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一梦》寅月酣春

28、番外二 那三年

　　第一年

　　田上雨睁开眼睛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周围是白的。不是那种明亮的白，是灰白的、模糊的、像隔着一层雾的白。他站在那里，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是透明的。不是完全看不见，是能看到轮廓，能看到骨节的形状，但光穿过去了。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纹还在，浅浅的，像用很淡的墨水画上去的。

　　他想起来了。他死了。

　　那场爆炸。他推门走进那家咖啡馆，说“听说这里的咖啡好喝”。他在窗边坐下来，点了一杯美式。他翻开书，找到上次读到的那一页。他看了几行。然后一声巨响。然后什么都黑了。然后他站在这里，手是透明的。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在这个地方，时间没有意义。没有白天黑夜，没有钟表，没有任何可以参照的东西。只有白。灰白的、模糊的、无边无际的白。

　　有一天——他用的“有一天”只是习惯，这里没有“天——他看到了那家咖啡馆。它在那片白色中出现，像是从水底慢慢浮上来的。门是深绿色的，漆面有些地方翘起来了。门的上方有一盏小壁灯，发出暖黄色的光。窗台上有一盆绿植，叶子垂下来，挡住了小半扇窗户。窗帘是米白色的，半透明的，半拉着，左边留了一条缝。

　　他认得这扇门。这是他死的那天走进的那扇门。但不是同一个时间。它看起来新一些，门上的漆没有剥落，窗玻璃没有碎，招牌上的字清晰可见。他推门进去。铃铛响了。店里的灯开着，暖黄色的。爵士乐在放，很低，隔了一层什么的那种距离感。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头发扎着低马尾，穿着深色的围裙，正在擦杯子。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声“随便坐”，又低下头继续擦。

　　她看到他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不透明了。和活着的时候一样，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整整齐齐。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有温度。右眼角下方那颗痣还在。他走到靠窗那张桌子前，坐下来。桌上什么都没有。他坐了一会儿，女人端了一杯美式过来，放在他面前。没有问他喝什么。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苦的。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他放下杯子，看着窗外。窗外是一条巷子，不宽，两边是老居民楼。阳光从巷子上方照下来，照在对面墙上，爬山虎的叶子被照得发亮。水果摊的老板在门口搬橘子，一个一个地码，码得很整齐。理发店的灯箱在转，红蓝色的光一圈一圈地在墙上画圈。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剥豆子，脚边放着一个铝盆，豆子掉进去叮叮当当的。

　　他在这里了。

　　他发现自己不能离开这家店太远。他试过走出去，走出一段距离，身体就变轻了，变淡了，像要散开。他退回来，又恢复了。他的世界的边界就是那扇门，出了门可以走几步，但不能走到巷口。再远他就散了。

　　他每天坐在靠窗那张桌子前。点一杯美式，翻开一本书，看。有时候看进去，有时候看不进去。看不进去的时候就看着窗外。看那个老太太剥豆子，看水果摊的老板搬橘子，看理发店的灯箱一圈一圈地转。看天亮了，天黑了，灯亮了，灯灭了。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他一天一天地坐在这里。女人每天给他端一杯美式，不问喝什么，不打招呼，放下就走了。她看不到他。

　　不，她能看到他。她只是不看他。

　　他知道她能看到的。她端咖啡过来的时候，杯子的位置刚好在他手边。她擦吧台的时候，会绕开他坐的那张桌子。她不会走过来，不会坐在他旁边，不会问“你是谁”“你为什么每天都在这里”。她不看他。她不想知道。她怕知道。她关了几天店门。暂停营业，一周。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在后面哭了。他听到了，隔着一堵墙，声音不大，压抑着的。他坐在窗边没有动。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都没有用了。他已经死了。

　　她后来把店门打开了。她走进来，眼睛是肿的。她开始磨豆子，做咖啡，擦杯子。和以前一样。她再也没看过他。

　　第二年

　　有人推门进来了。

　　他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背着书包，戴眼镜。他走进来的时候田上雨正在看书，灰色封面的，白色字。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人。那个人扫了一圈，坐到了靠门口的那张桌子，点了一杯拿铁。他坐了半小时，喝完了，走了。他没有看过田上雨。从头到尾没有看过他一眼。

　　后来又有两个人进来了。一男一女，牵着手，大概是情侣。他们坐到了角落里，点了两杯焦糖玛奇朵。他们一直在说话，声音不大，偶尔笑一下。他们没有看田上雨。他们走的时候，女生经过他身边，衣角从他的桌角上扫过去了。她没有任何反应。

