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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搜不到的人 互联网里, ...

  •   争吵之后,钱从一的失眠比之前更严重了。

      以前他偶尔失眠,一周一两次,躺一两个小时总能睡着。现在几乎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十一点躺下,翻到一点,两点,有时候到三点还睁着眼睛。

      窗帘拉严实了,灯全关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不去碰。但脑子不让他睡。它自己转起来了,转那些想不通的事情。田上雨那天到底去了哪里,那几天为什么不回邮件,“你不用为我担心”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些念头翻来覆去,像一台关不掉的机器,嗡嗡嗡地在他脑子里转。

      睡不着的时候他就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很凉,从卧室走到厨房,倒一杯水,站在窗前喝。窗外的街道在这个点已经全安静了,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在远处扫一下,然后消失。对面那栋楼的灯几乎全灭了,只有一两户还亮着,大概是和他一样睡不着的人。

      他把水喝完,把杯子洗干净,放回架子上。然后他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不开灯。窗帘没拉严实,外面的路灯光透进来一条,照在地板上。他坐在那里,看着那条光慢慢移动,从地板这头移到那头。

      凌晨三点,他打开了电脑。

      也不是特意要做什么。就是坐在沙发上,电脑放在茶几上,合着。他看着那个银色的盖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掀开了。屏幕亮了,亮度很高,在黑暗的客厅里有点刺眼。他把亮度调低了几档,打开了浏览器。

      光标在搜索栏里闪。他想了想,打了三个字。田上雨。按了回车。

      结果出来了。很多。

      同名的人比他想的多得多。一个做金融的,三十多岁,西装革履的证件照,在一家投资公司工作,领英页面上写着毕业于某某大学金融专业。

      一个当老师的,在老家那边的一所中学教数学,学校网站上有一张他上课的照片,站在黑板前面,手里拿着粉笔。

      一个在知乎上回答问题的大学生,头像是一张动漫图片,个人简介写着“间歇性踌躇满志,持续性混吃等死”,回答过的问题包括“大学期间应该培养哪些技能”和“如何快速从失恋中走出来”。

      还有一些更零散的信息——某个公司通讯录里的一个名字,某篇论文里的一个作者,某条新闻报道里被提及的一个路人。

      没有一个是他的田上雨。他的田上雨是自由插画师,喜欢是枝裕和,怕打雷,喝美式不加糖,紧张的时候会摸右耳垂。这些信息在搜索结果里一个都找不到。

      他加了一个关键词。田上雨插画师。

      搜索栏里变成了五个字。回车。

      结果少了很多。第一个是一个画儿童插画的,女孩子,微博上有几万粉丝,经常发一些小猫小狗和小孩子的画,画风很可爱,圆圆的,软软的,色彩很鲜艳。她的简介里写着“自由插画师”四个字。点进去看,头像是一张自拍,一个年轻女孩,齐刘海,大眼睛,嘴角有一颗痣。

      不是他。

      第二个是一个做商业插画的,男的,作品看起来挺成熟,给一些杂志和广告公司画过东西。他的个人网站做得很专业,作品分类清晰,有商业作品,有个人创作,还有一个博客。博客最后一篇更新是在两年前。他在网站上翻了一会儿,找到了一个“关于”页面,上面写着他毕业于某某美院,现居于某市,从事插画工作若干年。有照片,戴眼镜,留胡子。

      不是他。

      第三个是一个豆瓣用户,上传过一些插画作品,风格偏暗黑,色调以黑白灰为主,画的多是一些孤独的人形和空旷的场景。点进他的主页,头像是一张黑色底色的图片,看不到脸。简介里写着“画画的”,没有名字。他看了几幅作品,画风确实有几分像田上雨——线条很细,用色很淡。

      但他知道那不是田上雨。不是画得好不好的问题,是那种感觉不对。田上雨的海是安静的,空无一物的,没有什么孤独感,就是安安静静地在那里。而这些画里有一种很浓的、很重的东西,像是在说“我很孤独”“我很痛苦”,田上雨的画里没有这些东西。

