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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没有人看到你 他们看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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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起之后的那两周,钱从一过得很开心。
每天上班的时候他会看邮箱,等田上雨的邮件。田上雨的邮件还是那样,短,平,句号结尾。但内容变了。以前聊的是电影、书、海,现在会多了一些别的东西。比如“今天吃了什么”,比如“外面下雨了,你带伞了吗”,比如“昨晚梦到你了”。最后那条是凌晨三点多发来的,钱从一早上醒来看到的时候心跳快了好几下。
他们还是去那家咖啡馆,坐那个位置,面对面。咖啡还是拿铁和美式,话题和之前差不多,但他们中间的东西不一样了。以前隔着桌子等着对方开口,现在隔着桌子钱从一会伸手过去碰一下田上雨的手指。田上雨不躲,有时候会反握一下,很快松开,继续看书。这种很小很小的动作,比说很多话都让人开心。
钱从一想让他的朋友们也知道这个开心。
他有一个大学时期最好的哥们,叫小赵。小赵是他在大学宿舍的上下铺,毕业以后来了同一座城市,虽然不常联系,但偶尔会约出来吃饭喝酒,关系一直没断。小赵性格大大咧咧的,说话直来直去,和钱从一完全不一样。他是那种你跟他讲一件事,他会拍着桌子说“牛逼啊兄弟”的人。
钱从一提前一周发了消息。
“周六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我带我对象来。”
小赵回得很快:“哦?有情况了?行啊,哪家?”
钱从一说了一家他们常去的烤肉店,定了时间。他把这个消息告诉田上雨的时候,在咖啡馆,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田上雨的书页上。田上雨低头看着书,铅笔在纸上画了一条很淡的线。
“周六晚上,跟我朋友吃个饭?”钱从一说。
田上雨抬起头看着他。
“哪个朋友?”
“大学最好的哥们,小赵,人挺好的。”
田上雨没有马上回答。他把铅笔放在桌上,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杯子里已经没多少了,他喝到了一口空气,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周六几点?”他问。
“六点。”
“在哪里?”
钱从一说了那家烤肉店的名字。田上雨想了想,点了头。
“好。”他说。
到了周六,钱从一下午就开始准备了。他洗了澡,换了衣服,在衣柜前站了十分钟。最后选了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和深蓝色的休闲外套,不算正式,但也不随便。他还特意刮了胡子,对着镜子仔细刮了两遍,下巴光滑得像没长过胡子一样。
他给田上雨发了邮件。
“晚上六点,别忘了。”
回复来得很慢。过了快一个小时。
“对不起,今天去不了了。”
钱从一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有事?”他问。
“工作上的,临时来了个急活。”
钱从一靠在沙发上,手指在手机上划了两下。他不太高兴,说不上来是因为田上雨爽约,还是因为“工作上的”这个理由太模糊了。他做市场工作的,知道什么是“临时来了个急活”,那不是不能推的。但田上雨是自由插画师,他的“急活”可能和他理解的不一样。他没有追问,因为他不是一个喜欢追问的人。遇到不想面对的事,他的第一反应是沉默。
“没事,下次吧。”他回了。
他一个人去了烤肉店。到的时候小赵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了一盘花生米,已经吃了大半。看到钱从一一个人走进来,小赵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你对象呢?”
“临时有事,来不了。”
“什么事?”
“工作上的。”
小赵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往钱从一面前的杯子里倒了啤酒,泡沫冒上来溢出来流到桌面上,他用纸巾擦了。两个人吃着烤肉喝了点酒,聊了聊工作,聊了聊最近发生的事。小赵问他对象干嘛的,他说画插画的。小赵说“搞艺术的啊”,语气里带着一点“那不错”的意思。钱从一说“嗯,搞艺术的”。他说“嗯”的时候嘴角往上了一下,小赵看到了。
“看来挺喜欢啊。”小赵说。
“还行。”钱从一说,但笑了一下。
小赵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下次带出来,让我见见。”
“好。”钱从一说。
钱从一没有告诉田上雨小赵说了“下次带出来”。他觉得说了像是在催。但他心里是希望田上雨下次能来的。不是因为他需要朋友认可,是因为他想让田上雨走进他的生活,认识他的人,去他去的地方。这是在一起之后应该做的事。
第二次机会很快就来了。
公司季度聚餐,可以带家属。钱从一提前三天跟田上雨说了。
“周四晚上,公司聚餐,可以带人,你来吗?”
