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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崩塌 苏晚棠病危 ...

  •   苏晚棠是在深夜十一点被救护车送进急诊的。

      在此之前,他已经连续三天高烧不退,腺体肿胀得像是皮下埋了一颗滚烫的鹅卵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信息素失控的征兆。但他说什么也不肯去医院。

      “明天就签合同了,”他哑着嗓子告诉助理,一边把最后一支抑制剂扎进自己后颈,“等这个项目定下来,我再去处理。”

      助理看着他针头拔出后渗出的血珠,脸色发白:“苏总,您上周刚打过抑制剂。这个频率……”

      “我知道。”苏晚棠把空注射器丢进医疗垃圾桶,动作利落得像是在扔一支用完的笔,“但顾氏那边的人在盯着这批地皮,我不能让他们抓到任何把柄。”

      他把衬衫领口的纽扣扣到最上面一颗,遮住后颈红肿的腺体。镜子里的人面色苍白,眼睑浮肿,但目光依然沉静。苏晚棠对着镜子整理了领带,确认看不出任何破绽,才拎起公文包走出办公室。

      他没能走出大厦。

      电梯降到十二层的时候,身体忽然失去了控制。一阵剧烈的热浪从腺体中心炸开,像是一颗小型炸弹在他的颈窝里引爆。苏晚棠的膝盖直接砸在电梯地板上,咚的一声闷响,钢制地板都被震得发颤。

      信息素从每一寸皮肤毛孔里喷涌而出,浓烈的栀子花香气裹挟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瞬间填满了整个电梯轿厢。应急灯剧烈闪烁,系统警报声尖锐刺耳,电梯在六层紧急制动,卡死在半空中。

      苏晚棠蜷缩在角落里,手指死死抓住自己的后颈,指甲几乎掐进腺体里。他的意识像是一根被火烧断的绳子,正在一节一节地断掉。耳边的警报声越来越远,只剩下自己心脏的跳动——太快了,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听见手机掉在地上的声音。

      然后是助理的尖叫。

      然后是混乱的脚步声、对讲机的电流声、救护车的鸣笛。

      最后,是一片浓稠的黑暗。

      苏晚棠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已经躺在ICU的病床上了。

      他的视线模糊不清,只能看到头顶惨白的天花板,以及输液架上挂着的、数不清的药袋。透明管路由上而下连接着他身体各处,左手的留置针、右臂的动脉穿刺、后颈的腺体引流——每一根管子都在输送着冰冷的液体,试图对抗他体内正在疯狂崩溃的信息素系统。

      医疗仪器的滴答声像倒计时一样敲在他的耳膜上,隔壁床隐约传来某个病人含糊的呻吟,混合着消毒水的气味,刺得他鼻腔发酸。

      苏晚棠费力地转动眼球,看见床边的心电监护仪。心率那一栏的数字在跳——130、145、122——像一个精神错乱的疯子,毫无规律地波动着。

      “他的alpha值还在上升。”一个模糊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像是隔着一层水,“不能再推抑制剂了,腺体已经出现了组织坏死的前兆。继续用药的话……”

      “会怎么样?”另一个声音问。苏晚棠听出来,那是他的主治医生。

      “最坏的结果,腺体切除。”

      苏晚棠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想说不,但他的声带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腺体切除。对Omega来说,那意味着失去生育能力,也意味着终身服用荷尔蒙药物。对Alpha来说是灾难,但对Omega来说……那几乎等于阉割。

      他的身体开始痉挛。那种从骨髓深处涌出的痛苦,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铁丝在血管里游走,每一寸肌肤都在尖叫。他的后颈肿得几乎看不见原本的轮廓,皮肤被撑得透明发亮,底下暗红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像是马上就要炸开。

      医疗团队紧急给他注射了镇静剂,但收效甚微。苏晚棠的信息素浓度已经超过了人体可承受的极限,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分泌信息素,像是一台失控的发动机,正在把自己活活烧死。

      意识在清醒与昏迷之间来回摇摆,像一个漂在风暴中的木筏,随时可能被下一个浪头吞没。

      他听见医生在说“联系家属”,然后是手机拨号的声音。他想阻止,但他已经没有力气了——他的手指在床单上轻轻划过,试图做出一个“不”的手势,但那只手被输液管缠住,连抬都抬不起来。

