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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番外一 他离开后的 ...

  •   三月

      日历翻到三月的时候,钱从一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已经很久没有去那条巷子了。不是刻意不去,是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时间把那条巷子慢慢地推远了。他有时候会想起来,想今天要不要去看看,然后被别的事情岔开,就忘了。忘了之后心里会有一点点不舒服,像做了一件没有做完的事。但他没有补上。他告诉自己下次再去,下次也没有去。

      三月的某一天,他路过一家花店。

      花店开在路边,门面不大,门口摆了几桶鲜花。有玫瑰、百合、康乃馨,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桶里的水很清,花的茎切得整整齐齐。他本来已经走过去了,走了几步又退回来。他蹲下来,看那一桶白色的花。花瓣很小,一层一层的,中间是淡黄色的蕊。他不知道这是什么花,但他想到田上雨的白毛衣。他买了一枝。店主问他送人吗,他说不是,就放家里。店主没再问,从桶里挑了一枝开得最好的,用报纸卷了递给他。

      他拿着那枝花走在路上,觉得有点奇怪。一个男人拿着一枝花走在路上,别人会怎么看。他把花倒过来拿,花朵朝下,藏在腿边。

      回到家,他把花插在一个玻璃杯里。

      玻璃杯是平时喝水用的,透明的,没有花纹。他接了半杯水,把花放进去,放在茶几上。他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花瓣上还有水珠,灯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

      那枝花开了三天,第四天开始谢了。花瓣的边缘先变黄,然后往里卷,然后整朵花垂下来。叶子也软了,贴在杯壁上。他没有扔。又过了两天,花瓣开始掉了,一片一片地落在茶几上,落在水杯旁边,落在他的笔记本封面上。他把笔记本拿起来抖了抖,花瓣飘到地上。他扫了地,把花瓣和灰尘一起扫进了簸箕,倒进垃圾桶里。那枝花只剩一根光秃秃的茎,还插在水杯里。茎顶端的切口已经发黑了,水也变得浑浊,水底有一层白色的絮状物。

      他把茎抽出来,水倒了,杯子洗了。洗干净之后把它放回架子上,杯口朝下,和其他杯子摆在一起。

      四月

      四月一日。他请了半天假。

      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天刚亮。他没有马上起来,他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在那间公寓里有,搬了家之后就没有了。那间公寓他后来退租了,换了一个地方,离公司更近一些,离那条巷子远一些。新公寓的天花板是新的,刷得很平整,一道裂缝都没有。但他还是会往那个方向看。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许是习惯,也许是想在空白的地方找一条裂缝。

      他起来了。洗了澡,刮了胡子,换了衣服。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和第一次走进那条巷子的那天晚上一样的颜色。他站在镜子前看了一下自己。头发长了一点,刘海快要挡住眼睛了。他没有剪,用湿手往旁边拨了一下。

      他去了那条巷子。

      他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阳光很好,从巷子上方照下来,把路面切成明暗两半。他走在暗的那一半。水果摊的老板在门口摆货,今天是橘子,一筐一筐地码在路边,码得很整齐。他没有看。理发店的灯箱在转,红蓝色的光一圈一圈地画在墙上。他没有看。他走到那栋建筑面前。

      被封住的,玻璃碎了的,墙上爬满藤蔓的。和一年前一模一样。门上的木板还在,钉子还在,封条还在。封条被风雨侵蚀得更破了,几乎要碎掉。上面的字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些灰黑色的墨迹,像几张长了老年斑的旧纸。他站在那里,没有靠墙,没有蹲下。手插在兜里,看着那扇门。

      他带了一杯咖啡。美式,不加糖不加奶,自己在家冲的,装在保温杯里。他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咖啡的香气在巷子里散开。他蹲下来把保温杯放在门口,地上有一块碎石子,他把它踢开了,让杯底放平。然后他站起来,退了两步,靠着对面那面墙,拿出另一个保温杯。里面是拿铁,热的,奶泡已经消了大半。他喝了一口。

      两个人喝咖啡。一个站在墙边,一个坐在门口。

      他喝得很慢。一杯拿铁,平时在咖啡馆里顶多喝二十分钟,他喝了四十分钟。他一边喝一边看着那扇门。门板上的钉子生了锈,锈迹往下流,在木板上留下一道一道的褐色痕迹。门把手的洞还在,两个,一大一小。大的是锁孔,小的是把手轴的位置。洞里面是黑的,看不到底。

