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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停业一周 门锁了,他 ...

  •   那天晚上钱从一睡得很不好。他在沙发上睡着了,但睡了没多久就醒了。天已经大亮,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墙上画了一条刺眼的亮线。他坐起来,脖子酸得厉害,头也疼。他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去卫生间洗了脸。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很差,黑眼圈很重,嘴唇发干,看起来像是宿醉未醒。但他昨晚没喝酒。他用冷水拍了几下脸,又漱了口,站在镜子前发了会儿呆。他想起田上雨昨晚回复的那封邮件只有一个字,“去”。

      今天他会去咖啡馆,坐老位置,点美式,看书。钱从一想着这个,觉得今天应该去见见他。不是因为有什么话要说,就是想去看看他。昨天那场争吵之后他们还没有正经说过话,邮件里只有“明天见”和“去”,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他不知道田上雨是怎么想的,但他觉得见了面就知道了。

      他到公司之后,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看了半小时,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文档打开着,光标在第一行闪,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他一直在想田上雨说的“明天见”。这三个字,平时是再普通不过的告别,和“拜拜”“回见”一样。但从田上雨嘴里发出来,再通过邮件躺在他的收件箱里,他总是觉得有点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他决定下午请半天假。

      他跟领导说身体不太舒服。领导看了看他的脸,大概是觉得他脸色确实不好,说“你最近脸色确实不太好,回去休息吧”。他收拾东西的时候,对面工位的同事问他是不是生病了,他说没事,有点累。

      出了公司大门,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没觉得暖和。他往地铁站走,走到站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本来可以打车过去更快,但他还是刷卡进了站。坐在地铁上,车厢里人不多,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面黑洞洞的隧道,偶尔有一排灯闪过,在玻璃上映出他的脸。

      他在想田上雨昨天发的那封“明天见”。他反复想了很多遍,觉得那三个字怎么读都有一种告别的味道。不是“明天见”本身是告别,是它的语气。

      田上雨的邮件从来都是短的,但以前那些短邮件里有内容。“今天天气不错。”“是的,适合出门。”“睡了吗?”“没有。你呢?”每一封都是完整的,有问有答,有开头有结尾。但这两天的邮件不一样。“明天见。”没有上下文,没有前面的话,就是这三个字。“去。”一个字。像是他不想多说了,又像他已经说完了该说的了,剩下的只有这些了。

      地铁坐过了站。他光顾着想事情,听到报站的时候车门已经关了。他看着窗外熟悉的站台往后退,下一站下去,坐回头,又倒了两站。出站的时候他已经比预计晚了快二十分钟。他走在巷子里。阳光从巷子上方照下来,把路面切成明暗两半。明的一半是亮的,暗的一半是灰的。

      他走在亮的那一半。水果摊的老板今天没有在门口摆货,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面黑黢黢的。理发店的灯箱在转,红蓝色的光在墙上画圈,但门关着,里面没有人。那个剥豆子的老太太今天不在,她坐的那把塑料椅子倒扣在门口,椅面朝下,四条腿朝天。

      他走到咖啡馆门口。

      门关着。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深绿色的木门。门把手上没有挂“营业中”的牌子,那盏小壁灯没有亮。他透过窗户往里看,窗帘拉上了。不是平时那种半拉着留一条缝的拉法,是拉得严严实实的。和上周六他看到的一模一样。

      但这次门上多了东西。

      一张A4纸,白色的,用透明胶带贴在门上。纸不新,边角有点翘起来了,大概贴了有一阵子了。也许昨天他离开之后贴的,也许今天早上。纸上打印着几行字,黑体的,字号不大不小,抬头是“暂停营业”四个字,下面写着“店主有事,暂停营业一周”。落款没有日期,没有签名。就这几行字。

      钱从一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暂停营业一周。”一周。七天。

      他看着这张纸,觉得不对劲。不是“暂停营业”不对劲,是“一周”不对劲。上周六店就关了,他等了八个小时,第二天店开了,老板在,田上雨在。

      那天老板的表现——她说“来得挺久了”然后端着盆走了,她好像不太想说话,好像在回避什么。那天之后他没怎么注意过老板,但他现在回想起来,觉得那天老板的状态就不太对。她擦杯子的动作比平时用力,她回答“来得挺久了”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她说完了就走了,像是不想再多待一秒。

      昨天店还开着。他昨天没来,但他知道店开着,因为他们昨天发了邮件。如果店昨天关了,田上雨应该会在邮件里说,“店关了,别来了”。但他没说,他说了“明天见”。今天店关了。一张纸贴在那里,“一周”。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老板不在了,田上雨呢?

