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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新咖啡馆 我每天去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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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从一请了长假。
那天早上他给领导打了个电话。领导问他怎么了,他说“家里有事”。领导没有追问。
领导说行,你休息吧,工作的事我安排别人先顶着。挂了电话之后他看了一下日历,他请了半个月。十五天。他不知道这十五天够不够。
第一天他睡到了中午。
其实不是睡到了中午,是他躺在床上一直没起来。他很早就醒了,天刚亮的时候就醒了,但他不想起来。他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从灰白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浅金色。那块光斑在天花板上慢慢地移动。
他的眼睛跟着它走,从这头到那头,他觉得自己像一具被放在那里忘记收走的尸体。
中午的时候他起来了。没有刷牙没有洗脸,穿着昨天的衣服出了门。那件卫衣已经穿了好几天了,领口有一股味道。
他去了那条巷子。
他到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巷子里没有人。阳光很好,照在墙上,爬山虎的叶子被晒得发亮。
水果摊的老板在门口打盹,头一点一点的,靠在椅背上,嘴巴微张。理发店的灯箱在转,红蓝色的光一圈一圈地画在墙上。那个老太太今天不在门口了。她坐的那把塑料椅子还扣在那里,椅面朝下,四条腿朝天。椅子旁边的地上有一小堆豆壳,还没来得及扫。
他走到那栋建筑面前。
那栋被封住的、玻璃碎了的、墙上爬满藤蔓的建筑。它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三年多来的每一天一样。
他站在它面前看了看,然后退到巷子对面,靠着墙,站在那里。他有时候站十分钟,有时候站一下午。今天他站了一个小时。然后他走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
第三天他也是。
第四天也是。
他每天早上醒来,洗漱,出门,走到巷子里,在那栋建筑面前站一会儿。不做什么,就是站着。
有时候靠着对面的墙,手插在裤兜里,看着那扇被木板钉死的门。有时候蹲在路边,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地上那些裂缝。他不进废墟。他从来没有进去过,不是因为门被封死了进不去,是因为他觉得那是田上雨的地方。
田上雨死在那里,那里的每一寸空气都有他的最后一口呼吸。那不是他该进去的地方。那是田上雨的。
第五天的时候他在巷子里看到了一个人。
是一个外卖员,骑着电动车从巷口进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人站在这里有点奇怪。
外卖员骑到巷子深处,在一栋居民楼前停下来,从后座的箱子里拿出一袋东西,上楼去了。
他下来的时候又看了钱从一一眼,这次看了更久。大概在想这个人怎么还站在那里。然后他骑走了。
外卖员走了以后,钱从一在想,这个外卖员是不是每天都要经过这条巷子?他是不是每天都看到这栋被封住的建筑?他知不知道三年前这里发生过什么?他知不知道那扇门里有七个人再也没出来?他知不知道其中一个叫田上雨?
他不知道。他不会知道的。
钱从一后来发现巷子另一头有一家新开的咖啡馆。
那天他往巷子更深处走了走。平时他走到那栋建筑面前就停了,站在那里,对着那扇被封死的门发一会儿呆,然后转身走了。
但今天他想再往里走走。他经过了那栋建筑,继续往前走。巷子越来越窄,两边的墙离得更近了,头顶的天空变成了一条窄窄的缝隙。
路边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树冠很大,遮住了一小片天。树下停着一辆三轮车,车斗里放着几个空纸箱,大概是旁边哪家店的。
然后他看到了那家咖啡馆。
它开在巷子快到尽头的地方,门面不大,夹在一家干洗店和一家关着门的杂货铺之间。门是白色的,窗框也是白色的,看起来是新装修的。
门上挂着一块招牌,木头的,上面用黑色的字写着店名。他看了一眼那个名字,没有记住。他推门进去了。
铃铛响了。
和那家咖啡馆一样的铃铛。很轻很短的一声,“叮”,然后就没有了。
店面不大,比那家还要小一些。五张桌子,靠窗一排高脚椅,吧台在后面占了小半面墙。地面是水泥的,打磨得很光滑。墙刷的是浅灰色的漆,挂着几幅照片,黑白的,都是风景照。
灯光从头顶的几盏吊灯洒下来,光线是暖黄色的,很柔和。音响里放着音乐,不是爵士,是一首很慢的吉他曲,只有一个人在弹,没有别的乐器。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三十出头,平头,穿了一件黑色的围裙,正在擦吧台。他看到钱从一进来,说了声“随便坐”。
钱从一走到窗边,坐下了。
他坐下来以后才发现,这个位置和那家咖啡馆的布局很像。靠窗,能看到外面的巷子。窗台上也放了一盆绿植,但不是那种厚叶子的多肉植物,是一盆蕨类,叶子细细碎碎的,像一把一把的小扇子。
透过玻璃窗,能看到对面的居民楼,灰白色的外墙,窗户有开着的有关着的,窗外晾着衣服和被子的,还有几盆放在窗台上的花。巷子里的路不宽,但是很干净,没有落叶没有垃圾,大概是有人扫过了。
行道树是梧桐,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枝条朝着天空伸展。
他点了一杯拿铁。
老板端过来的时候拉了一个心形,歪了一点,偏左了。和那家咖啡馆一样。他看着那个歪了的心形,想起了那个女人。她拉花也是歪的,也是偏左。他不知道她是故意的,还是每次都歪。
他喝了一口。奶泡很厚,咖啡不苦,比那家的拿铁要甜一些,大概是豆子不一样,也许是奶不一样。他不太懂。他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
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也是。
他每天都来那家新开的咖啡馆。坐在窗边,点一杯拿铁,有时候带着电脑,有时候带着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着。
他看着窗外那条巷子,看着巷子里走过的人,看着墙上的爬山虎,看着对面楼晾着的被子,看着阳光从巷子上方照下来。他看这些东西,但他在想别的。他在想那个人。
老板姓什么他不知道。他从来没问过。老板话不多,三十出头,平头,穿围裙的时候里面套一件黑色的T恤。他做咖啡的动作不算快,但很稳。他不太主动找客人聊天,客人问他什么他就答什么,不问就不说。
钱从一天天来,天天坐在窗边,天天点拿铁,老板慢慢认识他了。
第五天的时候,老板端咖啡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还是拿铁?”