田上雨这次没有犹豫。“好。”他说。
钱从一挺高兴的。他甚至在聚餐前一天跟坐他对面的同事说了,“明天我对象来”。同事是个女生,笑着问他“长什么样”,他说“你见了就知道了”。
周四下午,他提前下班了半小时。回家换了衣服,还去楼下超市买了一包糖,因为他记得田上雨喝咖啡喜欢加糖。他不确定公司聚餐的地方有没有糖,但他想带着,万一有需要。他站在镜子前又看了自己一遍。
五点的时候他发了邮件给田上雨。“六点半,我把地址发你。”
五点四十。没有回复。
六点。没有回复。
六点十分,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新邮件。
“对不起,今天去不了了。身体不舒服。”
他站在玄关,拿着手机。鞋已经换好了,外套已经穿上了。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他问。
“没事,就是有点头晕。你一个人去吧,别浪费机会。”
钱从一站在那里,看着那行字。他想过回复“那我也不去了”,但田上雨的邮件里说了“别浪费机会”,好像已经把这句话堵住了。他脱了外套,又穿上。想了想,还是穿上出去了。
聚餐在一家湘菜馆,大圆桌坐了十几个人。大家聊得热闹,有人带了孩子,孩子在包间里跑来跑去。钱从一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瓶啤酒,他喝得很慢。同事的女生坐他旁边,偷偷问了一句“你对象呢”。
“生病了,没来。”
“啊,那下次再带呗。”她笑了一下。
钱从一点了点头。
聚餐快结束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下手机。没有新邮件。他给田上雨发了一封:“好点了吗?”
回到家的时候快十点了。他换鞋,倒水,坐在沙发上。手机亮了,田上雨的邮件。
“好多了。对不起。”
钱从一看着“对不起”这两个字,他不知道田上雨在为什么道歉。是爽约?还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别的什么?他打了几个字:“没事儿。你早点休息。”发完之后他又看了两遍,觉得“没事儿”这两个字写出来好像是“我不在意”,但他其实在意。他在意不是因为他觉得田上雨故意不来,是因为他觉得田上雨在躲什么。他说不上来在躲什么,但他就是有这种感觉。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
他想,也许田上雨是社恐,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也许他身体真的不舒服。也许他的“工作上的急活”真的很急。钱从一给这些事找了几个理由,然后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摆好,说服自己相信。因为他不想承认有什么不对劲。如果承认了,“不对劲”就会变成一个需要面对的问题。而他不擅长面对问题。他更擅长沉默。
第三次他决定不提前说了。
不是赌气,是他觉得如果提前说,田上雨可能会提前找理由。如果他不提前说,直接把田上雨带到小赵面前,那田上雨就没有机会说“有事”或者“不舒服”。这个想法在他的脑子里浮现的时候,他知道这个逻辑有点问题。正常的关系不需要“带到面前”来证明什么,正常的关系是两个人一起走进去,朋友们抬头看,说哦这就是你对象啊,然后该喝酒喝酒该聊天聊天。他不想搞得像偷渡,他只是想让田上雨出现在他的朋友们面前。很自然地,像所有情侣都会做的那样。
周五晚上,他约了小赵去一家常去的酒吧。小赵说行。他没有告诉田上雨要见谁,只说“晚上出去走走,有个地方想带你去”。
田上雨说“好”。
他们在咖啡馆先见的面。天快黑了,咖啡馆里的灯已经亮了。田上雨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卫衣,头发很服帖,看起来很乖。钱从一看着他,想了想还是没告诉他要去哪里。不是想骗他,是不想给他拒绝的机会。
“走吧。”他说。
田上雨站起来把书收进包里。
出了咖啡馆,钱从一没有往平时送田上雨回家的方向走,而是拐了另一条路。
“去哪?”田上雨问。
“一个地方,不远。”
田上雨没有再问。他跟钱从一并排走。经过两个路口,穿过一条小巷。远远地能看到酒吧的灯牌了。
钱从一侧头看了田上雨一眼。田上雨的表情没有变化,他不知道这是要去哪里,也不知道等在那里的是谁。钱从一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做一件很过分的事。但已经走到这里了,他没有停下来。
