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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试听间里的沉默 灯灭了,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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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事之后过了几天。
钱从一一直在想一个事情。他想了很久,从那天海边回来就在想。骑车的时候在想,上班的时候在想,吃饭的时候在想,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也在想。他想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把一段时间以来说不清楚的东西说清楚。
他决定请田上雨来家里看电影。
这个决定不是突然做的。他在网上搜了很长时间,搜“适合表白的电影”,看了很多推荐帖。有人说《初恋这件小事》,太青春了,不适合他们。有人说《怦然心动》,太甜了,不适合他。有人说《真爱至上》,太热闹了,不适合田上雨。他看了很多很多帖子,翻了好几页搜索结果的最后,看到了一个名字:《爱在黎明破晓前》。
他没有看过这部电影。但他看了简介,讲的是两个人在火车上相遇,在维也纳度过一夜,不停地聊天,聊了一整夜。没有太多的情节,就是两个人走路说话。他看了几个影评,有人说这是“最适合和喜欢的人一起看的电影”,有人说“看完你就想表白了”。他把这部电影存在了手机备忘录里。
然后他自己先看了一遍。
一个人,晚上,关了灯,坐在沙发上。他从头看到尾,没有快进,没有暂停。电影里两个人从火车上开始说话,下了火车,在维也纳的街上走,不停地走,不停地说话。试听间里那场戏,两个人挤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眼神躲闪,音乐在放,他们什么都没说,但又什么都说了。他看完之后把电影倒回去,找到那场戏的时间点,记了下来。
他觉得自己有点傻。28岁了,做这种事情,像高中生准备告白。
周三的时候他发了邮件给田上雨。
“这周末有空吗?来我家看电影。”
田上雨回复得很慢。过了差不多一个小时。
“什么电影?”
“《爱在黎明破晓前》。”
“没看过。”
“那刚好。”
“哪天?”
“周六晚上?”
“好。”
就一个字。好。
钱从一对着这个字看了半天。他想田上雨答应得这么干脆,是不是也觉得他们之间应该有一个这样的时刻。或者他只是周末没事干,来看个电影也没什么。
周六他花了一整个下午收拾屋子。
其实他的屋子不算乱。一个人住,东西不多,脏也脏不到哪里去。但他还是认真地收拾了一遍。他把茶几上的杂志和快递盒子清走了,把沙发上的衣服收进了柜子里,把茶几上的纸巾盒摆正了,把遥控器放在了茶几的中间,两个遥控器并排。他洗了碗,擦了灶台,把厨房台面上所有东西都归了位。拖了地,用拖把把客厅和厨房的地板都拖了一遍,拖完又用干抹布擦了一遍,怕地滑。卫生间的洗手台也擦了,牙膏渍擦掉了,水龙头擦亮了。
他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圈,觉得差不多了,又觉得哪里不对。
他走到卧室,打开衣柜。挑衣服挑了很久,最后穿了一件深灰色的T恤和一条黑色的休闲裤,不算正式,也不随便。他站在镜子前看了两遍,又换了一件白色的T恤,觉得太亮了,又换回了深灰色。
他甚至去楼下超市买了东西。草莓酸奶,田上雨上次说过的,喝柠檬水,不吃葱,但他不知道田上雨喜不喜欢吃草莓味的东西。他猜了一下,没有人不喜欢吃草莓的吧。他买了草莓酸奶,还有几瓶水,常温的,不要冰的,还有一包薯片,虽然他觉得田上雨大概不吃薯片。他本来买了一包薯片,在收银台前站了一会儿,把它放回去了。
他回到家,把东西放好。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又走到客厅,把茶几上的东西又调整了一下。遥控器刚才并排的,现在一个横着一个竖着,看起来不舒服,他又把它们并排了。
他又走进卧室,从柜子最里面翻出了一个香薰蜡烛。那是去年公司年会发的伴手礼,一直没拆开过。他拆开了,闻了一下,味道是某种花香,不浓,淡淡的。他拿着蜡烛回到客厅,放在茶几上。想了想,觉得一个大男人点香薰蜡烛太做作了,又拿起来放回了柜子里。
他把蜡烛放回去之后站在柜子前面,看着抽屉。
他又想了想,还是把蜡烛拿出来了。没有点,放在了茶几旁边的小桌子上。
门铃响的时候他正在厨房洗水果。苹果,洗了切成瓣,装在白盘子里。他不确定田上雨会不会吃,但他觉得应该准备点什么。他放下水果刀,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走到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把门打开了。