　　又有人进来。一个中年男人，拎着公文包，点了美式，坐在吧台前。他一直在看手机，接了一个电话，声音很大。走的时候把杯子拿到吧台放下，没有看过田上雨。

　　他尝试和他们说话。有人坐到旁边的桌子，他开口说“你好”。那个人没有反应，像是在听风声。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些。那个人在翻手机。他放弃了。他们看不到他，听不到他。他们只能看到一张空桌子，一把空椅子，一杯不知从哪里出现的美式。

　　他不明白。那个女人能看到他，为什么他们看不到？后来他懂了。那个女人能看到他，是因为她在他的死亡现场。爆炸发生的时候，她在吧台后面。她被冲击波掀翻在地，碎玻璃扎进了她的手臂。她爬出去，回头看了一眼，他在火光里。她记住了那一刻。所以她能看到的不是他的身体，是她记忆里的他。其他人看不到，因为他们没有那段记忆。

　　他继续坐在这里。有人进来，有人出去。没有人看到他。没有人坐到他旁边。有时候店里人多了，他的桌子会空出来，不是因为他占了位置，是因为别人不想坐窗边。阳光太晒了。他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对着一杯美式，一本书。

　　没有人来。

　　他开始记日子。不是用日历，是用他喝掉的美式。每天一杯，喝完一天就过去了。他在墙上画正字，一笔一划。第一个正字画完的时候，五杯了。第二个正字画完的时候，十杯了。他画了不知道多少个。

　　他知道了她的名字。有一天一个送咖啡豆的人进来，喊了一声“林姐”。她应了。林。他不知道全名，林就够了。她从来不叫他的名字，从来没有叫过。他不知道她知不知道他的名字。她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不重要了。

　　他坐在那里，想了很多事情。想他活着的时候。小时候养的那只仓鼠，死了，哭了一整天。后来再也不养宠物了。高中的时候被人起外号叫“小白脸”，他不生气，也不回应。后来外号自己消失了。大学学画画，老师说他有天赋，但他自己知道不是天赋，是比别人花的时间多。毕业以后做自由插画师，客户不多，但够养活自己。他喜欢海，喜欢骑车，喜欢一个人走很长的路。他怕打雷，他不吃葱。他有一个日记本，最后一页写着“想和一个喜欢的人慢慢变老”，后面打了一个问号。他没有谈过恋爱。不是没有人喜欢他，是时机不对。高中的时候太钝了，大学的时候太忙了，毕业以后太宅了。他想，等以后吧。以后有的是时间。以后没有来。

　　他死了。

　　他坐在这里，看着那扇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也许是不甘心。也许是想再看一眼活着的样子。也许是在等。等什么？不知道。也许等的就是“不知道”。

　　第三年

　　他开始注意一个人。

　　一个男人。他出现在巷口的时候，田上雨正好在看窗外。那天阳光很好，巷子里的光很亮。那个人站在巷口，好像在犹豫往哪边走。他往右拐了。他走过来了。他穿着深灰色卫衣，牛仔裤，黑色帆布鞋。他走得不快，到处看，路过水果摊的时候看一下，路过理发店的时候看一下。

　　他走到咖啡馆门口，停了一下。他透过窗户往里看，窗帘留了一条缝。他看到了田上雨。田上雨看着他。他们隔着玻璃对视了一秒。那个人推门进来了。铃铛响了。

　　他走进来了。他扫了一圈店里，然后走了。不是走了，是坐下了。他坐到了旁边那张桌子。他来喝咖啡的，他点了一杯拿铁。他坐了一会儿，偷偷看了田上雨两眼。然后他走了。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田上雨也看了他一眼。门关上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他又坐到了旁边那张桌子。点拿铁，喝，偷偷看两眼。田上雨在看书，没有看他。这次他开口了。他问他“你每天都来这儿”。他说“差不多”。他们聊了几句。他问他“你是做什么的”，他说“画画的”。他问他“画什么”，他说“什么都画，最近在画海”。他不问了。他走了。第三天他又来了。这次他坐到了对面。他问他“你叫什么名字”。他说“田上雨”。他说“我叫钱从一”。他们聊了很久。他约他去看展。

　　田上雨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他见过。是活着的人才有的光。他想，就是这个人了。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不是快死了，他已经死了。他的时间不是用“还剩多少”来算的，是用“能在这里多久”来算的。他不知道这个“多久”是多久。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一个月，也许是明天。也许明天那扇门就关了。也许明天他就散了。所以他要在还有时间的时候，把该做的事做了。