他们到了酒吧门口。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很沉,推起来有一点吃力。钱从一推开,侧身让田上雨先进去。
门里暖色的灯光,音乐声不大,人不多,几张散桌。小赵坐在吧台边,面前放着一杯威士忌,正在低头看手机。他听到门响,抬起头。
他看到了钱从一。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钱从一身后的人。
他愣了一下,愣了一下不是“你来了”的愣,不是“你带人来了”的愣,是一种完全不同的、钱从一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愣。笑到一半被掐断的表情停在脸上。他的眼睛从田上雨脸上滑过去,停在了田上雨身后的方向——酒吧门口的墙壁,门上的玻璃,外面暗下来的街道。像在他确认“后面还有没有人”。
那个停顿很短,不到一秒。然后他的表情恢复了,嘴角重新扯开了。
“来了?”他朝钱从一扬了扬下巴。
钱从一把田上雨带到吧台前。“这是我对象,田上雨。”
小赵从高脚椅上转过身来,面对着田上雨。他的眼睛在田上雨身上停了一下,很快,快到钱从一几乎没注意到。
“你好你好。”小赵笑着点了点头。
“你好。”田上雨说。
“喝什么?我请。”小赵转向田上雨。
“水就行。”田上雨说。
小赵冲吧台里的调酒师抬了抬手。“一杯水,再来一杯威士忌,和刚才一样。”他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像在掩盖什么,又像在填补什么。
小赵转过来面对田上雨。“听老钱说你搞艺术的?”
“插画。”田上雨说。
“那挺有意思的。能画画的人都挺厉害的,我就不行,让我画个圆我都画不圆。”小赵笑了笑,田上雨嘴角动了一下。这个对话听起来很正常,但钱从一总觉得哪里不对。因为小赵没有看着田上雨的眼睛说话。他跟田上雨说话的时候,眼神会飘,会飘到吧台的威士忌瓶子上,飘到调酒师手里的雪克杯上,就是不太愿意落在田上雨脸上。
“你们先坐,我去拿酒。”小赵从高脚椅上跳下来,走的时候没有拍钱从一的肩膀,没有跟田上雨说“先坐”。他直接走向了吧台的另一头。
钱从一看着他的背影。他没有去拿酒。他站在吧台的另一头,背对着这边,和调酒师说着什么。他的肩膀绷得很紧,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调酒师点着头,表情有点茫然。
等了五分钟。小赵没有回来。
等了十分钟。还是没有。
他们坐在吧台边,面前放着两杯水。田上雨低着头,手指在杯壁上画圈。钱从一举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放下了。酒吧里的音乐切了一首,从舒缓的爵士换成了一首节奏很快的歌。打鼓的部分很密,每一下都敲在钱从一的脑子里。
他站起来。“我去找他。”
他走到吧台另一头。小赵还站在那里,面前的威士忌已经喝了一半。
“你干嘛呢?”钱从一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平时。
“哦,碰到个熟人,聊了两句。”小赵指了指旁边一个空位,那里没有人。
钱从一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空位,一个高脚椅,椅面上放着一件外套,大概是什么人放在那里的,但那个人不在。
“过去坐啊,站这干嘛。”
小赵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没接话。
他们回到吧台前。小赵坐下来,和田上雨之间隔了一个钱从一。之后的时间里,小赵没有主动跟田上雨说过话。钱从一试着把话题抛过去,说“小赵你上次说的那个项目后来怎么样了”,小赵说了几句,钱从一又转头问田上雨“你们插画师是不是也这样”,田上雨说了一句,话头断了。小赵低头喝酒,田上雨看着杯子里剩下的那点水。
那个晚上小赵再也没有叫过田上雨的名字。
到了快结束的时候,小赵去了一趟卫生间。钱从一跟了进去。
洗手台前,小赵在洗手,水龙头开得很大。钱从一站在他旁边,没有洗手,靠着墙看着他。
“你觉得他怎么样?”钱从一问。
小赵关掉水龙头,从旁边的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慢慢擦手。“挺好,挺好。”他说。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回过身拍了拍钱从一的肩膀。“你最近工作咋样?上次说的那个项目,客户那边搞定了吗?”