田上雨站在门口。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比平时穿的那几件颜色深一些。头发好像刚洗过,很蓬松,刘海垂在额前,没有翘。手里什么都没带。
“进来吧。”钱从一说。
田上雨换了鞋。钱从一给他准备了一双新的拖鞋,灰色的,超市买的,最普通的那种。田上雨的脚不小,码数大概四十二,鞋子穿进去刚好。他把换下来的鞋靠在鞋柜旁边,摆正了。
钱从一带着他走到客厅。“你先坐,我去端水果。”田上雨在沙发坐下了。他坐在沙发的一端,靠在靠垫上,手放在膝盖上,打量了一下客厅。客厅不大,但东西不多,看起来还算宽敞。电视是黑色的,挂在墙上。茶几上摆着两瓶水,一盘切好的苹果,两个杯子。
钱从一端着水果出来的时候,田上雨已经在看茶几上的东西了。
“你准备了挺多。”他说。
“也没什么,就水果。”钱从一把盘子放在茶几上,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两个靠垫的距离。中间还有一个抱枕,米白色的,方方正正地摆在那里。钱从一觉得自己有点紧张。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单独相处,之前在咖啡馆,在海边,单独在一起很多次了。但那是在公共场合,周围有人,有桌子隔着,有咖啡杯挡着。现在是在他家里,他的客厅,他的沙发,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个抱枕。
“喝什么?水还是——”他指了指田上雨面前那瓶水。
“水就行。”
钱从一把水拧开了,递给他。田上雨接过去喝了一口。钱从一也喝了一口自己的水。
“电影?现在放?”钱从一问。
“好。”
他把灯关了。客厅暗下来,只有电视屏幕的光。他拿起遥控器,找到那部电影,按了播放。片头字幕出来了,音乐很轻,弦乐,缓缓的。钱从一靠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电影开始了。
他看过一遍了,知道剧情,知道台词,甚至在某些场景出现之前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还是看得很认真,或者说假装看得很认真。因为他真正的注意力不在屏幕上,在右边。田上雨坐在他的右边,距离很近,近到他稍微动一下胳膊就能碰到他的手肘。他能感觉到田上雨的呼吸的节奏,很慢,很稳。他能感觉到田上雨身体的温度,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
电影里两个人在火车上相遇了。他们开始说话,轻快地,带着陌生的试探。你叫什么名字?你要去哪里?你要不要和我一起下车?钱从一记得这些台词,但他没有听进去。他在想什么时候开口。
电影放到他们在维也纳下了火车,开始在街上走。夜晚的街道,空旷的,灯光昏黄。他们走着走着聊着聊着,从生活聊到爱情,从爱情聊到死亡。钱从一选了这部电影而没有选别的,是因为他知道这部电影会让人想说话。两个人看这样的电影,沉默不是尴尬,沉默是电影的一部分。他在网上看了那么多推荐,翻了好多页,最后定下这部,是因为他觉得这部电影的节奏适合他和田上雨。不紧不慢的,有很多留白,有很多没有说话的时候。他看着那些留白,心里在盘算。
他的手掌在出汗,手心贴在膝盖上,把裤子都洇湿了一小块。他偷偷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晾了一下,又翻回去,偷偷在裤子上蹭了蹭。
电影放到试听间那场戏了。两个人挤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唱片在转,音乐在放,他们在听。谁都没有说话,偶尔对视一眼,又移开。想靠近,又不敢靠近。那个狭小的空间里装满了没说出口的东西。
钱从一之前看了一遍了,知道这场戏会在什么时候出现。但现场再看一遍那个画面,他不觉得准备的时机到了。他知道就是现在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呼出来。
“田上雨。”
田上雨没有马上回应。电视里的音乐还在响,大提琴的声音很低,像某种动物在很远的地方低鸣。
“嗯?”田上雨应了。
“我喜欢你。”
话说出来了。三个字。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我觉得”“我想”“也许”。就是“我喜欢你”。和他在心里排练过的无数遍一模一样,只是声音比预想的要小一些,像是怕声音太大把什么东西震碎,又像是一开口才发现嗓子干得发不出太大的声音。
沉默。
