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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天亮之前 他在前面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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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晚上,钱从一梦见他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做梦了。或者说,他很久没有记住过自己的梦了。每天早上一睁开眼,脑子是空的,什么也没有。他不确定自己昨晚有没有做梦,如果做了,那些梦去了哪里,他也不知道。但那天晚上不一样。
他记得自己站在那条沿海公路上。
阳光很好,不是夏天那种晒得人睁不开眼的烈日,是秋天那种温暖的、金黄色的、照在身上很舒服的阳光。
天很蓝,蓝得不像是真的,像被水洗过一遍又涂了一层薄薄的釉。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湿气,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眯着眼睛看着前方。
田上雨在前面。
他骑着一辆蓝色的自行车。不是什么很贵的车,就是那种普通的城市车,有后座,后座上绑着一件外套。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毛衣,和第一次约会时穿的那件很像,米白色的,很软,在阳光下发着柔和的光。他的头发被风吹到后面去了,露出整片额头。
他在笑。他在笑。
他回头看钱从一,嘴里喊着什么。风太大了,声音被风吹散了,钱从一听不清。但他知道他在喊什么。
“快点!”
他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总是慢吞吞的,语速慢,语气平,像是什么事都不着急。但梦里的这个声音是亮的、上扬的、带着笑意的。和他每次回头看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钱从一开始蹬。
他用力蹬,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踏板上。链条发出咔咔的声音,车轮在柏油路面上飞快地转动。
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他离田上雨越来越近,他能看到那件白毛衣的纹理了,能看到他的头发被风吹起的弧度了。
然后距离又拉开了。
不是田上雨加速了,是他慢下来了。他的腿突然变得很重,像是有人在往他腿上绑沙袋。每蹬一下都要用尽全力,每一下都像是把腿从泥潭里拔出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腿,腿在动,在蹬,在用力地、拼命地蹬。但车子不动了。车轮还在转,但车子停在了原地。
他还是在那条公路上,阳光还是很好,海风还是很大。但他不动了。
田上雨越来越远。
他还在往前骑,他不知道自己身后发生了什么。他没有回头。他的背影越来越小,白毛衣变成了一个米白色的小点,小点变成了灰色的小点,灰色的小点和远处的天际线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钱从一想喊他的名字。
他张大了嘴巴,用尽全身的力气喊——田上雨!
声音发不出来,像是有人掐住了他的喉咙。他能感觉到声带在振动,能感觉到气流从胸腔里往上涌,但那口气到了喉咙口就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变成了一团闷闷的、发不出去的嗡鸣。
他又喊了一声。还是出不来。
那辆蓝色的自行车越走越远,那个米白色的小点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在天边。海面上有一艘船,很小,安安静静地停在远处,像一枚被钉在海面上的钉子。
他的腿还在蹬。他停不下来。他不想停下来。他害怕停下来连那一点点远去的背影都看不到了——看他消失在天边,看他消失在海面上,消失在那条路的尽头。
路的尽头是什么?他从来没有骑到过那里。
他站在公路上,拼命蹬着那辆不动的车,看着田上雨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风还在吹,阳光还在照着。他一个人站在那条公路上,手里握着车把。
然后他醒了。
枕头是湿的。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许在梦里就已经在哭了,也许是在醒来的那一瞬间流的眼泪。
枕头湿了一大片,枕套冰凉地贴在脸颊上。
他没有动,他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天还没亮。
他梦见他了。他终于梦见他了。他等了那么久,等了一百多个夜晚,每个晚上闭上眼睛之前都在想,希望今晚能梦见他。希望能在梦里再看到他,再听到他的声音,再碰一碰他的手。他想他了,他想了很久了。他终于来了。他来梦里看他了。然后他走了。
他坐起来了。
猫从床尾跳上来,轻轻地落在他膝盖旁边。灰色的英短,四个月大的时候领养的,现在快一岁了。
它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毛茸茸的,暖暖的。他感觉到猫的体温透过他的皮肤传进来,一点一点的,像小火苗在烧。
领养这只猫是三个月前的事。
那天他在网上随便逛,看到一个领养平台的推送,一张灰色小猫的照片。
猫不大,几个月的样子,灰色的毛,眼睛很大,是那种浅琥珀色的,在灯光下看起来几乎是透明的。
它蹲在一个纸箱旁边,歪着头看着镜头。钱从一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觉得这只猫的眼神很像一个人。不笑,不闹,安安静静地看着你,好像在说“你来了”。
他说不上来是谁,但他的手指已经点进了那个页面。他看了猫的资料,英短,灰色,公,四个月大,已驱虫,未绝育。
救助人说是在路边捡到的,缩在一个纸箱里,身上脏兮兮的,带去医院检查了没有大毛病,就是营养不良。
他第二天就去了领养中心。他在一个小房间里见到了那只猫。它缩在笼子的角落里,看到他进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了。
钱从一蹲下来,把手伸进笼子里,猫犹豫了一下,走过来嗅了嗅他的手指。
然后它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
他把它带回家了。
