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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拍不到的人 镜头里,他 ...

  •   返程的路上,他们又经过了一个观景台。这个观景台比之前那两个都大,木质的栈道延伸出去,悬在海面上方。栏杆外面就是海,站在边上往下看,能看到海浪拍在下面的礁石上,白色的泡沫翻上来又退下去,声音很大,比在路边听到的要大得多。

      田上雨在前面骑,到了观景台的路口,他慢下来,回头看了一下钱从一。钱从一跟上去,看到他指了指观景台的方向。

      “停一下。”田上雨说。

      钱从一停下车,把车靠在路边的护栏上。田上雨已经下了车,把车停好,朝栈道走过去了。他走到栏杆边,手搭在上面,看着海。钱从一跟过去,站在他旁边。这个观景台的视野太好了,海面在这里拐了一个弯,能看到更远的地方,天边有淡淡的云,和海面连在一起,分不清界线。

      “这里很好看。”田上雨说。

      “嗯。”

      “帮我拍一张。”

      钱从一愣了一下。他认识田上雨以来,没见过他拍照。在咖啡馆的时候,他从来没有拍过咖啡拉花或者窗外的风景,不像现在很多人那样到哪里都要先拍一张。田上雨从来没有拿出过手机,更没有举起来对着什么按过快门。所以他主动说“帮我拍一张”,钱从一觉得有点意外。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这是一个很自然的动作,所有人被要求拍照的时候都会这样做。他打开相机,举起来,对准田上雨。田上雨还站在栏杆边,手搭在上面,身体微微侧着,脸朝着海的方向,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界。白色的浪花在他身后翻涌,背景是深蓝色的海面和远处淡淡的天际线,画面看起来像一幅画,是那种你会想要打印出来挂在墙上的画。

      “你站那边一点,”钱从一说,“脸稍微转过来一点。”

      田上雨配合地移动了一下位置,把脸转过来了一些。

      “好,别动。”

      钱从一按下了快门。

      手机相机的声音很小,咔嚓一声。他习惯性地把手机转过来看预览。屏幕亮着,照片慢慢从模糊变清晰。海面,栏杆,栈道,远处的天际线。这些都有。

      人没有。

      他皱了皱眉,把手机翻过来看了看镜头,没有脏,没有贴膜遮挡。“这张拍糊了,再拍一张。”他说。他重新举起手机,这次特意对准了田上雨的脸——他在屏幕上点了田上雨的脸,对焦框跳出来,绿色的方框框住了田上雨的头。相机显示对焦成功,清晰度没问题。他又按下了快门。

      咔嚓。屏幕转过来。和上一张一样。海,栏杆,栈道,天际线。

      人没有。

      钱从一把手机放下来,看着田上雨。田上雨还站在栏杆边,手搭在上面,看着他。

      “奇怪。”钱从一说。他翻了一下手机相册,找到之前拍的一张照片——上周在公司楼下拍的一杯咖啡,咖啡杯的logo清清楚楚,热气都拍出来了。他又翻到更早的一张,上个月和朋友吃饭时拍的菜品,肉的纹理、菜叶的脉络,每一个细节都在。

      “我的手机没问题啊。”他说。他又举起手机,对着田上雨拍了一张。同样的角度,同样的光线,同样的对焦。照片里还是没有他。

      田上雨从栏杆边走过来,凑到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可能光线不好。”他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个很正常的、经常会发生的事情。

      “光线挺好的啊,”钱从一说,“太阳那么大。”他指了指天,阳光很亮,海面上全是碎光。

      “逆光吧。”田上雨说。

      钱从一看了一下太阳的位置。太阳在田上雨的斜后方,确实有一点逆光,但逆光也不应该拍不到人啊,最多就是人脸暗一点,轮廓总是有的。他正要说什么,田上雨已经转身走回去了,重新站到栏杆边,但没有再说拍照的事。

      钱从一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手机。他想了想,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等一下,”他说,“我带了相机。”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快步走回到停自行车的地方。他从车前的篮子里把那个帆布包拿出来——他出门的时候带了这个包,里面装了水、纸巾,还有一个新买的东西。他在包里翻了翻,从最底下掏出了一个拍立得。白色的机身,彩虹条纹的装饰,镜头旁边有一个小圆窗。很新,买来不到两周。

      买这个拍立得是一时冲动。

      那天他从咖啡馆回家,路过一家相机店。橱窗里摆着几台拍立得,白色的,棕色的,还有一台是限量版的配色。他在橱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小巧的、复古的机器,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可以和田上雨拍很多照片。

      他可以给他拍,他们也可以一起拍。可以拍咖啡馆,拍窗边的阳光,拍桌上的咖啡杯,拍田上雨低着头看书的样子。可以把照片贴在冰箱上,夹在书里,放在钱包里。这个念头来得很快,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逻辑。他当时甚至没有田上雨的微信,只有邮箱。他们认识的时间也不长,见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拍立得和这些东西有什么关系?什么关系都没有。但他站在橱窗前,看着那台拍立得,觉得那就是他想要的东西。

      他推门进去了。

      店员是一个年轻女孩,问他需要什么。他指了指橱窗里那台拍立得,说“那台”。女孩问他要不要看看其他款式,有没有对比过参数,相纸的价格知不知道。他说“不用”,直接付了钱。八百多块钱。出了店门他站在路边,手里拎着那个袋子,心想你在干什么?你连人家微信都加不上,你买什么拍立得?你打算怎么跟他说?“嘿,我买了一台相机,专门给你拍照”?这句话怎么想怎么奇怪。但他没有回去退货。他把拍立得放进了柜子里,放着放着就放了好几天。今天出门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塞进了包里的。