电影还在放,试听间的场景还没结束,两个人在唱片店里继续待着,继续沉默。但钱从一听不见电影的声音了,也听不见大提琴。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在耳朵里面鼓。他不敢转头。他怕看到田上雨的表情,怕看到为难,怕看到犹豫,怕看到嘴唇翕动着然后吐出一句“对不起”。他盯着电视屏幕,屏幕上的画面变得模糊了,他没有戴眼镜,但就算戴了也看不清,因为他根本没有在看。
他不知道田上雨是什么表情。他没有转头,所以不知道。
他听到了田上雨的声音。
“我知道。”
就这么两个字。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但钱从一从这两个字里听不出任何他想知道的信息。“我知道”是什么意思?我知道你喜欢我,但我对你不是那种感觉?还是我知道你喜欢我,好巧,我也是?还是我知道你喜欢我,但那又怎样?他的心跳太快了,快到分不出精力去解读这两个字。
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了他的手。
不是碰到了,是握住了。
一只手的触感覆盖在他的手背上。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手指收拢合拢,扣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很凉,像秋天的水,没有泡过温水的凉。不是那种冰凉的凉,是那种没有被体温捂热的凉,大概刚从外面进来没多久,手还是冷的。
钱从一的脑子里空白了一下。不是一片空白,是什么都没有了,心跳、呼吸、所有的念头,都在那一瞬间暂停了。
他转过头。
田上雨没有看他。眼睛看着电视屏幕,电视的光照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但他的嘴角是上扬的,幅度不大。钱从一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钟。田上雨还是看着屏幕没有转头。但他的手没有松开,握着钱从一的手,握得很紧。不是那种犹豫的试探的握法,是那种我已经决定了你知道了吗的握法。
钱从一把他的手指收紧了,回握了过去。
田上雨的手在他的手心里,骨头和骨头压在一起,有点硌,但他没有松。
电影还在放。试听间的场景结束了,两个人走出了唱片店,又在街上走了。他们在河边坐着,天快亮了。他们在聊一些有的没的,好像不愿意让这夜结束。钱从一没有在看,田上雨大概也没有在看。他们就这样坐着,肩并肩,手握手。电视的光在两个人脸上交替变亮变暗,没有人说话。
片尾字幕出来了。白色的字从底部往上滚动,英文的,还有法文的,配乐是一首很慢的歌。钱从一没有去关。田上雨也没有动。
片尾字幕滚完了,屏幕变成了一片深蓝色,没有任何画面的深蓝色。电视在待机状态,光暗了下来。客厅暗了,只有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光。两个人的轮廓在暗光里变得模糊,但手还握着,没有松开。
钱从一在黑暗中笑了一下。田上雨看不到,但他笑了。
他们在一起了。
他为这一刻准备了好几天,从选电影到收拾屋子到买水果到紧张到手心出汗。他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该怎么开口,想过很多个版本,“其实我对你的感觉不只是朋友”“我们在一起吧”“我喜欢你想让你知道”。最后说出口的只有最简单的三个字,“我喜欢你”。而田上雨的回答是“我知道”,然后握住了他的手。他没有说“我也喜欢你”,但他的行动回答了那个没问出口的问题。
钱从一后来往回看的时候想,如果我犹豫了那一秒,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说。他说完这三个字的瞬间,脑子里有一个声音说:不管结果是什么,你说出来了,你就不会后悔。结果比他想象的要好。
田上雨的手还在他手里,他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变了一些,从凉变温了一点。不是因为他的手热捂热的,大概是因为他自己也没那么紧张了,体温回来了。
“你手好凉。”钱从一低声说。
“你的手很热。”田上雨的声音也很低,像是怕吵到什么东西。
钱从一用拇指在田上雨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骨节,指缝,指甲的边缘。他摸到了食指侧面有一点薄薄的茧,是长期握笔留下的,粗糙的,和手背其他地方光滑的触感不一样。他用拇指在那块茧上来回蹭了两下,田上雨的手动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你在摸什么?”田上雨问。
“你握笔的那个茧。”
“很糙。”
“嗯。”
钱从一又把拇指按上去轻轻揉了揉。田上雨没有躲,他感觉到他手的温度又升了一点点。
