?知道账目的事?知道杀人的事?知道一切?还是——知道一切,但选择了沉默。

      窗外,雨终于下起来了。维港的海面被雨幕模糊成一片灰白。天星小轮还在海上,船身的绿灯在雨里忽明忽暗。她看着那些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未央,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不管别人怎么对你,你都要对得起自己。”

      那年她七岁,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现在她二十八岁,终于懂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是哪怕真相再残忍,也要把它挖出来。不管那个真相会毁掉谁。

      傅承洲。傅承邦。傅老先生。傅永年。所有姓傅的人,所有和这件事有关的人。一个都逃不掉。包括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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