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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最后一杯拿铁 我把你写进 ...

  •   钱从一决定把这一切写下来。

      不是给谁看的。他知道自己不是什么作家,他的文字干巴巴的,没有修辞,没有技巧,连标点符号都用不对。

      他写的句子要么太短,像在发电报,要么太长,一口气读下来会憋死。但他必须写。如果不写,这些事情会烂在他脑子里。不是烂不掉的,是烂得掉的。

      它们会在他脑子里慢慢发酵、变质、发臭,最后变成一团看不清原来是什么东西的烂泥。他不想让它们变成那样。

      他想把它们捞出来,摊开,晾干,摆在纸上。让它们不再变了。停在那里。

      他每天早上九点到那家新咖啡馆。

      带一个笔记本,深蓝色的封面,纸页有点泛黄。笔是黑色水笔,超市买的,一块钱一支。他坐在窗边那个位置,把笔记本摊开在桌上,翻开到下一页。每天都有新的一页,空白等着他。

      他写得慢。

      不是因为他在斟酌词句,是因为他在回忆。他不擅长写作,但他擅长回忆。他能想起那天的光线是从哪个方向照进来的,想起田上雨的刘海垂在额前的角度,想起他翻书时手指的动作,想起他说每一句话时的语气。

      他把这些从脑子里搬出来,一个一个地摆到纸上。搬得很慢,因为每一个都沉甸甸的,像从水底捞石头。

      他写道:2036年4月1日,我走进了一条很暗的巷子。巷子里有一扇门,门里透出了光。我推门走了进去,走进了一个不存在的故事里。

      他写到这里,停下来,看着窗外。阳光很好,巷子里有人在走,一个年轻女人牵着一只白色的狗,狗在电线杆旁边抬腿撒尿。他收回目光,继续写。

      他写他们第一次说话。

      “你每天都来这儿?”“差不多。”他记下了田上雨说的每一个字。“差不多”,“还行”,“一个普通学校,你没听过的”。他把这些字一个一个地写在纸上,像把它们从田上雨嘴里摘下来,夹进书页里,做成标本。

      它们的生命已经停止了,田上雨不会再说了,但他把它们保存下来了。等他以后再想看的时候,翻开这一页,田上雨就会再对他说一遍。差不多。还行。一个普通学校,你没听过的。

      他写他们的第一次约会。

      白毛衣。展馆。冬天的海。海很大,可以不用想事情。他写到这里的时候,笔尖停了。他看着自己写的这行字——海很大,可以不用想事情。田上雨站在那张照片前面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海很大,可以不用想事情——因为你的那些事情太小了,在海面前它们不算什么。

      他写海边骑行。

      他写田上雨在前面骑,回头喊他“快点”。他写田上雨坐在他后座上,轻得像一阵风。他写他在上坡的时候问“你怎么这么轻”,田上雨笑着没说话。

      他写自己当时没有多想。他写道:我当时没有多想。我应该多想的。六十公斤的人坐在后座上,我不应该感觉不到。但我没有多想。因为我太开心了。开心的太过了,脑子就不转了。

      他写到这里,笔又停了。他看着自己写的“太开心了”那四个字,觉得它们太小了,太薄了。

      你太开心了,所以你没有在意你的后座上坐着的不是一个有重量的人。你这个解释在说服谁?说服你自己吗?你觉得这个解释说得通吗?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有一盏吊灯,灯罩是白色的,落了一层薄灰。

      他继续写。

      他写拍立得。他写那些空白的照片,空椅子,空栏杆,空栈道。他写道:我拍了很多张。没有一张拍到过他。我以为相机坏了。我检查了相纸,检查了电池,检查了镜头。都好的。都好的。只有拍他的时候是坏的。

      他写到这里,把笔放下了。他端起拿铁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

      他拿起笔又写了一句:后来我知道相机没坏。他不存在。

      他写他们在一起之后的事。

      写他带田上雨去见小赵。

      小赵愣了一秒,眼睛看的是田上雨身后的方向。他写道:我当时不知道他在看什么。现在我知道了。他看的是田上雨身后的门。他在确认那个方向有没有人。他没有看到任何人。他从始至终没有看到过田上雨。

      从头到尾,他走进那家酒吧的那些时间里面,他看到的只有我。我对着空气说话,对着空气介绍“这是我对象”。他害怕了,他以为我疯了。

      他写他问田上雨要微信。田上雨说自己不用智能手机,辐射大,对皮肤不好。他写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笑了。我觉得他可爱。

