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三年来,一直空着 她说,你第 ...
-
那七天是他过过的最长的七天。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打开邮箱,收件箱里没有新邮件。他把手机放下,洗漱,换衣服,出门上班。上班的时候他尽量让自己忙起来,处理邮件,开会,改方案。但无论多忙,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不由自主地拿起手机看一眼邮箱,然后放下。没有。从来没有。
下班后他不直接回家。他先坐地铁到那条巷子,从巷口走进去,经过水果摊、理发店、那家关着门的小超市,走到尽头。咖啡馆的门关着。窗帘拉上了,里面是黑的。那盏小壁灯没有亮。门上那张纸还在,“暂停营业一周”。白纸黑字,被风吹得边角翘起来,像一条快要脱落的绷带。
他站在门口站一会儿。有时候站五分钟,有时候站十分钟。也不做什么,就是站着。看着那扇关着的门,想着里面那张靠窗的桌子,想着田上雨坐在那里的样子,低着头,翻书页,铅笔搁在旁边。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越来越清楚了。
他每天晚上都去。第一天去的时候,他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门是开着的,“暂停营业一周”是假的,老板提前回来了,田上雨坐在老位置,看到他走进来,抬起头说“你来了”。门关着。
第二天他又去了,门关着。第三天,门关着。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每天都是关着的。他开始觉得自己像一个疯子。正常人不会这样做的。正常人不会每天晚上走到一条没有人的巷子里,站在一家关着门的咖啡馆门口,看着一张写着“暂停营业一周”的纸发呆。
但他还是去了。因为他不知道除了在这里等她开门、等他出现,他还能去哪里。
他每天晚上都给田上雨发邮件。第一天他写:“店还没开。你在哪?”没有回复。第二天他写:“你还好吗?”没有回复。第三天他写:“我想你。”没有回复。第四天他写了更长的一封:“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回邮件。如果你看到了,能不能回我一下,让我知道你没事就行。”没有回复。第五天,他又写了“我想你”。第六天,他只写了两个字:“田上雨。”没有回复。
他发出这些邮件的时候,知道它们可能会被看到,也可能不会被看到。田上雨说过他“每天都会看”邮箱。如果他还活着,还在这个世界上,他应该已经看到了。他看到了,但没有回。这个可能性比他没看到更让他难受。
第七天。周三。他请了一整天假。
早上七点他就醒了,或者说他根本没怎么睡。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弯弯曲曲的,在晨光里看得比任何时候都清楚。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天刚亮,外面没有声音。
他躺到八点,起来了。洗了澡,刮了胡子,换了干净的衣服。他在衣柜前站了一会儿,选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倒不是因为它好看,是因为它不需要想。
他在门口穿鞋的时候,蹲下来系鞋带,系了两遍。第一遍系得太紧了勒脚背,第二遍松了一些。
他出门的时候是九点。到那条巷子的时候快九点半了。天色不太好,云层很厚,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巷子里的光线是灰蒙蒙的,墙上的爬山虎在灰光里看起来颜色发暗,像褪了色的旧照片。
水果摊的老板正在把一箱一箱的橘子往门口搬,今天他换了一种摆放方式。以前是整箱整箱地摞着,今天是把橘子一个一个码在竹篮里,码成金字塔形。他看了一眼,想着这橘子甜不甜,田上雨会不会喜欢吃。然后又想,田上雨今天会不会来店开了没有。理发店的灯箱在转,但是门关着,玻璃门上贴了一张手写的告示,“店主有事,休息一天”,字歪歪扭扭的。
那个老太太今天又坐在门口剥豆子了,脚边放着一个铝盆,豆子掉进去叮叮当当的。
他走到咖啡馆门口。门开着。
站在巷子里看到那扇深绿色的门开着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里泡了很久,突然脚踩到了地面。那种触感不是踏实,是不敢相信。
他怕自己走近了门就关上了,怕自己看错了。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了几秒钟,确认它确实是开着的,然后迈步走过去。
门上的铃铛响了。
那个声音他已经一周没听到了。在这一周里他每天晚上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着的门,脑子里会响起这个铃铛声。不是真的听到了,是他自己在脑子里播放的。现在它真的响了,脆生生的,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他迈进去。
店里的光线是暖黄色的,和以前一样。灯开着,爵士乐在放,声音很低,隔了一层什么东西的那种距离感。空气里有咖啡豆的香味、旧木头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潮湿的气味,大概是关了一周没通风。没有人。没有客人。靠窗那张桌子空着。椅子推进去,贴得离桌沿很近。桌上什么都没有。
吧台后面站着那个女人。她穿着那件深色的围裙,头发扎着低马尾,正在用一块白色的抹布擦一个玻璃杯。她擦杯子的动作和以前一样。举起杯子对着灯光看了看,确认没有水渍,放到旁边的架子上。架子上已经摆了一排擦好的杯子,杯口朝下,整整齐齐的。
钱从一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听到铃铛响,知道有人进来了,但没有马上转身。她把手里的杯子擦完,放到架子上,然后才转过身来。她看到钱从一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惊讶,不欢迎,不紧张。就是那种“哦,你来了”的平静。但那种平静不是正常的平静,是山雨欲来之前那种被压住的、绷紧的平静。
“好久不见。”她说。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不是感冒的那种低,是说话的时候压着嗓子,好像怕声音大了会惊动什么。钱从一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他没有走到靠窗那张桌子去坐。他直接走到了吧台前,在高脚椅上坐下了。
他把手放在吧台上,手指交叉着。吧台的木纹在灯光下泛着深棕色的光泽。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老板,”他说,“我想问你个事。”
她已经转过身去,在洗什么东西。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的,听到他说话,她伸手关掉了水龙头。水流声停了,店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爵士乐还在放。
她没有转身,背对着他,肩膀停了一下,大概在犹豫。然后她慢慢地转过身来,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面对着钱从一没有走过来,就站在吧台的那一头,隔着几米的距离。
她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茫然,不是“我不方便告诉你”的回避。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深的、层次很多的表情。像是“终于来了”她等了这一刻等了很久了,又像是“我该怎么说”那个她一直在准备但永远不知道怎么开口的话终于要说出来了。
钱从一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经常来的田上雨,你认识他多久了?”