      他掏出手机,打开邮箱,给田上雨发了一封邮件。“店关了,你在哪?”

      他点了发送。收件箱里显示邮件已发出,在“已发送”那一栏里多了一条记录。

      他站在门口等。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握在手心里,手心又开始出汗了。他又发了一封。“你没事吧?”

      他没有点发送,先看了一遍这行字。他的语气太软了,太迫切了。他不在乎了。软就软吧,迫切就迫切吧。他点了发送。手机屏幕上显示邮件已发出。收件箱没有新邮件,已发送那边多了一条记录。

      他看着那扇关着的门和门上那张纸,想着田上雨现在在哪里。也许他在家,也许他不知道店关了,今天来了一看门关着,然后回去了。也许他知道店关了,田上雨是不是今天没来,他不知道店关了,他来了。

      钱从一心里突然涌上一股焦虑,万一他没发现店关了直接走了呢?万一他来了看到门关着就走了,然后他们刚好错过了呢?他站在门口来回踱了几步,想起他们从来没有约定过“如果店关了怎么办”。他们不需要约定,因为店从来没有关过。除了上周六那次,但那是个意外,第二天就开了。但现在这次不是“一天”,是“一周”。一周,七天,一百六十八个小时。田上雨在这七天里会去哪里?他还会去别的地方吗?他会在哪里等他?他哪里都不会去。他只有这里。

      钱从一在门口站了很久。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他站在巷子里,阳光已经从他站的地方移走了,他被阴影罩住了。巷子里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潮湿的泥土混着落叶腐烂的酸味。

      他想,也许田上雨在家。但他不知道田上雨住在哪里。上次送他回家只送到巷口,那条巷子叫什么路他记得,但那条巷子里有多少栋房子、田上雨住哪一栋,他完全不知道。他从来没有被邀请进去过。他们在一起这么久,他从来没去过田上雨的家。

      这个问题他以前没有在意过。田上雨说送到巷口就行,他就不送了。他觉得也许田上雨不喜欢别人知道自己住哪里,不喜欢别人进自己的空间。很多人在恋爱中都有这种边界感,这是正常的。

      但现在所有的“正常”,在店关了、田上雨不见了的情况下,变得不那么正常了。

      钱从一发现自己和田上雨之间的联系,只有这家咖啡馆。不在咖啡馆,他们就无法见面。因为他们没有微信,没有电话号码,只有邮箱。而邮箱是一个你发了信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看的东西。

      你发了,你等,对方看了,回了,你收到了,你再发。这个链条任何一个环节断了,你们就断了。现在店关了。咖啡馆这个物理空间不存在了,他们的联系就只剩邮箱了。而邮箱那头的人,他会不会回复?

      他站在咖啡馆门口,又等了半小时。

      期间有两个人经过。

      一个推着自行车的中年男人,后座上夹着一个公文包,大概是附近上班的。他经过钱从一身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关着的门,然后走了。

      一个年轻女人牵着一只白色的狗,狗在咖啡馆门口的电线杆旁边抬腿撒了一泡尿,年轻女人拽了拽狗绳,狗不走,她又拽了一下,狗才跟着她走了。钱从一看着他们走过,退到巷子对面,靠在墙上。

      他想起田上雨说过的那句话,“你就来咖啡馆找我吧,我每天都在”。他当时觉得这是一句承诺,简单而温暖的话,意思是“我在这里,你随时来,我都在”。但这句话里还藏着另一层意思,他当时没有听懂。“我每天都在”——他的“每天”是咖啡馆营业的每天,他的“在”是出现在那扇门里的在。出了这扇门,他就不在了。他不是不在咖啡馆了,他是不在了。