      他又加了一个关键词。田上雨自由插画师本地。

      他在搜索栏里打了这几个字,中间用空格隔开。回车。没有结果。

      搜索引擎说,没有找到相关结果。他换了一个引擎。用百度搜了一遍,用谷歌搜了一遍,用必应搜了一遍。又把顺序换了一下,把“插画师”放在前面,“田上雨”放在后面。尝试了引号,把“田上雨”三个字用双引号括起来,表示精确匹配。又尝试了减号,排除掉那些明显不是的结果。还尝试了site命令,限定在某个网站内搜索。

      他把所有他知道的搜索技巧都用了一遍。整整两个小时,他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电脑,手指在触控板上滑来滑去,点开一个链接,关掉,点开另一个链接,关掉。搜索结果翻了一页又一页,翻到第十几页的时候,结果已经和“田上雨”完全无关了,都是些“插画师招聘”“插画师作品集”“自由职业者如何报税”之类的东西。什么都没有。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五点十分。

      他想了想。他又打了几个字。田上雨死亡。他的手指在回车键上停了一下。这个组合他之前没有打过,因为“死亡”这个词太重了。他在搜索栏里打出这五个字的时候,手有一点抖,不是因为冷,是某种他当时还说不清楚的东西。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有三秒钟,然后把它们一个一个地删掉了。他没有按回车。

      他告诉自己,太晦气了。为什么要搜这个?他又没死。他昨天还在咖啡馆,坐在对面,喝美式,看书。他活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搜这种词?他把这个念头甩出去了。但他后来回想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指在那三秒钟里已经替他做了一个决定。他不敢搜。不是因为晦气,是因为他怕搜出来什么。

      他把电脑合上,放在茶几上。客厅很暗,窗帘缝隙里那条光已经移动到了沙发的脚边,细细的一小条,照在地板上,像一根被人遗落的丝线。他坐在沙发上,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那根丝线。

      第一次觉得,我认识的那个人,可能不存在。

      这个念头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它没有经过任何逻辑推导,没有经过任何证据积累,它就是突然出现了。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往上拱,拱了很久,攒够了力气,终于把地面顶开了一条缝,从那条缝里探出头来。

      他说服自己说,他是真实存在的,我见过他,我和他说过话,我握过他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整齐,他的手很凉,像我握过的一块被溪水冲了很久的石头。这些都是真的,都是我亲身经历的,我不可能凭空捏造出一个人来。

      但搜索引擎里没有他。他叫什么,做什么,住在哪,从哪里来,这些信息在所有我能找到的地方都没有。他是一个没有痕迹的人。互联网时代,一个人怎么可能没有痕迹?除非他从来没有使用过互联网。但他是一个插画师,他靠画画吃饭,他的作品应该在网上有展示。他有客户,有合作,有稿费,这些都会留下记录。应该留下记录。

      也许他不叫田上雨。这个名字是假的。

      这个念头让他的后背一阵发凉。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搓了搓,手指是凉的。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更大的缝。外面天已经开始亮了,不是亮了,是黑变淡了。深灰变浅灰。对面楼的轮廓从黑暗中慢慢浮现出来,先是一个模糊的形状,然后边缘变清晰,然后窗户的格子也能看清了。有几个窗户已经亮起了灯,大概是早起上班的人在洗漱。

      他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脑子里在想——田上雨现在在做什么?他也醒着吗?还是已经睡了?他昨晚几点睡的?他今天会去咖啡馆吗?他走过窗前,回到沙发上坐下。他想找出一个理由,一个能让所有说不通的事情都说得通的理由。

      他用百度、用谷歌、用必应,搜了整整两个小时,一无所获。这太奇怪了。一个人不可能在网上一点痕迹都没有。除非他刻意抹掉了。但一个自由插画师,为什么要抹掉自己在网上的痕迹?他靠作品吃饭,作品需要在网上展示才能被客户看到。他没有个人网站,没有微博,没有豆瓣,连一个用来发作品的社交账号都没有。那他的客户是怎么找到他的?