      顾临深到的时候,ICU里正乱成一团。

      他是在会议中被叫出来的。助理只说了一句话:“苏晚棠进ICU了。”顾临深当场就站了起来,椅子向后倒翻,文件散了一地。他的助理从来没见过他那种表情——那种面具裂开的、带着惊恐的表情。

      从公司到医院的车程是四十分钟,顾临深只用了二十分钟就到了。他的左手一直在方向盘上颤抖,指节用力到发白,车内的信息素感应器疯狂报警,他不得不打开所有车窗才能让金属味不至于熏得自己睁不开眼睛。

      他冲进ICU的时候,整个人都带着一股浓烈的、几乎要具象化的戾气。护士们惊恐的表情更让顾临深感到无力——她们被他的信息素逼得连连后退,有人蹲在地上捂着脸干呕。但顾临深根本看不见她们。

      他站在ICU病房的玻璃窗外,看着病床上的苏晚棠。

      那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人。

      那个总是穿着笔挺西装、头发一丝不乱、说话永远温润有礼的苏晚棠,此刻正蜷缩在病床上,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野猫。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出血,眼球深深凹陷进去,眼眶周围是浓重的青紫色。后颈上插着引流管,透明的管子里流淌着浑浊的黄色液体,带着刺鼻的甜味和铁锈味。

      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在剧烈波动,像是心电图变成了过山车的轨道。苏晚棠的身体不时抽搐一下,手术服的下摆被汗浸透了,粘在瘦削的肋骨上。

      顾临深的手按在玻璃上,指节泛白。

      他想起第一次见苏晚棠的场景。阳光打在他脸上,笑容明亮得像是南方小镇的夏天。栀子花的味道又甜又干净,顾临深每次闻见那个味道,都会觉得自己那些恐惧和伤痕可以被抚平。

      可现在的味道变成了铁锈和腐烂的甜腻。那个栀子花一样的人,此刻正躺在他看不见的玻璃窗后面,全身插满了管子。

      他忽然想起上周苏晚棠给他打领带的样子。那天早上,苏晚棠站在他面前,手指灵巧地穿过领带结,笑着说“今天签合同,穿正式一点”。顾临深当时在低头翻手机,只嗯了一声。现在他才意识到,苏晚棠的手指抖了一下——他以为是紧张,现在知道那是发高烧在抖。

      “信息素反弹。”主治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色凝重,“他连续用了太多次应急抑制剂,腺体出现了抗药性。现在他体内的信息素浓度是正常峰值的三倍以上,而且还在上升。我们已经给他用了一切可用的药物,但……”

      “会死吗?”顾临深问。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医生看见他眼眶里的血丝正在疯狂蔓延,像是一张正在织补的网。

      “有生命危险。他的心率已经不稳定了,器官正在衰竭。”医生顿了顿,斟酌着措辞,“腺体切除是最后的选择。但就算切除……”医生的话没说完,但顾临深听懂了。

      就算切除,人能不能救回来,也还是未知数。

      顾临深的手从玻璃窗上滑下来。

      他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直到后背撞上走廊的墙壁。冰冷的墙面硌着他的脊椎,终于撕开了他脸上最后一丝平静。

      他蹲了下来。

      一个顶级alpha,一个在战场上杀过人、在商场上整垮过十多家公司的男人,蹲在ICU门外的走廊里,双手抱住自己的头,像一尊崩塌的雕塑。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苏晚棠第一次跟他说“我有点不舒服,可能需要多休息”时脸上的微笑,想起了苏晚棠在他发现抑制剂之前总是把袖口往下拉了拉,想起了苏晚棠在他说“陪我吃饭吧”的时候总是笑着说“好”,哪怕他根本没胃口。

      苏晚棠从来不让他担心。

      苏晚棠把自己所有的脆弱和伤口,全部藏在了那件熨得笔挺的衬衫下面。他一个人扛着家族的破事,扛着顾氏的烂摊子,扛着自己的病症,扛到最后一刻,扛到躺进ICU里,也还是那句“我没事”。

      顾临深恨他。恨他为什么不说。恨他为什么不让自己分担。恨他为什么总是笑着说“好”的时候,眼睛里藏着那么多疲惫。恨他为什么宁愿把自己逼到腺体坏死,也不肯说一句“顾临深,我撑不住了”。

      但他更恨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发现。恨自己为什么总是被那些破项目缠住,抽不出时间多看他一眼。恨自己为什么从来没有认真问过他一句:“你到底怎么了?”