      这个念头让他出了一身冷汗。不是头上冒汗,是后背,从脊椎两侧一下子渗出来,凉飕飕的,像有人在他背后放了一块冰。他把卫衣的领子竖起来,缩了缩脖子,但那股凉意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往外冒的。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低着头在巷子里走了几个来回。从咖啡馆门口走到巷口,从巷口走回来,步伐很快,鞋底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边走边想——如果田上雨不回复邮件怎么办?如果他一直不回复,他要去哪里找他?他不知道田上雨住在哪一栋,不知道他的手机号,那个老手机号他从来没有记过。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他应该在门口等还是回去等?如果田上雨来了,没看到他,会不会以为他没来?那他们又会错过。这种可能性让他站在门口,不想走了。

      但又一想,今天是周一,田上雨本来就说不来。他上次说过“周一有事”,所以他大概率今天没来。也许他明天会来。明天、后天、大后天,这一周的某一天,他会来的。他一定会来的。因为他说过“我每天都在”。他说的,他不会骗人。

      钱从一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把贴在门上的那张A4纸仔细看了看。他想看看有没有联系电话。纸上只有“店主有事,暂停营业一周”几行字,没有电话号码,没有微信号,没有任何联系方式。

      他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索这家咖啡馆的名字。他想找一个电话。他记得这家咖啡馆叫什么来着?招牌上写着什么字?他站在门口回忆了很久,想不起来。那两个字每天进门出门都能看到,但他从来没有认真读过。他当时想,一家咖啡馆而已,不需要记住名字。现在他需要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地图,在那条巷子的位置放大了看。地图上那条巷子没有标出任何咖啡馆,只有居民楼和沿街店铺的编号。他放大,缩小,再放大,没有。这家店太小了,小到地图上没有它。它像不存在一样。它不存在,那田上雨呢?他站在巷子里,把手机收起来,看着那扇关着的门。

      他又等了快一个小时。从到的时候算起,已经站了快两个小时了。他的腿有点酸,背靠着墙滑下去,蹲了下来。他蹲在巷子对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那扇门。门的颜色在傍晚的光线里变得更深了,深绿色变成了墨绿色,门把手上的金属反光也弱了。门上面那张白纸在风中微微颤动,边角翘起来又落下去。

      他想起了自己做过的那个梦。梦里面他走进了一条很暗的巷子,巷子里有一扇门,门里透出了光,他推门走进去,走进了一个不存在的故事里。他当时觉得那只是一个梦,醒来就忘了。但现在他不确定了。

      也许那个梦不是梦。也许他从一开始就走错了门。那扇门不应该在那里。那条巷子不应该有一家咖啡馆。那个位置,三年来一直空着。

      他站起来,把蹲麻的腿甩了甩。太阳快落山了,巷子上方那一窄条天空从蓝色变成了橘色,又从橘色变成了灰蓝色。路灯还没有亮。他决定回去。他走之前又给田上雨发了一封邮件。“店关了。你在哪?”这是他今天发的第三封。点发送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了一下,因为这三封邮件的措辞太重复了。但除了问“你在哪”,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他转身走了。走出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从巷口往里看,只能看到前面一小段路,两边的墙壁,几扇关着的窗户。看不到咖啡馆,因为它太深了。那扇门被夹在巷子深处,被两边的建筑物挡住了,从外面看不到。只有走进去,走到最里面,你才能看到那扇深绿色的门。如果你不知道它在那里,你永远不会知道它在那里。

      他走到路口,等红灯。对面站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手里拎着两袋菜,一袋是青菜,一袋是豆腐。红灯还有很久,他掏出手机看了一下。没有新邮件。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绿灯亮了,他过了马路。走了大概十分钟到家了。换鞋,倒水,坐在沙发上。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盯着看。屏幕黑了,他就点亮,亮了几秒又黑了,他又点亮。收件箱里没有新邮件。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

      他把那三封已发送的邮件翻出来。“店关了,你在哪?”“你没事吧?”“店关了。你在哪?”他看着这三行字,觉得自己像一个在黑暗中喊话的人。他在一条空旷的巷子里喊,声音传出去了,但没有碰到任何墙壁,没有任何回声。越走越远,越走越远,直到听不见了。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没有再去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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