钱从一看着他。他知道发生了什么。小赵不想聊田上雨,他在转移话题。他转移得很生硬,从“你觉得他怎么样”直接跳到“你最近工作咋样”,中间没有任何过渡,像是一面墙刷了一半突然换了颜色。
“还行。”钱从一说。
他没有追问。他没有问“你觉得他怎么样”第二遍。因为他怕答案不是他想要的,也怕答案是空白的。
出了酒吧,小赵打了辆车走了。走的时候他隔着车窗朝钱从一挥了挥手,朝田上雨点了一下头。车子汇入车流,尾灯在远处的路口闪了一下,拐弯消失了。
钱从一和田上雨站在路边等另一辆车。
夜风很大,吹得路边行道树的叶子哗哗响。钱从一转头看田上雨,田上雨的脸在路灯下显得比平时更白了一些。他看着车流来的方向,表情很平静。
“冷吗?”钱从一问。
“还好。”
“我朋友他——”钱从一开口了,但没说完。
“他挺好的。”田上雨说。
钱从一没有再说话。他想,你是不是也看到了?看到小赵愣的那一刻,看到小赵很少看你的眼睛,看到小赵在吧台另一头站了很久不敢回来。他想问田上雨,你知道他为什么那样吗?但他没有问,因为他也解释不了,他只是隐隐觉得小赵看田上雨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车来了。
田上雨拉开后门坐进去。钱从一坐他旁边。车里暖气开得很足,车窗上起了一层薄雾。司机问去哪里,田上雨说了地址,是他家的那个路口,不是钱从一家。
一路上他们都没有说话。司机放着一首很老的歌,一个女声在唱,旋律很慢,听不清歌词。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间隔的光影在田上雨脸上扫过。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钱从一知道他没有睡着。因为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着,一下一下的,和某个节奏同步,不知道是什么歌的节奏,还是单纯的无意识的动作。
到了那个路口,车子停下。田上雨睁开眼。
“到了。”他说。
“嗯。”
“晚安。”田上雨推开门,下了车。他没有回头。
钱从一透过车窗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巷子。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在巷口拐弯的地方停了一下,只是一瞬间,然后拐了进去。黑色的卫衣消失在灰色的墙壁后面。
“走吗?”司机问。
“走。”钱从一说。
车子掉头往回开。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路灯还是那样一盏一盏地往后退。他掏出手机,翻到和小赵的聊天记录。
今天之前的消息都在。他说“晚上老地方见”,小赵回“行”。再往前翻,他说“周六吃饭带对象”,小赵回“哦?有情况了?行啊”。都是正常的对话。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但他知道小赵今晚的反应不太对。
他想,是不是我太敏感了?也许小赵只是今天心情不好。也许他工作不顺利。也许他和女朋友吵架了。也许他喝多了。也许他根本没注意到什么不对劲,是我想多了。
他把这些理由在脑子里过一遍,觉得哪个都不太站得住脚,但没有哪个能彻底否定掉。于是他把它们留在那里,不去动它们,也不去管它们。田上雨也没说小赵不好,他说“他挺好的”。这应该是真话,田上雨不说假话,至少他觉得田上雨不说假话。那么问题不在田上雨身上。
问题在哪里?
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看着窗外。车已经开过了热闹的那段路,上了高架。高架上的路灯间距更大了,光线一明一暗地在车里晃动。晃着晃着他觉得有点困,但没有睡着。
他想起小赵愣的那一秒。那个画面反复在他脑子里回放。小赵的目光从田上雨脸上滑过去,落在田上雨身后的方向——门的方向,墙壁的方向,什么人都没有的方向。他在看什么?
钱从一听到自己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田上雨的邮件。
“到家了。”
就三个字。句号结尾。
钱从一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高架上的路灯一明一暗地照在手机屏幕上。
他回了两个字:“好的。”
没有句号。
他把手机收起来。车子下了高架,拐进他家楼下的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