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生明月》青灯冷火

3、结识 像天仙一样

　　春雨打落一树梨花，花下酒馆里，世家公子们齐聚一堂，摇着折扇，聊些口耳相传的风流趣事。

　　齐家的公子抬手将酒盏中的酒一饮而尽，笑道：“你们可曾听闻啊，如今这京城相国寺中……可是藏着位容颜倾城的美人！你们说，这一寺院的秃驴，要那么个美人做什么？”

　　众人一阵哄笑。

　　“诶齐兄，”楚家公子收起折扇，“我怎么听闻，那寺院里藏着的，是个貌比潘安的男子啊？”

　　“我知道我知道！”陆家公子年纪最小，却是消息最灵通的一个，“是相国寺的方丈收养的一位画工，据说那位啊，不仅生得像天仙一样好看，画艺也是一绝，我们去相国寺内看到的那些壁画卷轴，皆是出自他笔下呢！”

　　齐家公子慵懒地打了个哈欠，睨了眼边上服侍的婢女，婢女心领神会，立刻换了一边肩膀捏。

　　“诶，我听说祝秦楼的祖母过段日子要过六十大寿了，说是要请个画师去给祝老太太画张像呢，听说啊，就是请的这位。”

　　“哟，那回头问问秦楼去，到底是长得多出挑啊，你们这么一说我都想见见了。”

　　“啧啧啧……出息的你，不就一小白脸嘛，”齐家公子瞟过去一眼，“这天下还有楚兄没见过的美貌男女呀？那恐怕不是皇后就是皇太后了吧？”

　　“哎，齐兄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哪有，哪有这么神通广大的？”

　　席间几人心领神会，大笑起来。

　　传言不假，祝家确实请来了常年深居相国寺的那位苏姓画工。一个手握重兵的世家大族在辈分最高的老人家过寿的时候请来一位名冠京城的画师，这是理所应当的事。

　　此番祝家的寿宴摆的排场极大，毕竟自古就有六十大寿要大摆宴席的规矩，他们家虽是行伍起家，却也讲究那些诗书礼义。家里正经是祝家生的孩子，无论是嫡是庶，哪一脉哪一支，都是要请先生来讲学的。祝家旁支前些年还出过几位进士，如今也称得上是墨坛子里跑出来的正儿八经书香门第，文人那些不成文的规矩，大大小小的，祝家都遵守着。

　　祝老太太头一回见到苏念陵时，脸上便露出慈祥和蔼的笑意，收都收不住。

　　“这孩子，生的俊，天庭饱满，一看便是极有福相的。过来，凑近些，让我好好瞧瞧。”

　　祝老太太乐呵，小辈们自然也跟着高兴。只是照这架势，一时快要分不清是谁给谁画像了。

　　苏念陵在桌案前向来是极其冷静专注的。老太太在榻上斜着，手中团扇轻摇，满头珠翠跟着轻轻晃动，富贵气质尽显。从优雅的体态与保养得当的面庞中，依稀能窥见老太太年轻时的风姿。

　　苏念陵的笔向来是柔的。长缘大师生长于江南，工笔画也是学的江南一派。苏念陵自幼由长缘教导，少说习得大师七八成的功力，画中自然而然地透着股朦胧的柔美感。

　　虽说如此，他的线条流畅性却一点也不差于北派画师分毫，线虽细，却有韧性，画面因此显得更加张弛有度了。

　　一张像并不好画，但是倘或静下心来，这个过程是很耐人寻味的。在一旁围观的家族众人无一不看傻了眼，有不少都沉浸在了一笔一划勾勒出的世界中。

　　唯独把人请来的祝秦楼，把注意力全数放在了画师本人身上。

　　并非是他没有专心看画，而是因被画吸引，越发对这位画工产生好奇了。

　　几年前在相国寺误撞见的那次，苏念陵在画一幅山水。运笔无甚意外之处，好像与他这个只在私塾学过些许皮毛的人并无两样。只那意境与众不同，像是空谷悠远的回音，绵长而又久久难消散，带着些许难以言述的宁静。如今见他画像，虽说技法不同，祝秦楼也不大懂，却能看出这是出自同一位画工的痕迹：从起笔的那一刻，到收笔的那一瞬，画师都是绝对的平静淡然，心绪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如此，画师的内心便可略见一斑了。