他们又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电视屏幕还亮着深蓝色的光,很暗。冰箱在厨房隔着一堵墙嗡嗡响。
“电影好看吗?”钱从一问。
“没怎么看到。”田上雨说。
“我也是。”
钱从一轻轻地笑了一下。他想正脸看田上雨在黑暗中看不太清,但他可以看到他嘴角的弧度,可以看到他眼睛的反光。田上雨的眼睛在暗光里是亮的,深棕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很小的路灯的光点。
“那你要不要下次再看一遍?”钱从一问。
“好。”
一个简单的后天的约定。下次再看一遍。下次还来他家。
田上雨的手在他手心里,凉凉的,骨头硌着他,握得很紧。钱从一想这就是他想要的全部了。不用更多的了。这个人,这只手,这个黑暗的安静的客厅,冰箱嗡嗡响,窗帘缝里透进来一小条光。他把田上雨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十指交叉扣住。田上雨的手指顺从地分开,和他的手指交缠在一起,指缝贴着指缝,骨节挨着骨节。他的指甲剪得很整齐,没有磨人的尖角。
“几点了?”田上雨问。
钱从一伸出另一只手去够茶几上的手机,够了几下没够到,不想松手,又够了一下,指尖碰到了手机壳的边缘,把它划过来了。手机屏幕亮了,十一点四十。
“快十二点了。”他说。
田上雨没有说“那我该走了”。钱从一也没有说“我送你”。两个人谁都没有动。就这样坐着,手握着,握到手掌心的温度差不多一样了,分不清哪个是他的哪个是他的。
电影片尾的深蓝色屏幕跳掉了,电视进入了待机模式,屏幕彻底黑了。客厅更暗了,只剩窗帘缝隙里那一条光。那条光很细,像一根被拉直了的线,从窗帘的缝隙里穿进来,落在沙发扶手旁边,很淡,照不到他们。
“你今天是不是紧张?”田上雨突然问。
钱从一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手心全是汗。”
钱从一笑了一下。“现在没了。”
“嗯,现在没了。”
田上雨的手被他握了太久,温度已经变得和他自己的一样了。那种分不清的感觉很奇妙,像是在黑暗里,你没有办法靠视觉确认自己在哪里,只能靠手指。而手指告诉他,你在这里,他在你旁边。
“谢谢你。”田上雨说。
“谢什么?”
“谢谢你请我看电影。”他的语气还是那样,平,淡。但钱从一听出了那两个“谢谢你”之间的不一样。上次在海边,他说谢谢你带我来看海,谢谢的是看海这件事。这次他说谢谢你请我看电影,谢谢的应该不只是看电影这件事。
“不客气。”钱从一说。
田上雨的头慢慢靠过来了。不是那种突然的、刻意的靠过来,是很慢很慢的,像是一棵树上的一片叶子落下来,不是因为风,是因为时间到了。他的头靠在钱从一的肩膀上,头发蹭着钱从一的下巴,发丝很软,有一点点洗发水的味道,薄荷味的。
钱从一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一些。他把自己的头也侧过去,靠在了田上雨的头顶。两个人就这样靠着,肩膀挨着肩膀,头挨着头。那只手还握着,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沙发垫上。
窗外的路灯灭了。大概是到了自动关灯的时间。那一条光从窗帘缝里消失了,客厅彻底暗了。
黑暗中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很轻,很慢,交叠在一起,分不清。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小时。
“田上雨。”
“嗯。”
“你会后悔吗?”
“后悔什么?”
“和我在一起。”
田上雨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头还靠在钱从一的肩膀上,呼吸吹在钱从一的锁骨上。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钱从一琢磨了很久的话。
“不会。永远不会。”
钱从一不知道他为什么用了“永远不会”这么重的词。像是一场告别?或者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很清楚有些事情不会太久。但钱从一当时没有想这些。他只是把手臂抬起来,绕过田上雨的肩膀,把他搂住了。
田上雨的卫衣布料很软。他搂着他,觉得自己在做一件他一直想做的事情。从什么时候开始想的?也许是第一次在咖啡馆看到他低头看书的时候,也许是海边他回头喊“快点”的时候,也许是在展馆门口等他走过来阳光打在他白毛衣上的时候。这些画面一个一个地排着队从他脑子里走过去,像火车,像海浪。
他的手搂着田上雨的肩膀,田上雨的手握着他的手。客厅里没有灯,不说话,觉得这样就够了。
“下次再看一遍。”田上雨说,声音闷在钱从一的肩窝里。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