　　他们去看展。海，全是海的照片。他站在那张“冬天的海”前面，看了很久。不是因为他喜欢，是因为他在想怎么告别。他们去海边骑车。他坐在他后座上，轻得像一阵风。他说“你怎么这么轻”，他笑了笑。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说“你多重”，他说“六十”。六十公斤。一百二十斤。他活着的时候是一百二十斤。现在他没有重量了。他坐在他后面，他没有感觉到他。他以为是自己力气大了。他没有解释。

　　他们去看电影。在他家，关了灯，窝在沙发上。电影放到一半，他开口了。“我喜欢你。”他说“我知道”。他握住了他的手。手很凉。他以为是自己太热了。他不知道，他已经没有体温了。

　　他开始写邮件。不是在那部老手机上，他从来不用那部老手机。那是他编的。他没有手机，不需要手机。他用的是这个世界的通信方式。邮件发出去，会出现在他的邮箱里。他看到了，他回。他问他“你为什么不用智能手机”，他说“辐射大，对皮肤不好”。他笑了。他不知道那是真话。他没有皮肤，他是透明的光穿过他的手不会停下来，会在墙上投下一个淡淡的影子。没有人注意到。

　　他带他去见朋友。他拒绝了两次，不是不想去。是他知道那个人看不到他。他去了，那个人会看到一个空椅子，会以为他疯了。他第三次去了。那个人看了他一眼，愣了。他看的不是他的脸，是他身后的方向。他在确认那个人是不是真的存在。他不是真的。那个人没有看到他。那个人只是觉得他在看他，表演了“你好你好”。然后他走了。他去了吧台那头，再也没有回来。他没有怪他。

　　他开始拍照片了。他给他拍了。拍立得吐出来的相纸上没有人。他说相机坏了。他笑了笑，说“可能光线不好”。他知道为什么拍不到。相机拍不到不存在的人，光线照不到不存在的身体。他不是不在那里。但他没有实体。光穿过他，打在椅子面上。相机记录的是光反射回来的影像。没有反射，就没有影像。他没有说。他说“算了，不拍了”。他蹲在废墟外面哭了。他不知道。

　　他问他“你过去的事”。他不说。不是不想说，是没有。他的过去在2033年4月1日被切断了。在那之前他有过去，在那之后他没有。他回不去了，他没法告诉他。他只能说“一个普通学校，你没听过的”，“南边的一个小城市，你没听过”。

　　他带他去酒吧那次，那个女人说“你第一次来的时候，店里就你一个人”。他慌了。他说“三年来，一直空着”。他走了。他蹲在巷子里哭了。他看到了，他在他旁边。他想碰他，手穿过了他的肩膀。他碰不到他了。他哭得更厉害了。他蹲在那里，两只手撑着膝盖。他不知道他旁边有人。他站起来了，他走了。他跟在他后面，走过了两个路口。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拐弯了。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

　　他知道快了。那扇门快要关了。他的时间到了。

　　他走回咖啡馆。女人在吧台后面擦杯子，抬起头看着他。她哭过，眼睛是红的。

　　“你要走了？”她问。

　　“嗯。”

　　“他知道了？”

　　“知道了。”

　　她停下擦杯子的手，低头看着吧台。

　　“你为什么要找他？”她问。

　　他想了想。

　　“因为不甘心。我还没来得及爱过什么人。”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他走到窗边，坐下来。桌上有一杯美式，还是热的，刚做好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窗外。巷子里阳光很好。今天那个老太太不在，水果摊的老板在切甘蔗，一个年轻女人在旁边等着。理发店的灯箱在转。天很蓝，有几朵白云。他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能和一个人一起变老。”他当时说“那我和你一起啊”。他笑了笑。没有告诉他——来不及了。来不及了。他不忍心告诉他。

　　他把那杯美式喝完了。杯底剩了一点渣。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人。她在吧台后面，低着头，肩膀在抖。他没有说话。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巷子里很暗。路灯没亮，天还没黑透。他走到巷口，站在那里。远处有一个人站在路口等红灯，穿着深灰色卫衣，手插在裤兜里。绿灯亮了，他过了马路，没有回头。

　　他看着他走远了。然后他散了。

　　天黑了。路灯亮了。巷子里没有人。风吹过来，墙上的爬山虎沙沙地响。地上的落叶被吹成一堆一堆的。

　　那扇门关上了。

　　【番外二完】

作者有话说

　　钱从一和田上雨的故事和大家说拜拜啦，两本书都全部完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