      “操。”顾临深哑着嗓子骂了一句,一拳狠狠砸在墙壁上。

      墙壁凹进去一块,他的指骨发出一声脆响。血顺着骨节纹路流下来,啪嗒啪嗒滴在地上。周围的人被他的反应吓住了,没人敢上前。只有站在床边的小护士看见了,病床上的苏晚棠,在被子里微微动了一下。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含混的气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嗯……”

      像是在说话,又像是无意识的呓语。顾临深听见了,但他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幻觉——苏晚棠的嘴唇干裂得几乎张不开,那个声音更像是漏气的风箱,脆弱得随时会断掉。

      凌晨两点,ICU的走廊安静了下来。

      顾临深没走。他不顾护士劝阻,执意守在ICU外面的塑料椅上。那张椅子已经坐了六个小时,他保持着一个姿势没有变过,右腿叠在左腿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始终盯着ICU那扇紧闭的门。

      眼药水也没有用。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眼球干涩得发疼,但他根本不敢闭眼。他怕自己一闭眼,再睁开的时候,门里已经空了。

      他的助理来过,送来一杯咖啡和一盒烟。咖啡他喝了,烟没碰。他怕自己身上有烟味,苏晚棠醒过来的时候会介意。苏晚棠最讨厌烟味,以前每次他抽完烟回家,苏晚棠都会皱一下鼻子,然后默默把窗户打开。

      他记得那个皱鼻子的表情,记得那双眼睛里带着的、浅浅的笑意。

      苏晚棠笑起来的时候,左脸颊有一个很浅的酒窝。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顾临深知道。他看过太多次了。在床上,在沙发上,在厨房里,在那些苏晚棠以为他不注意的瞬间,那个酒窝一次次浮现,像一枚小小的印章,把他的记忆烙得滚烫。

      然后,他就开始想,苏晚棠以后还能不能笑出来。

      医生说,就算切除腺体保住了命,他的身体状况也会一落千丈。信息素系统的崩溃会对整个人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包括但不限于内分泌系统、免疫系统、神经系统。他的体重会急剧下降,免疫力低下,容易感染,情绪也会长期处于低谷状态。

      一个Omega,失去了腺体,失去了生育能力,连最基本的稳定情绪都成了一种奢望。

      顾临深把脸埋进掌心。

      他的肩膀在抖。

      一个alpha在哭。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只有肩膀在微微发抖,像是一座冰山正在内部裂开。走廊里能听见的,只有ICU门内隐约传出的仪器声——嘀嗒、嘀嗒,像是时间的脚步,又像是病床上那个人的心跳,不知何时就会突然停止。

      ICU的门忽然开了。护士推门出来,看见蹲在地上捂着脸的顾临深,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说:“病人醒了。”

      顾临深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被他带翻。他冲进ICU的时候,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那种混合了塑料、消毒剂和陈腐血液的冰冷气息,让他的胃猛缩了一下。但更刺鼻的是苏晚棠身上那股诡异的、已经变质的甜腻味道,像是栀子花在腐烂,甜得发苦。

      苏晚棠确实醒了。

      他躺在病床上,眼球转动着,看着天花板。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刚从死亡线上被拉回来的人。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些细微的气声。

      顾临深俯下身,把耳朵凑近他的嘴唇。

      “项目……合同……”苏晚棠的声音轻得像一根羽毛,“明天……你替我去签……”

      顾临深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好。”

      苏晚棠的眼皮很沉地眨了一下,像是终于放下心来的叹息。然后他又闭上了眼睛,呼吸重新变得缓慢而微弱。

      但这一次,他的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稳定了。120、118、115——虽然还是快于正常人,但总算不再狂跳了。

      顾临深坐在床边,握住他那只插着留置针的手。

      “你要是敢死,”他哑着嗓子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我就把你那份地皮全烧了。”

      病床上的人没有反应,但他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像一个极淡的、无意识的微笑。

      顾临深把额头抵在苏晚棠的手背上,滚烫的液体砸在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ICU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音,昼夜不息。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另一个alpha的喘息声,和仪器嘀嘀嗒嗒的、机械的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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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次在晋江发文,心里既紧张又期待。《雪松与星光》是我认真准备的一篇故事,也算是一次新的开始。文中还有很多不足,我会一边写一边学习,努力把人物、感情和剧情都打磨得更好,尽量为大家带来一个完整、好看的作品。感谢每一位点进来的读者,如果你喜欢这个故事,欢迎收藏、评论、留言支持,你们的鼓励会给我很大的动力。我会认真更新,也会努力不辜负大家的期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