钱从一说“嗯”。
老板点了点头走了。
第八天的时候,钱从一在窗边坐着,在笔记本上写东西。老板擦完吧台,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笔记本。
“你是作家?”老板问。
“不是。”钱从一说。
“看你天天写东西。”
“我只是在写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钱从一想了想。
“一个关于告别和重逢的故事。”
老板笑了笑。“听起来挺悲伤的。”
“目前是。”钱从一说。
老板没有再问。他回去了吧台后面,继续擦杯子。钱从一低头继续写。他在写那些邮件的内容。“今天天气不错。”“是的,适合出门。”“睡了吗?”“没有。你呢?”他把它们一封一封地抄在笔记本上,字写得很慢。
第十天的时候,他坐在窗边,外面在下雨。雨不大,细细的,打在窗玻璃上,汇成一条一条的水流往下淌,窗外的风景变得模糊了。
对面楼的轮廓在水流后面扭动着,像一幅正在被水洗掉的画。巷子里没有人,只有雨。他坐在那里,端着拿铁,看着窗玻璃上那些水流。
老板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了。
“你每天都来,”老板说,“不腻吗?”
钱从一摇了摇头。
“不腻。”
老板看了他一会儿,大概在想这个人到底怎么了,天天来,天天坐同一个位置,天天点同一杯咖啡,来了也不怎么说话,就坐着,看窗外。
在别人眼里他大概是一个奇怪的人,一个沉默的人,一个没有什么表情变化的人。但老板不知道的事情是——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会笑,会大声说话,会在咖啡馆里和朋友开怀畅饮。他以前会计划周末,会期待一个人。
“你之前来过这条巷子吗?”老板问。
钱从一放下了杯子。
“来过。”
“那家咖啡馆关了很久了,”老板说,指了指巷子那头,“你知道吗?”
钱从一看着他。老板的表情很平静,说这句话的时候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不知道钱从一认识那家店,他不知道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钱从一脑子里全是那扇深绿色的门。
“我知道。”钱从一说。
老板没有再说什么。
他站起来,回吧台去了。
钱从一继续看窗外。雨还在下,雨丝打在窗玻璃上。对面楼的阳台上有一个人跑出来收衣服,把晾衣杆上的衣服一把一把地拽下来抱在怀里,跑回去了。
巷子里有一个穿雨衣的人骑着自行车经过,雨衣是黄色的,在灰蒙蒙的巷子里很显眼,像一只大号的鸭子在水里游过。
他想起田上雨说过的——“风里没有声音。”巷子里的风穿过那些梧桐树。他听不到雨打在树叶上的声音,隔着一层玻璃。但他觉得那声音应该很好听。
雨停的时候,他站起来,把杯子拿到吧台。
“走了?”老板问。
“嗯。”
“明天还来?”
“来。”
他推门出去了。铃铛响了。巷子里的空气被雨水洗过,有一股很干净的味道,混着泥土的腥气和树叶的清香。地面湿漉漉的,路面上有一些浅浅的水坑,踩着水走过去,水花溅在鞋面上。
他走到那栋被封住的建筑面前。今天没有停下来。他只是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走出巷口,等红灯。对面站着一个穿校服的学生,背着书包,在等红灯的时候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得很快。绿灯亮了,他们一起过了马路。那个学生走得很急,大概是要迟到了。钱从一走得很慢。
他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换鞋,倒水,坐在沙发上。他把笔记本从包里拿出来,翻开,在最新的一页写了今天的日期,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今天下雨了。巷子里很安静。我坐在新咖啡馆的窗边,写了很多封不会寄出去的信。”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茶几上。电视没有开,手机在茶几上,屏幕朝下。他没有拿起来看。他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路灯的光,和雨后的街道一样清冷。今晚没有月亮,路灯的光比平时要亮一些,大概是雨后的空气太干净了。
他睁开眼,天花板上没有裂缝。这间公寓的天花板是新的,刷得很平整,一道裂缝都没有。他还是会抬头看。
明天他还会去那条巷子。
站在那栋建筑外面,站一会儿。
然后去那家新咖啡馆,坐在窗边,点一杯拿铁。
等一个不会再出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