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生明月》青灯冷火

7、乐师 胡人乐师因

　　渔阳古城自古就是边关防线极其紧要的关卡，战时重兵把守，在休战时便成了两国贸易的关口，于是经过几百年的岁月，渐渐成了个褪去了边塞荒凉的繁华富庶之地。

　　羯胡人发兵来伐的消息算得一件机密，并非天下皆知，甚至只在小小渔阳城内，百姓也对即将到来的血战浑然不知，仍过着耕种赶集的寻常日子。

　　国界之处总不乏外邦人。日日有外邦商人入西市叫卖采买。渐渐的，西市周围的几条街便成了外邦人聚居地。

　　罗梭是个外邦区近几日的新住民，他弹得一手绝佳的胡琴，相貌堂堂，一双眼眸悠远深邃，鼻梁高挺，放在中原不会有人质疑他的性别，可在此处，胡人扎堆的地方，倒显出点男生女相的雌雄莫辨之美。

　　罗梭每日傍晚都会背着琴上街卖艺一阵，从未有人在白日见过他。他似乎在白天总在宅院中不出，到了夜晚才出门卖艺。

　　在此住久了的当地人对此处的乐师舞姬熟悉得很，这一位新来的倒是奇，仿佛他不是来赚钱的，全然不懂得迎着宾客的意，勾起宾客的兴致，只是日复一日地在街边弹奏着胡琴，那琴上金辉与身上游走的金线一起，消融在街头巷尾的明丽灯光之中。

　　于是西市附近的胡人与原住民们便传出了许多不同的猜测，关于他的身份，关于他白天在何处做什么。最受认同的一个说法是罗梭被一个权贵看中，白天要去富人家中奏乐，只有晚间能回到此处。

　　但这个说法也漏洞百出，只是民众也不甚在意，总不过茶余饭后闲聊罢了。

　　住在渔阳城的另一头，苏念陵心中很是忐忑。他提醒了自己许多次，他现在是胡乐师罗梭，事事都要小心谨慎，切勿暴露自己汉人的身份。

　　原因无它，一来这是公事，他只做好他扮成乐师的分内之事就好。

　　二来，他并不希望“苏念陵”这个人被过多牵扯进这件事情里，否则他面对祝秦楼时，恐怕要慌乱，要有失分寸。

　　他找准了一个时间，是军中事务看起来不太忙的时候，走了京城影卫给的密道去军营外求见了少将军。

　　正如影卫所说，祝秦楼的确对乐师没有过多防备心，而且这位胡乐师知晓影卫的暗号，便更不会有问题了。

　　名唤罗梭的胡人乐师只俯在祝秦楼耳畔说了一句：“渔阳太守有诈。”

　　祝秦楼脸色微变，眉间蹙了起来，沉思了许久。

　　“我知道了。”

　　两天后，祝秦楼在宴席上当着渔阳太守的面掀翻桌子，还当场把太守扣押的事便传的满城皆知。好在祝秦楼眼疾手快地贴出告示说明情况，告知民众太守通敌叛国的行径，才安抚住了差点炸锅的一城百姓。

　　太守没了，当地驻守的军队长官是个品级不高的校尉，不敢在祝秦楼这个忠武将军面前管辖一州百姓。于是自然而然地，代理太守的位置便留给了祝秦楼。

　　毕竟是来打仗的，祝秦楼没有大肆替换手下的官吏，只设宴款待，以示友好，明面上仍然是让校尉与通判掌管大小事务。整座城甚至整个州的官员几乎都没动，唯独对边防影卫与暗卫进行了大换血。

　　倒不是祝秦楼苛刻，而是这些年北边边关太平，能用上的兵马大多调去了西南，或是守卫京畿，边塞这些将士属实松懈了。要说那些巡逻的作战的，训练半个月便能重回战场了，没什么妨碍。可这些负责探听情报，和保护机密的影卫，可不是三五年能成就是的。

　　一个优秀的影卫必然自幼习武，受过极其严苛甚至残酷的训练，才能成就那般身轻如燕的身姿和敏捷如兔的速度。

　　值得一提的是，这支队伍中有一位并不会功夫的成员，便是那位胡人乐师罗梭。

　　冥冥之中，苏念陵又与祝秦楼达成了某种默契。

　　苏念陵易容潜伏民间，还与胡人往来甚密，最是消息灵通的地方。以他的身份，根本无需什么武艺高超轻功过人，只凭他能在酒楼甚至相公堂里挣钱，便能在人多口杂的地方，打探倒不少有用的信息。

　　便是在某一天，罗梭火急火燎带回来了一个消息：一个商户喝的烂醉时候说，羯胡人距离渔阳城只有不到百里了，且来势汹汹浩浩荡荡。

　　祝秦楼当机立断，立刻带着整个队伍迁移位置，在城外四十里处重新安营扎寨。

　　城郊尚且有稀疏的树木挡着，不算特别冷，可出城四十里，便直面了塞外的风雪。虽说只是七八月，在关外却早已是风雪漫天的天气。尤其到了夜里，温度降得快，风沙又大，直叫人脊背生寒。

　　将士们围在一堆柴火边边烤着手，边分着干粮和肉。白天里少将军带了一小队人去了个山头，打了几十只鸡，十几串野兔，还有两三头鹿，这才给这群天天只能吃棒子面的大头兵们改善了伙食。

　　军中都是糙汉子，偶然混进来一个看着细皮嫩肉的乐师，便引来所有人的关注。兵士们挨个问着这位罗梭乐师，关于他的来历和他的经历。

　　这些说辞是苏念陵在来的路上就编好了的，为的就是防止有人锲而不舍地追问。如今被问起，他自然是从容应对。虽说话术中也许有破绽，但糊弄一下这些心大如斗的兵士们已然足够了。

　　祝秦楼看到这一幕有些哭笑不得。不知该不该说他手下的人看着一个比一个没见识。好看的姑娘见多了，好看的男子估计头一回见到，争先恐后地去套近乎，比争抢战功还迫切的样子。

　　祝秦楼故意在火堆包围圈的背后咳了一声，兵士们纷纷起身行礼：“少将军。”“少将军。”

　　祝秦楼摆摆手：“军中不必多礼。”

　　他看看那位乐师，又看向这群眼里冒星星的大头兵，斟酌着说：“罗梭先生被你们这么热情以待，怕是被吓得不轻。”

　　“少将军，我们就是好奇，乐师平日里都做些什么事。”

　　“哦？这是能帮你们保命还是能让你们多杀几个胡人？”祝秦楼开着玩笑说。

　　语气挺随和的，奈何他领兵多年，气场没收住，兵士们还是活生生被唬住了，跟受了惊的兔子一样，呆在那一言不发地看着祝秦楼。祝秦楼被看得有点尴尬，便索性把乐师带走，住自己那个营帐去了。

　　苏念陵于是有了一人独烤一盆火的殊荣。

　　塞外的星星挺亮的，照亮了没有尽头的长长黑夜。苏念陵烤着苍白得有些纤弱的手，抬头望着天。

　　忽然，背上增加了些许重量，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扎到了他的脸庞。

　　苏念陵回头，见是祝秦楼。祝秦楼一笑，解释到：“边塞如今冷得厉害，乐师只穿这么些怕是不够的。这狐裘便给您御寒用。”

　　一声“您”打破了苏念陵险些成型的幻想，就像戳破一个肥皂泡一样容易。

　　那晚与他一同看星河变转的是一国少将军，不是他心里的那个祝秦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