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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暗流 ...

  •   菠萝包之后,沈未央和傅承洲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奇怪的平衡。没有更近,也没有更远。像是两个人在一条窄路上擦肩而过,谁都没有让开,谁也没有推开对方。

      他不发“晚安”了,改成了每天早晨一条天气预报——“今天有雨,带伞”“今天降温,多穿”“今天天晴,适合出门”。

      她一条都没回过。但每天出门前,都会看一眼。然后该带伞带伞,该加衣加衣。

      她告诉自己,这不算什么。天气预报而已,手机里随便一个App都能看。可心里那个不听话的角落,还是会在每天早晨下意识地等那条消息。

      与此同时,调查也在继续。

      那笔三千二百万的资金流向,沈未央查了整整一周,仍然是一个谜。傅氏的财务报表像一座精心设计的迷宫,每一笔账都有据可查,每一个数字都能对上,可她知道,那些对上的数字背后,藏着对不上的真相。

      陈嘉骏被主编叫去跑别的新闻了,资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缩微胶片机嗡嗡地转着,像一只垂死的蜜蜂。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继续翻那些泛黄的报纸。

      1997年6月的《华侨日报》上,有一条不起眼的消息,豆腐块大小,夹在分类广告和赛马信息之间——“观塘码头一名男子坠海,疑为醉酒失足”。沈未央的目光停在那几行字上,心跳忽然加速。

      坠海。1997年6月20日。观塘码头。十天前。

      她调出同一周的《南华早报》《明报》《星岛日报》,一条一条地查。只有这一条。一个中年男人坠海,没有姓名,没有照片,没有后续报道。就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沈未央把那则报道复印下来,用红笔圈出日期和地点。6月20日。观塘码头。十天之后,船厂爆炸。这之间,有什么联系?

      她的手机震了。不是傅承洲——是顾深。

      “有空吗?来一趟警署。我查到了点东西。”

      油麻地警署的审讯室空着,顾深带她去了二楼的办公室。门关上之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插进电脑。“你还记得罗永昌吗?就是秀茂坪邨那个老人,船厂爆炸的目击者。”

      “记得。”

      “我前天去找过他。想问问当年还有没有其他目击者。”顾深的声音沉下来,“他不在家。”

      “不在家?搬家了?”

      顾深看着她,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沉重。“邻居说,三天前,有人接走了他。凌晨三点,三个人,一辆黑色丰田。罗叔是被人用担架抬下去的。”

      沈未央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他生病了?”

      “邻居说,罗叔被接走前两天,身体还好好的。还在楼下喂野猫,跟街坊聊天。没有人听说他生病。”顾深把U盘里的视频点开,“这是秀茂坪邨电梯口的监控,我托人调出来的。”

      画面很模糊,是黑白的。凌晨两点五十八分,三个人出现在电梯口,都穿着深色衣服,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其中一人推着一个折叠担架。三分钟后,他们推着一个人出来了。担架上的人用白布盖着,看不见脸,但身形瘦小,佝偻着背——是罗永昌。

      “他没有挣扎?”沈未央问。

      “担架上的人没有动过。”顾深放大画面,“要么是昏迷了,要么是——已经死了。”

      沈未央的手紧紧抓着桌沿。罗永昌是那场爆炸最完整的目击者。他知道是谁在爆炸前去过船厂,知道是谁和她父亲争执过,知道那些没有写进档案里的事。而现在,他消失了。

      “顾深,你觉得是谁干的?”

      “你觉得呢?”顾深看着她。傅家。两个人心里同时浮现出这两个字,谁都没有说出口。

      “我会继续查,”顾深说,“但这件事,你最好不要一个人查了。”

      “为什么?”

      “罗永昌查了十年,什么都没说,最后还是被人找到了。你也查了快半个月了,你觉得会没有人盯着你?”

      沈未央沉默了很久。她当然知道有人盯着她。楼下的那辆白色面包车停了好几天了,她每天出门都能看见。便利店永远有一个人在买水,从来不喝。这些她都知道,她只是没有说。

      “我不会停。”她说。

      “我知道你不会停。”顾深叹了口气,“那就让我帮你。还有——你身边那个姓傅的,你觉得他是帮你的人,还是害你的人?”