      他举着拍立得走到田上雨面前。田上雨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然后抬起头看他。

      “你带了这个?”田上雨说。

      “嗯,刚好在包里。”钱从一没有说这是他特意带的,因为“刚好”听起来没那么刻意。

      田上雨看着那台拍立得,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惊喜,不是抗拒,是一种很淡的、看不太懂的平静。像他早就知道这个东西会出现,又像他完全不关心。

      “站那边。”钱从一指了指刚才拍照的位置。田上雨走回去,站好。这次他没有把手搭在栏杆上,而是双手插在卫衣的兜里,面朝钱从一的方向。

      “笑一个。”钱从一说。

      田上雨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也不是没表情。

      “不是那种笑,”钱从一说,“真的笑一个。”

      田上雨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的嘴角往上弯了。上唇展开了,露出两颗稍微大一点的门牙。他的眼睛也弯了。那个笑不是给镜头的,是给钱从一的。

      钱从一透过取景器看到那个笑,心跳了一下。他按下了快门。

      拍立得发出一种很机械的声音,嗡嗡的,接着一张白色的相纸从机器底部吐了出来。大概有一张名片那么大,白边,灰色的表面什么都看不到,像一个空白的纸片。钱从一把相纸捏在手里,等它显影。拍立得的显影需要时间,大概一两分钟。相纸慢慢从灰色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模糊的轮廓。

      钱从一盯着它看。海面出现了。栏杆出现了。栈道出现了。

      人没有。

      他把相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再翻回来。还是只有海,只有栏杆,只有栈道。他举起拍立得又重新对着田上雨,这次对准了,按了快门。又一张相纸吐出来。他等了一分钟,两分钟。同样。海。栏杆。栈道。没有人。

      “奇怪了,”他把相机翻来覆去地检查,“这相机是新的啊。”他蹲下来,对着地面的一块石头按了快门。相纸吐出来,等着,石头的纹理慢慢显现,清清楚楚。他又对着自己的手拍了一张。手指,骨节,指甲,都拍到了。他站起来,又对着田上雨拍了一张。等了一会儿。相纸上只有他身后的海和栏杆,和他刚才蹲过的那块石头和拍过的手相比,不过这次拍不是拍不到东西,是拍不到他。石头拍得到,自己的手拍得到,田上雨拍不到。这个结论在脑子里出现了,他没有去碰它。

      田上雨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钱从一手里的相纸。

      “算了,”他说,“不拍了。看海吧。”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失望,没有遗憾,没有“怎么会这样”的疑惑,只有一种“本来就是这样”的淡然。好像他已经知道会这样,或者他不在意会不会这样。

      钱从一把拍立得收起来,放回包里。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两张空白的相纸。海面上风很大,吹得相纸的边角翘起来。他把它们夹进了随身带的笔记本里——这个笔记本平时是用来记工作要点的,但今天他带了,因为它刚好能放进包里。

      田上雨已经走回到栏杆边了。他手搭在栏杆上,看着海,没有回头。风吹着他的卫衣,帽子又鼓起来了。他没有理它。

      钱从一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又看了很久的海。海面上那些碎光还在跳,一下一下的。风还在吹。他们都没有说话。那个拍不到人的事情,像是被风吹走了,或者被海浪卷走了。钱从一没有提,田上雨也没有提。

      但钱从一心里一直有一个很小的、被压着的东西。不是疑惑,是某种他还没有想清楚的、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感觉。它不是“这相机是不是坏了”,因为它没坏,石头拍得到,手拍得到。它也不是“我是不是不会用”,因为他对焦了,光线没问题,角度没问题。他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在试探着往上游,但每一次快要浮出水面的时候,他就把它按回去了。可能是相纸的问题,这一批相纸有问题。可能是温度的问题,天气太冷了。可能是姿势的问题,他拍照的时候手抖了。他给那个小小的、模糊的东西找了几个解释的台阶,它顺着台阶下去了,不再往上浮。

      田上雨在他旁边,安静地看着海。他的手搭在栏杆上,手指微微弯曲,指甲剪得整整齐齐。他的手腕内侧有一小块皮肤被阳光照得很亮,能看到浅蓝色的血管。他还是那件浅灰色卫衣,还是那条黑色收口运动裤,还是那双白色板鞋。海风把一切都吹得干干净净。

      远方有一条船,很小,在天边,像是钉在那里的一小颗钉子。

      “走吧。”田上雨说。他转过身,走回到自行车那里,跨上去。钱从一跟着走过去,把车锁打开,跨上车。

      田上雨先骑出去了。他没有回头,没有喊“快点”,只是稳稳地蹬着踏板,沿着沿海公路慢慢地骑。风吹着他的衣服,他的背影在路面上投下一个长长的灰色的影子,随着车轮的转动一跳一跳的。

      钱从一跟在他后面。

      他看着那个背影,灰色的卫衣,黑色的头发被风吹乱。他看着那个背影在路面上拉长的影子,看着车轮碾过路面上细小的裂缝。

      他想起相机的事。又想起田上雨说了那句“算了,不拍了”。语气很淡。他当时没有多想,现在也没有多想。但他把那两张空白的相纸夹进笔记本里,他没有扔。

      也许他觉得这件事以后会有答案。也许他只是舍不得扔,因为那是他第一次给田上雨拍的照片。虽然是空白的,但空白也是照片。空白也有那个时刻的光线和风的位置。空白也证明了他曾经站在那个观景台上,举起相机,对着一个人按下了快门。

      那个人在照片里不在,但他在钱从一身边。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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