      他喝完的时候,拿铁的保温杯里还剩最后一口。他把盖子拧紧,拿起来走了。没有回头。

      回到家,他把两个保温杯洗了,放在沥水架上。水龙头的水流很大,冲击在不锈钢的杯壁上,发出哗哗的声音。他洗完关掉水龙头,水滴声渐渐变弱。厨房安静下来,只有冰箱嗡嗡地响。

      他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今天是周五,晚上有综艺节目,一群人在笑,笑声很大很吵。他听了一会儿,觉得太吵了,换了一个台。在放电视剧,男女主角在吵架。又换了一个台,纪录片,企鹅,南极的冰天雪地。他看着那些企鹅,摇摇摆摆地走在冰面上,一只小企鹅跟在妈妈后面,走几步摔一跤。他看着它们,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想起去年的今天。他加班到很晚,走出公司大楼,往右走了。他走进了一条巷子,巷子里有一扇门,门里透出了光。他推门进去了。他在那扇门里呆了两个多月。那是他这辈子最好的两个多月。

      他把电视关了。客厅安静下来。茶几上放着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翻开到最后一页。他拿过来看了看。最后一行字写的是:“绿灯亮了,我往前走。没有回头。”他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把笔记本合上了。

      晚上他又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去年的今天。他想起田上雨穿着白毛衣从远处走过来,阳光打在他身上,他眯着眼睛。想起展馆里两个人站在那张冬天的海前面,谁都不说话,就站着。想起他紧张到手心出汗,想起田上雨的手很凉,骨节分明。

      他把手伸到被子外面,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他用力握了一下,再张开。握了一下,再张开。他的手是热的。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五月

      他的失眠越来越严重了。

      以前是偶尔睡不着,现在是每天都睡不着。十一点躺下,翻到一两点是常事,有时候到三四点还睁着眼睛。他试过褪黑素,吃了几天没有用。他试过热牛奶,喝完更精神了。他试过白噪音,海浪的声音听了半小时,越听越清醒。他后来放弃了,接受了自己就是睡不着的事实。睡不着的时候他就起来,泡一杯手冲咖啡,坐在窗前写东西。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他已经写完了,换了一个新的,还是深蓝色的。

      有一天晚上他坐在窗前写东西,写了大概一个小时。写得不多,几百个字,写的是那天在海边骑车的事情。写完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外面。路灯的光从对面楼的窗户上反射过来,在他的窗帘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他盯着那块光斑看了一会儿,想起田上雨说过的“做梦太累了,还不如醒着”。他现在懂了。醒着的时候他可以控制自己的脑子,想什么不想什么。梦里他控制不了。梦里田上雨会出现,会对他笑,会和他说再见。醒来他要想很久——那不是真的,他已经不在了。那种落差比不做梦难受。

      他继续写。

      日子就这样过着。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周末去那家新咖啡馆,坐在窗边,喝拿铁,写东西。老板已经认识他了,不用点单就直接做一杯拿铁端过来。有时候忙不过来,会晚一点上,但不会忘。

      他慢慢习惯了这种生活。不是“好”了,是“习惯了”。习惯了没有他的日子,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睡觉。习惯了他不在的时候,那些原本两个人一起做的事情变成了一个人做。

      六月

      他开始学手冲咖啡了。

      起因是在网上看到一个视频,一个日本老头在冲咖啡。老头动作很慢,手很稳,水壶的壶嘴离咖啡粉很近,水流很细,画圈画得很均匀。他看完了视频,又看了几个。然后他打开购物网站,买了一套手冲器具。手冲壶,细嘴的,不锈钢,黑色。滤杯是Hario的V60,陶瓷的,白色的。滤纸一包。磨豆机是手摇的,黑色的,小小的。

      东西到的那天晚上,他把它们一个一个拆开,摆在厨房台面上。滤杯放在杯子上,滤纸折好放进去,用水打湿。豆子倒进磨豆机里,开始摇。摇的时候手臂很酸,但他没有停。豆子慢慢磨成了粉,粗细不太均匀,有的太粗,有的太细。他把粉倒进滤纸里,水烧开了,倒进手冲壶里,温度计显示九十二度。他开始冲。水倒多了,粉被冲得鼓起来,又塌下去了。他画圈画得不够圆,有些地方的粉冲到了边上,中间的冲到了底下。冲完之后杯子里大概有不到两百毫升的咖啡,颜色很浅,像红茶。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酸。苦。涩。不像咖啡,像药。他没有倒掉,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第二天他又冲了一次。这次水温低了一些,八十八度。水流更细了,画圈画得更慢。冲出来的颜色深了一些。喝起来还是酸,但没有那么酸了。