他问出来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他来这里不是来问这个的。他来这里是想看看店开了没有。他想在这里等田上雨,等他推门进来,坐到他面前。但他走到吧台前坐下来,嘴巴比脑子先动了。
也许他想从老板这里得到一些关于田上雨的信息。田上雨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他一般周几会在,他有没有提起过自己。也许他只是想在田上雨出现之前找一个锚点,找一个能让他安心坐着等的东西。
老板擦杯子的手停住了。她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陶瓷杯,杯口朝下,抹布按在杯底。她的手指握着杯壁,一动不动。她看着钱从一,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合上了。她把杯子放下了。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架子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拿起抹布开始擦吧台。她擦得很用力,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每一下都压得很实。抹布在吧台表面发出沉闷的摩擦声,是那种听久了的白色的噪音。她低着头,没有看钱从一。他不是第一次注意到她擦吧台的动作变得用力,是她在掩饰什么,也许是用力气来分散注意力,也许是低着头不用做表情管理。
她擦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停了下来,把抹布叠了一下,换了一面。
她抬起头,看着钱从一。
“小伙子,”她说。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里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不是冷淡,是那种把情绪压到最底层的、只剩下必要内容的、不带任何修饰的语气。就像医生对病人家属说“请节哀”之前的那一秒钟。“你第一次来的时候,店里就你一个人。”
钱从一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他看着老板的脸,等着她说更多。他知道她的话还没说完,那句话不是她要说的全部内容,只是第一句。后面还有。
“什么?”他问。
老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她的胸口在围裙下面起伏了一下,然后她把气慢慢地吐了出来。她伸出手,指了指靠窗那张桌子。
“你说的那个位置,”她说,指尖的方向是那张空着的桌子,椅子推进去,贴得离桌沿很近,“这么久以来,一直空着。”
铃铛没有响。门没有开。风没有吹进来。店里的爵士乐还在放,换了一首歌,钢琴换成了萨克斯,音调低了几个音阶。
吧台后面那台咖啡机在保温状态,发出很低沉的嗡嗡声,和冰箱的压缩机的运转声混在一起,沉在空气的最下面。这些声音都存在,但他听不到了。
他只能听到那句话。“这么久以来,一直空着。”这句话在他的脑子里反复播放,像是唱片被卡住了,同一个段落循环,一遍,一遍,一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声带在振动,但没有气流通过,只有一个很细的、很哑的气音,像是一个破了的轮胎在慢慢漏气。
他的嘴唇在动,但他说不出话来。
老板看着他的表情,眼神里有怜悯。那是一个知道真相的人看着另一个即将知道真相的人的怜悯。
她见过这种表情吗?她是不是已经预料到这一刻了?她等了一周,关了一周的店,是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他,还是她知道他一定会来问,她只是给他时间让他自己准备好?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准备好,他永远不会准备好的。
“那田上雨呢?”他听到自己在问。声音不像自己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一个人的声音,只是借了他的喉咙出来。
老板摇了摇头。“没有这个人。”她说的不是“我不认识”,不是“我没听说过”,是“没有这个人”。这三个字是不同的。“我不认识”意味着这个人存在,只是她不认识。“我没听说过”意味着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但她见过他。
“没有这个人”意味着,从头到尾,从开始到现在,这个名字在这个地方,从来没有对应过一个真实存在的、有血有肉的、会呼吸的人。
“不可能,”钱从一说。他的声音大了一些,不是生气了,是他觉得如果他不把声音放大,这个事实就要把他压垮了。“我天天和他坐在这里。你每天给他做美式,他每次来你都直接端过去,不用他点。你认识他的。你不可能不认识他。”
老板没有再说话。她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慢慢地、带着那种他已经看过一次的怜悯。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那个不是准备说话的动作,是咽了一下口水。她端起白色的塑料盆,转身推开吧台侧面的小门,去了后面。和他上次问“田上雨来了多久了”的那天一样。她又走了,她不想面对。
但这次她走之前留下了那句话。
“你说的那个位置,三年来,一直空着。”