      我笑完了。他觉得我这个理由很烂,但他不知道他的理由比我更烂。他不用智能手机,不是因为他不用,是因为他没有身体。没有皮肤,没有细胞,没有可以被辐射损伤的东西。他没有。

      他写他们第一次争吵。店关了,田上雨不见了,他等了八个小时,发了三封邮件,没有回复。第二天田上雨出现了,他说“你去哪了”,他说“有事”,他说“什么事”,他说“没什么”。他

      说“你到底有什么事不能告诉我,你是我男朋友,我担心你不行吗”。田上雨看着他,很久。

      他写到这里,停下来了。那次争吵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他写完之后他们还有没有见过?他想了很久记不起来了。那些日子像被什么东西搅浑了。

      他记得他去了废墟,看到了那扇被木板钉死的门,门上的封条写着2033。他记得他搜索了爆炸案的新闻,看到了田上雨的证件照。他记得他蹲在那条巷子里哭了。

      但他不记得他和田上雨最后一次见面是哪一天了。是争吵后的第二天吗?他有没有再去咖啡馆?田上雨在不在?他们说了什么?他忘了。他把那段时间整个弄丢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在脑子里拼命搜索,把那段日子的每一个角落都翻了一遍。没有。他翻到的是空的抽屉,什么也没有。他不记得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在一起,他说的话,他看他的样子,他最后看他的那一眼,他已经没有印象了。

      他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也许那就是一个普通的下午,他们坐在咖啡馆里,田上雨在看一本书,灰色封面,白色字。他在写东西,笔记本,深蓝色封面。

      他喝完了一杯拿铁,站起来,把杯子拿到吧台,说了“走了”,田上雨说了“再见”。他没有回头,田上雨没有叫住他。那扇门关上了,铃铛响了。他走出巷子,阳光很好。

      他不知道那是最后一次。

      他把这些写下来。他不知道怎么形容坐在那里写字的感觉。不是难过,不是后悔,是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

      像有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你。你知道他再也走不到你身边了,你也走不到他身边去了。

      但你们之间还有一条线,很细很细,风一吹就会断。你把这根线往手里绕,绕一圈,再绕一圈。你怕它会断,你把它绕在自己的手指上,手指被勒得发白了也不松开。

      他写到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他写道:我后来知道为什么了。但知道的那一刻,我宁愿自己不知道。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抱在怀里。他坐在窗边,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巷子里有人在走,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跑过去,辫子在背后甩来甩去,一个老太太在后面追,喊着慢点慢点。阳光从巷子上方斜照下来,照在对面居民楼的墙上,爬山虎的叶子被照得发亮。有人在阳台上晾被子,一床碎花被子搭在晾衣杆上,被风吹得鼓起来。

      有人在路边等红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灰色的卫衣。钱从一看了一眼,心跳了一下。然后他看清了,不是田上雨。是一个陌生的男人。比他高一些,头发短一些,脸型不太一样。他等红灯的时候在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蓝白色的,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绿灯亮了,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过了马路。

      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蓝色的,有后座,后座是空的。骑车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后座上夹着一个公文包。他从巷口骑过去,车轮碾过路面上的一个小坑,颠了一下。公文包在绑带上滑了一下但是没有掉。他骑走了。

      钱从一看着那辆蓝色的自行车消失在巷口。他想起了田上雨坐在他后座上的感觉,轻得像不存在。他当时以为是自己的力气大,或者是因为太开心了。现在他知道为什么了。

      因为他真的不存在。

      他低下头看笔记本。深蓝色的封面,边角已经被翻得翘起来了。他翻开第一页,看了看自己写的那些字。写得不好,句子不通顺,有的话写了两遍,有的话写到一半就断了。但他不会改,也不能改。这不是小说,这是记录。

      他合上笔记本,把杯子里的最后一口拿铁喝完了。咖啡凉了,奶泡消了,苦味很重。他端着杯子在手里握了一会儿,杯壁上的温度已经散尽了,凉透了。

      他站起来把杯子拿到吧台。老板在吧台后面磨豆子,磨豆机的声音很大,他看了钱从一一眼,点了一下头。钱从一把杯子放在吧台上,把笔记本夹在腋下,推门出去了。

      铃铛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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