      钱从一发现自己对田上雨的工作一无所知。

      他知道田上雨是自由插画师,给杂志画插画,也知道他最近在画海。但他不知道他在给哪些杂志画,不知道他用什么名字发表作品,不知道他的客户是谁,不知道他一张画能挣多少钱。什么都不知道。这些“不知道”平时没有注意,堆在那里他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但在这个凌晨,在搜不到任何结果的凌晨,它们全部涌了上来。

      他坐在沙发上,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那种感觉很难受。他在找一个人,但那个人不想被找到。或者说,那个人不能被找到。他不知道哪一种更让人难受。他把电脑重新打开,在搜索栏里打了“田上雨”,这次没有加任何限定词。他决定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地翻下去。第一页,十个结果,没有。第二页,没有。第三页,没有。第四页,没有。

      他翻了二十页。到了第二十页,搜索结果已经变成了一些完全不相关的东西。他关掉了浏览器。

      他又在搜索栏里打了“田上雨插画”。换了几个不同的关键词组合,把插画换成“插画家”,换成“illustrator”,换成“artist”。又换了搜索引擎,去搜狗搜了一圈,又去必应搜了一圈。他还试了搜狗的微信搜索,虽然田上雨说他没有微信,但也许他有,只是不愿意加。搜出来一堆公众号文章,和“田上雨”毫无关系。

      他开始出汗。手心全是汗,在触控板上滑的时候手指打滑,他用裤腿擦了擦手,继续点。他站起来走了几圈,从客厅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卫生间,从卫生间走回客厅。喝了一口水,水是昨天烧的,已经凉透了。

      他站在厨房的窗前,看着外面慢慢亮起来的天。天已经从浅灰变成了灰白,能看清对面楼的阳台了,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风吹着,衣架在晾衣杆上微微晃动。他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有点可笑。找一个人而已,找不到就算了。他就在那里,在咖啡馆里,天天在。今天下午你去看他,他就在那里。搜不到就搜不到吧,人还在就行了。

      他端着水杯走回客厅,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他又想到了一个可能性——是不是他把名字记错了?田上雨,上面那个上,下雨的雨。是这两个字吗?也许不是“上”,也许是“尚”,也许是“赏”。也许不是“雨”,也许是“宇”,也许是“语”。

      他一直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组合这些字,田尚雨,田赏雨,田上宇,田上语。他把自己想出来的每一种可能的组合都在搜索栏里打了一遍,按回车,看结果。都不是。

      他把电脑合上,靠在沙发上。天快亮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从路灯变成了天光。灰白色的,冷冷的,照在地板上像一层薄霜。墙上那道裂缝在晨光里看得很清楚,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看着那道裂缝,想起了第一次在那间公寓里看到它的那个下午。他已经盯着这道裂缝看了两年多了,从来没觉得它会自己消失。

      他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手指捏住小臂内侧的皮肤,用力拧了一下,疼的。很疼。不是梦。

      他拿出手机,打开邮箱。写邮件的页面收件人栏里已经有田上雨的地址了,他只要打一个“t”就能自动弹出来。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你明天去咖啡馆吗?”

      发完以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里等。等了几分钟,手机亮了。新邮件。

      “去。”

      一个字。句号。

      他盯着这个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扣在茶几上,闭上了眼睛。天已经亮了,光透过眼皮,整个世界是一片暖橙色。他去。他明天去。他后天也会去。他每天都在。他会坐在那个位置,点美式,带那本灰色封面的书,低着头看。铅笔搁在书的右边,笔尖朝着书脊。翻页的动作很轻,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书页的角,提起来,翻过去,按平,指腹停一下。他会在的。

      钱从一闭着眼睛,慢慢呼出了一口气。

      他在沙发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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