钱从一坐在吧台前的高脚椅上,面对着吧台,背对着靠窗那张桌子。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他怕他回头看到的不是空椅子。他怕他回头看到的是一把坐了人的椅子,田上雨坐在那里,穿着灰色卫衣。
他更怕他回头看到的是一把空椅子,没有人,什么都没有。他坐在那里,手放在吧台上,两只手交叉着,手指冰凉。吧台的木纹在灯光下泛着深棕色的光泽,那条纹路从左边延伸到右边,在他的手下面经过。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咖啡馆的。他记得他从高脚椅上下来了。他记得他把椅子推回去了。他记得他推门出去的时候铃铛响了。他记得他站在巷子里,阳光被云层遮住了,巷子里的光灰蒙蒙的,墙上爬山虎的叶子不再翻动了。然后他的腿一软,蹲了下来。
他蹲在巷子里,贴着墙根。他的手撑在地上,水泥地面粗糙的质感硌着他的手掌。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一条裂缝。那条裂缝很长,从墙根一直延伸到路中间,然后用水泥补过一段,补的那一段颜色比旁边的深一些,像一道愈合的伤口。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他的腿麻了,从脚底板一直麻到膝盖。他想站起来,但站不起来。他的脚掌像踩在棉花上,使不上力。他用手撑着墙,慢慢地直起腰,腿在发抖。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在发抖,也许都有。
他觉得那不可能,那是假的,那是她在骗他。她为什么要骗他?他没有答案。但他脑子里有一个声音说——从开始到现在,你见过他和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说话吗?
他见过田上雨和老板说话吗?没有。每次老板端咖啡过来,田上雨点一下头,老板点一下头,结束了。他见过田上雨和别人说话吗?没有。有人问过他路吗?有人和他搭讪吗?有人坐到他们旁边过吗?没有。在这两个月里,没有任何第三个人和田上雨产生过交流。没有任何第三个人在公共场合走到他们面前,看着田上雨,和他说话。
他见过田上雨手机里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的消息吗?没有。他的手机是一部老款的功能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他从来没有在田上雨面前接过电话,从来没有回复过短信。他的邮箱里只有他一个人的邮件吗?
他掏出手机,打开邮箱,翻到收件箱。田上雨发给他的邮件都在那里。从他发“今天天气不错”那天开始,到现在,每一封都在。他从头往下翻,每一封邮件的收件人都是他,发件人都是田上雨。只有他一个人。
他蹲在那里,拿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一条一条地翻,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他看着那些田上雨写给他的句子。“是的,适合出门。”“明天见。”“好。”“我知道。”“你不用为我担心。”他把手机收起来,双手捂住了脸,他的手掌压在眼睛上,眼前一片黑暗。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热的,顺着手指的缝隙流下来,滴在地上,滴在那条被水泥补过的裂缝上。
他在那里又蹲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他站起来了,腿还在抖,但他站起来了。
他没有回头再看那个咖啡馆,他直直地往巷口走。经过水果摊,老板在往竹篮里码橘子,码成一个金字塔形。他只看了那堆橘子一眼,想起了田上雨说他最喜欢的水果是西瓜,最甜的那一口永远留给别人。
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像一根针扎进去,然后拔出来。他经过理发店,灯箱还在转,红蓝色的光在墙上画圈。那个老太太还在剥豆子。他经过她了,经过巷口了。
他站在路口,等红灯。对面有人走过来,穿着白毛衣。他的心跳了一下。走近了,是一个女人。绿灯亮了。他过了马路。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他只知道他站在家门口,钥匙插在锁孔里转了半圈,但没有马上推门。他听到门里面有什么声音吗?没有。里面是空的。他推门进去了。
他换鞋,没有倒水,没有坐沙发,他走进了卧室,躺在了床上。被子没有叠,还是早上出门时摊开的样子。他拉过被子盖在身上,把自己裹住。他的身体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双手抱着膝盖。他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灰白色的,和早晨一样。
就在这个早晨,他从这张床上起来,洗了澡,刮了胡子,换了干净的衣服,去了那家咖啡馆。那不过是几个小时前的事。他觉得那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闭上眼睛。眼皮后面是暖橙色的,不是黑的。即使闭着眼睛,光也能透进来。他想睡一会儿。
他不知道自己睡着了没有。他躺在床上,裹着被子,身体在发抖。不是冷。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动了一下,光条晃了晃。那道裂缝还是那样弯弯曲曲地趴在墙上。他看着它,看了一会儿,把脸埋进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