      沈未央没有回答。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从油麻地警署出来,天已经黑了。旺角的夜市开始热闹起来,霓虹灯把整条街照得像白天一样亮。她走在人群里,被推着搡着往前走,脑子里全是罗永昌被担架抬走的画面。

      手机震了。傅承洲的天气预报,今天比平时晚了两个小时:“晚上风大,早点回家。”

      她盯着这条消息,忽然站住了。她想问他——罗永昌的事,你知道吗?她想问他——那些人是不是你派去的?她想问他——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可是她没有。她只是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到佐敦道的时候,她忽然停下了脚步。对面的马路上,有一个人也在走。黑色风衣,步伐很快,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但沈未央认出了那个背影。

      傅承邦。

      她本能地跟了上去。傅承邦穿过佐敦道,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旧楼的防火梯,头顶上是密密麻麻的霓虹灯招牌和晾衣杆。沈未央保持着二十步的距离,心跳得很快,但脚步很轻。

      她做了五年记者,跟过无数次采访对象。她知道怎么走路没有声音,怎么借着路灯的阴影藏住自己。可这一次不同。这一次,她跟的人姓傅,她查的事已经死了三个人。

      傅承邦在小巷尽头停下来。面前是一扇黑色的铁门,没有门牌号,没有标识。他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了两下。门开了,里面透出暗红色的光。傅承邦闪身进去,门关上了。

      沈未央等了五分钟,确认没有人出来,才从阴影里走出来。她记下了这扇门的位置,拍了照,发了定位给自己。然后她转身离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半山别墅。傅承洲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手里握着一杯没有喝的威士忌。

      “林生,她今天去了哪?”

      “上午在报社资料室,中午去了油麻地警署,见了顾深。下午回到资料室。晚上——”

      “晚上?”

      “晚上她跟了傅承邦。佐敦道,一条小巷里。”林生的声音停顿了一下,“那扇门,我们查过。是一家地下赌场的后门,傅承邦常去。”

      “赌场?”傅承洲的眉头皱了起来。

      “对。澳门的那帮人,偶尔会在这边开私局。傅承邦是常客。”

      傅承洲的瞳孔微微收缩。赌场。澳门。1997年。三千万。这些词像碎片一样在他脑子里飞旋,拼成一幅他不愿意看到的画面。

      “林生。”

      “在。”

      “去查那家赌场的账。我要知道傅承邦在里面输了多少钱,什么时候输的,谁给他做的担保。”

      “您怀疑——”

      “我什么都没怀疑。”傅承洲的声音很冷,“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1997年,在船厂账户上动了手脚的,到底是我爸——还是我哥。”

      窗外,维港的灯火依然璀璨。可他知道,那些灯光下面,有太多看不见的暗流。那些暗流正在汇合,正在涌动,正在将他们所有人——他,沈未央,傅承邦——推向一个谁都无法预料的结局。

      林生走后,傅承洲拿出手机,翻到沈未央的对话框。十一点了,她应该还没睡。他打了两个字,想了想,删掉了。又打了四个字,又删掉了。最后,他把手机放下,什么都没有发。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怕一开口,就会忍不住把所有的事都告诉她——罗永昌的事,傅承邦的事,那扇门的事,他查到的一切。可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还要再查清楚一点。他要确凿的证据,要让傅承邦无处可逃的证据。他要还给沈未央一个真正的公道,而不是又一个半真半假的解释。

      窗外起风了。维港的海面被吹皱,灯火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他看着那些碎片,忽然想起十一年前那个菠萝包。凉的,硬的,被雨淋湿的。她掰成两半,一半给他。

      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没有秘密,没有仇恨,没有那些沉甸甸的、说不出口的真相。只有半个菠萝包和一场大雨。

      回不去了,他想。菠萝包可以重来,但那个雨夜回不去了。而她,也许再也回不到他身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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