      他每天都在冲。早上冲一杯,睡不着的时候冲一杯。有时候冲得好了,颜色深红,表面有一层金色泡沫。有时候冲砸了,又酸又涩,像在喝柠檬汁。他没有放弃。他想着那个老头说的,“手冲咖啡没有秘诀,只有多冲”。他多冲了。

      一个月后他冲出了一杯好喝的咖啡。

      不知道是哪一次,他突然喝到了一杯不那么酸的、不涩的、有一点点甜味的咖啡。不是真的甜,是那种烘焙的焦糖味,在舌根上慢慢散开。他端着杯子喝了两口,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这杯咖啡是田上雨会喜欢的味道吗?他喝了三年美式,那家咖啡馆的美式。每天早上冲一杯,倒进保温杯里带去咖啡馆。他会不会也经历过这个过程?一开始冲得很难喝,后来慢慢变好了。他不知道。他冲过吗?按一下开关,咖啡机自己就出咖啡了。他喝的不是他冲的,是那个女人冲的。他没有冲过。他这辈子只喝过别人冲的咖啡,没有自己冲过。那些美式是谁冲的?那个女人冲的。她冲了三年,每天冲,每天端给他。她冲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他继续冲。

      七月

      有一天晚上他梦到田上雨了。

      梦里不是海边,不是咖啡馆。是一间他不知道的房间,不大,有一扇窗户,窗外是黑的。田上雨坐在一张桌子前面,低着头在画画。他穿着那件白毛衣,灯光打在他身上,照在他的侧脸上。他走进去,田上雨没有抬头。他站在旁边看,田上雨在用铅笔。

      纸上画的是海。冬天的海,没有浪,没有船,什么都没有。

      他问:“你在画什么?”

      田上雨没有回答。他继续画,画得很慢,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钱从一在旁边站着,看着那张画慢慢成形。海面出现了,天际线出现了,海面上那道很浅的光也出现了。和他之前看过的那幅一模一样。画完之后田上雨放下了铅笔,抬起头。他看着钱从一,嘴角微微上扬。

      钱从一醒了。

      天还没亮,窗帘缝隙里的光是灰白色的。他躺在床上没有动,梦里的画面很清晰。田上雨在画画,穿着白毛衣,坐在一张桌子前面。他问他画什么,他没有回答。他画完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上扬的那个弧度,眼睛弯起来的那个角度,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那个画面在他的眼皮后面慢慢地浮现出来,然后消失了。像一张被风吹起来的纸,在空中飘了一会儿,飘远了。

      他闭着眼睛,想把那个画面再找回来。他找了很久,没有找到。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没有裂缝。

      他想,他的脸是不是又模糊了一点。他拼命想,把那些零件的形状再回想一遍。眼睛、鼻子、嘴巴、右眼角下方那颗痣。一个一个地用力想,像在黑暗的房间里摸东西,手指碰到了,又滑走了。

      他躺到天亮。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从灰白变成了浅金色。他起来去厨房冲了一杯咖啡,今天冲得很好,颜色深红,表面有一层金色泡沫。他端着咖啡走到窗前,对面楼的阳台上有人在晾衣服,一件一件地从洗衣机里拿出来抖开,搭在晾衣杆上。晨风把衣服吹得鼓起来,白衬衫像一朵一朵的云。

      他喝了一口咖啡。不酸,不苦,有一点点甜。

      他想起那家新咖啡馆的老板问他“你每天都来,不腻吗”,他说“不腻”。不腻。每天冲咖啡不腻。每天喝咖啡不腻。每天起床、吃饭、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不腻。每天活着不腻。

      因为他答应过一个人。

      那个人说他最大的遗憾是没能和一个人一起变老。他当时说“那我和你一起啊”。那个人笑了笑,没说话。他知道那个笑是什么意思了。那是“来不及了”的意思。但他还是答应了。就算来不及了,就算对方听不到了。他答应了,就要做到。一起变老。不是两个人一起,是一个人带着另一个人的份。

      他喝完咖啡,洗了杯子,换了衣服,出门上班。

      走到路口等红灯,旁边站着一个穿校服的学生,背着书包,在吃包子。绿灯亮了,他过了马路。他往前走。没有回头。

      【番外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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