办手续的时候志愿者问他给猫起什么名字,他想了一下,说“小雨”,没说姓什么。志愿者在表格上写了“小雨”,问他“是下雨的雨吗”,他说“是”。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小雨”是什么意思。别人问他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他说“随便起的”。
猫蹭完他的手,跳到了他的膝盖上,蜷成一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摸了摸它的背。毛很软,灰色的,在黑暗中看不太清颜色,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它的身体很暖。
他有时候觉得这只猫是田上雨送给他的,在他最需要被陪伴的时候,它出现了。不是田上雨变成的,是田上雨托它来的。来陪他,来蹭他的手,来在他失眠的时候卧在他的膝盖上,咕噜咕噜。
“我又梦见他了。”他说。
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喵了一声。声音不大,像在回应他。他把猫抱起来放在枕头旁边,下了床。
他走到书桌前,把台灯打开。光不大,一小圈,刚好够照亮桌面。他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
他要把这个梦记下来。他怕自己会忘。
他写道:他穿着白毛衣,骑着蓝色自行车。他在前面,我在后面。他回头喊我“快点”,声音是笑着的。我追不上他。他越来越远,变成一个白点,消失了。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生怕漏掉一个细节。写完之后又在后面补了一行:我喊不出他的名字。他看了两遍,又加了一句:海风很大,阳光很好,天很蓝。这些都是真的,梦里是真的。
他写完这几行字以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天快亮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从灰白色变成了浅灰色,对面的楼顶上方有一小片天空正在从深蓝变浅蓝。猫从床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蹭了蹭他的脚踝。他弯下腰把猫抱起来,放在腿上。
他又看了一眼笔记本上的那些字。白毛衣,蓝色自行车,喊“快点”。他又读了一遍。他在脑子里用力地想田上雨的脸,单眼皮,眼尾往下,右眼角下方那颗痣。鼻梁高而直,嘴唇薄,上唇比下唇更薄,笑起来的时候上唇会展开,露出一点兔牙。
他一个一个地回忆这些细节,像一个画家在画一张脸先把眼睛画出来,再把鼻子画出来,再把嘴巴画出来。
然后他发现他想不起来了。不是想不起五官长什么样,是想不起它们组合在一起是什么样子。
他记得眼睛是单眼皮,但他不记得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他记得鼻梁是高而直的,但他不记得那条线条的弧度。他记得嘴唇是薄的,但他不记得那两片嘴唇抿在一起时的样子。
他把这些零件一个一个地摆在脑子里,摆了一桌,但他拼不回去了。它们拼不成一张脸,拼不成田上雨的脸。
他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他的脸在他脑子里开始模糊了。声音也会跟着模糊的,气味也会,温度也会,他整个人会一点一点地消失。先是脸,然后是声音,然后是他说的那些话,然后是他做过的事,然后是他这个人。
他会从钱从一的记忆里一点一点地被擦掉,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颜色先褪,然后是轮廓,最后只剩一张白纸。
他把笔记本合上了。
猫在他腿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他伸手摸了摸它的肚子,猫发出更大的咕噜声。他坐在书桌前,手搁在猫身上一动不动。
天又亮了一点,窗帘缝隙里的光从浅灰变成了灰白,已经能看到对面楼的窗户了。大多数窗户还是黑的,有几户亮了灯,大概是早起的人在做早饭。油烟机的管道伸到外面,往外冒着白色的蒸汽。
他想起田上雨说过的那句“做梦太累了,还不如醒着”。
他那时候不懂。他觉得做梦怎么会累呢,梦到好的人不想醒,梦到不好的醒来就忘了,不累的,做梦不会累的。
现在他懂了。梦里的田上雨骑着车在前面,阳光那么好,海风那么大,他回头喊他“快点”,他拼命追,但追不上。他拼命追,但越来越远。他拼命追,但最后什么都没了。
他醒了,枕头是湿的,猫在脚边咕噜咕噜地叫。
那个梦留在他脑子里,那个画面,那个声音,追不上的那种感觉。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他试着再把那个梦重新放一遍。从开头放,阳光,海风,蓝色自行车,白毛衣,回头,喊“快点”。
他试着在梦里追上去,试着离他近一点。但每次都停在同一个地方,同样的距离,同样的追不上,同样的然后。他消失了。重复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是一样的。
后来他不再试了。他躺回床上,把猫从腿上抱起来放到枕头边,猫看了他一眼,原地转了两圈,蜷成一团,把脑袋埋进身体里。他关了台灯,房间暗下来了。窗帘缝隙里的光已经变成了浅金色,太阳升起来了。他闭上了眼睛。
他在想田上雨的脸。那张他快要记不住的脸。他在脑子里用力地想,把那些零件一个一个地从记忆的深处往外捞。那双单眼皮的眼睛,笑起来会弯成两道缝。那颗很小很小的痣。那条高而直的鼻梁。那两片薄的嘴唇,上唇比下唇更薄,不笑的时候嘴角微微下垂。
他把它们放在一起,试着拼成一张脸。他拼了很久。他拼不出来。
他开始慌了。
他又开了台灯,拿起笔记本,翻到刚才写的那一页。那些字还在。他写的,白毛衣,蓝色自行车,喊“快点”。
他看着这些字,试着从这些字里面把田上雨的样子找出来。白毛衣下面是什么?是锁骨,是肩胛骨的弧度,是他缩在领子里的样子。蓝色自行车呢?是他修长的手指握着车把,是他坐在坐垫上身体微微前倾,是风把衣服吹得贴在身上。
但他看不到那些了。那些字只是字,它们不变成画面,不变成田上雨的样子。
他把笔拿起来,在笔记本上画了几笔。他不会画画,他画不出田上雨的脸。他画了一个圆,在圆里面点了两个点当眼睛,画了一条线当鼻子,又画了一条线当嘴巴。他画出来的东西像一个小孩的涂鸦,不是田上雨。
他把那页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关了台灯,躺回床上。猫被他的动静吵醒了,抬起头看着他,喵了一声。他摸了摸猫的头,说没事,睡吧。猫看了看他,把头又埋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