　　祝秦楼非常好奇，准确来讲是赏识苏念陵。也许是因为他自幼长在寺庙的原因，他对世俗凡尘事看起来不大在意，也不大上心，像是无挂无碍一样地活着。祝秦楼虽然不知道他究竟在世上有没有牵挂，却能肯定他是个心中有天地四方的，并非被困在那一方寺院的笼中之鸟。

　　正因为他冷静，他平和，才可见得他不是庭院中叽叽喳喳的麻雀，而是展翅高飞直上九霄的鲲鹏。

　　他心中的丘壑，就如同他年复一年深邃的眼眸，叫人看不透。

　　苏念陵画完像，要告辞离开的时候，被祝秦楼拦下了。

　　“苏画工，不知是否还记得，几年前我们曾见过一面。”

　　苏念陵一笑，躬身行礼问：“确有此事。只是不知少将军忽然问这个，所为何事？”

　　“只是想问苏画工，乐不乐意与我结交。某不才，钦佩您的画艺，不知是否有缘做苏画工的好友？”

　　苏念陵垂首：“少将军过奖了。我不过一介不入流的画工，怎能与少将军相提并论。少将军于战场出生入死，立下硕硕战功，我等不过是动动纸笔，得一营生而已，恐怕承不起少将军如此抬爱。”

　　苏念陵语气很真诚，可再真诚也掩盖不了他的婉拒。祝秦楼无奈，只能略退一步。

　　“你若不愿与我交好，那一同去喝个酒总是无妨的吧？”

　　“少将军若执意相邀，我也不好拂了少将军的好意。”

　　“那便请吧。”

　　“请。”

　　为不惹太大事端，苏念陵去酒楼时戴上了面纱。春风从窗框边滑过，轻轻吹动轻盈的薄雾。而面纱下的五官轮廓，也因阵阵清风而若隐若现。

　　苏念陵拈起酒盏，轻抿了一口。随即抬起酒壶，给祝秦楼又满上了酒。

　　他们身边是一扇被推开的大窗，正对着京城最繁华的街道。路上行人络绎不绝，叫卖声此起彼伏，一片盛世图景，令人见之便心生安定。

　　“少将军，京都真是繁华富贵。”

　　“天子脚下必然富贵。不过，我曾与父亲去过江南，那里也繁华富庶得很。曾有传言说，每年江南一省的纳粮数额可匹敌中原两省的数额了。此事我从前不信，后来亲眼见了户部的账目，才真真是大开眼界。”

　　苏念陵轻轻颔首：“鱼米之乡，理当富庶的，从前听师父说过，他自幼便是在那江南好景中长大的。他说江南就像一幅画，黛色砖瓦，青烟缭绕水畔。他还与我说，这辈子倘若不去一趟江南，便是白白活了一遭。”

　　“哈哈哈，你师父所言有些道理。我当时见那小桥流水的盛景，也很是赞叹了一番。要不怎么说江南才是人归处呢，那地方，一看便叫人走不动道！”

　　祝秦楼举起酒杯，忽然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又绕了回去，终是没说出口。

　　“少将军，这酒既喝了，你便同我讲讲北境的战事可好？”

　　“这可好，正是我拿手的。”

　　祝秦楼放下酒盏，与苏念陵好好分析了一通如今关外的局势，得出结论：“若有乱，必然是羯胡人先领头，余部再一窝蜂地跟上。故而眼下朝庭一直在做的，便是安抚好羯胡人，至少等我们的骑兵足够出征了再与他们正面交锋。”

　　他又说了许多在北地作战的事，苏念陵听得极认真，像是真的看见了这位少将军在马背上英姿飒爽的身影。

　　回相国寺的时候，他忽然有些后悔了。

　　后悔没答应与祝秦楼结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