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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消失的相纸 我翻遍了整 ...

  •   争吵之后的那几天,钱从一没有去咖啡馆。

      不是不想去,是不知道去了说什么。他怕自己一开口又问“你那天到底去哪了”,又得到一个“没什么”的回答,然后两个人又沉默,又像那天一样坐在对面,他喝他的拿铁,他看他的书,一句话也没有。他受不了那种沉默。那种沉默不是咖啡馆里那种安静的、舒服的沉默,是那种压着东西的、硬邦邦的、像一块石头堵在胸口的那种沉默。

      他每天照常上班,照常下班,照常一个人吃饭。他还是会看邮箱,田上雨没有再发邮件过来。他也没有发。两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停在原地,谁都没有先动。

      他在家待着的时候,把拍立得从柜子里又拿出来了。那几盒相纸还放在旁边,没有拆封。他把相机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白机身,彩虹条纹,镜头旁边的小圆窗,取景器,快门按钮,一一摸过去,按了一下,没装相纸,快门按下去没有反应。他把它放在茶几上,看电视的时候会看一眼。屏幕上在放什么他没有仔细看,只是开着声音。

      他想起第一次约会那天在海边拍的那张照片。田上雨站在栏杆前面,海风吹着他的衣服,他回头看着镜头。他按了快门,相纸吐出来,显影。只有海,只有栏杆,没有人。那张照片他一直收着,和后来在咖啡馆拍的那些放在一起。他想把它找出来看看,也许当时看错了,也许他在照片里。光线暗的时候看不清楚,也许他是在的,只是太淡了,淡到他没有注意到。也许拿到亮的地方仔细看,就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哪怕只是一个影子,一个淡淡的、几乎看不清的影子,也好过什么都看不到。

      他把笔记本从书架上拿下来,翻开夹着照片的那几页。海边的那两张还在,咖啡馆的那几张还在,那张田上雨趴在桌上睡觉的也在。他一张一张地翻,从第一张翻到最后一张。空椅子,空栏杆,空栈道。每一张都是空的。

      他找的是那张特定的照片——海边观景台,第一次拍的那张。田上雨站在栏杆前,海风吹着他,他回头看着镜头。他明明记得那张照片是有的,他记得相纸吐出来的时候他还说了一句“怎么是空的”,然后田上雨凑过来看了一眼,说“可能光线不好”。那张照片他收进了笔记本里,和其他的放在一起。但现在不在。他翻了第一遍,没有。他从头翻到尾,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都仔细看了,两面的夹层都翻开了。没有。他又翻了一遍,从尾翻到头,把笔记本倒过来抖了抖,几张空白的照片从页缝里滑出来,落在茶几上。他一张一张捡起来看,还是没有他要找的那张。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最下面那个抽屉,放证件和合同的那个。他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身份证、银行卡、租房合同、过期的会员卡、一张超市的小票,日期是几个月前的,不知道为什么会留在这里。他把这些东西堆在桌面上,伸手到抽屉最里面摸了一遍,空的。他把桌面上那堆东西又一件一件放回去,关上了抽屉。

      他站在书桌前,想了想,又拉开了另一个抽屉。这个抽屉放的是杂物,电池、充电线、旧手机、几个不知道哪来的螺丝。他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出来,一件一件翻。充电线卷好了扎着皮筋,和他平时收东西的习惯一样。电池是两个五号的,还有电。旧手机是很久以前换下来的那部智能手机,屏幕裂了一条缝,开不了机了。没有照片。

      他蹲下来,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放着一包纸巾,半管护手霜,一本翻了几页就再也没看过的书。他把书拿起来抖了抖,什么都没有掉下来。他把抽屉关上,站起来,看着衣柜。他走过去打开柜门,把最上面那层隔板上的鞋盒拿下来。鞋盒里放的是他换季收起来的夏天的衣服,T恤和短裤叠得整整齐齐。他把每件衣服都拿起来抖了抖,又一件一件放回去。鞋盒里没有。

      他把鞋盒放回隔板上,又把旁边一个放旧文件的纸箱搬下来。纸箱里是他刚搬进这个公寓时带来的一些东西——大学毕业证、学位证、几张在学校拍的合影、一个已经停掉的银行卡的卡套。他把这些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放在床上。合影里他和几个大学同学站在一起,穿着学士服,笑得脸都歪了,旁边是小赵,勾着他的肩膀。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又翻了翻其他的。没有一张和田上雨有关的。

      他把纸箱放回去,把衣服整理好,把鞋盒放回原位。他直起腰,站在一片狼藉的房间里,环顾四周。抽屉拉开了,柜门开着,床上的衣服堆成一团,纸箱歪在地上。他已经把他能找到的地方都翻遍了。书桌、床头柜、衣柜、书架上的文件夹、茶几下面的收纳盒、厨房放杂物的抽屉、卫生间镜子后面的小柜子,所有能放得下一张照片的地方,他都翻过了。没有。

      没有那张照片。没有那张海边观景台的、田上雨站在栏杆前回头看着镜头的照片。没有拍立得吐出来的那张白色的、硬硬的、边角有点钝的相纸。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他开始回忆。那天在海边,他拍了那张照片。相纸吐出来以后,他看着空白的画面,说“怎么是空的”。田上雨凑过来看了一眼,说“可能光线不好”。然后他说“那我用相机拍”,从包里掏出了拍立得。那之后呢?那张手机拍的照片呢?他拍了,田上雨凑过来看了,他说可能光线不好,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张照片他当时删了吗?不记得了。他记得自己拍完以后看了一眼,觉得是空白的,也许是光线太暗没看清。当时海边光线很强,手机屏幕在阳光下反光,看不清。他也许当时以为是自己没拍好,删了。也许他没有删,留着了,后来翻相册的时候删了。他不记得了。

      可是他记得那张拍立得的照片。那张照片是拍立得吐出来的,实物的相纸。他把它收起来了,和后来在咖啡馆拍的放在一起。他记得很清楚。因为他把那张照片夹进笔记本的时候还特意看了一下那张空白的海面和空白的栏杆。他当时在想,这张拍得太奇怪了,以后有空研究一下是怎么回事。所以他没有扔,他收好了。但现在它不在笔记本里了。

      他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十分钟,二十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他就坐在那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茶几上摊开的笔记本和散落的照片。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空白的照片上,空椅子、空栏杆、空栈道。他盯着它们看。

      他想起来了。

      那天在观景台,他拍完那张照片以后,把它拿在手里等它显影。显影出来以后,他看到了空白的海面和空白的栏杆。他皱了皱眉头,把照片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田上雨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照片。

      “这张给我吧。”田上雨说。

      他记得田上雨说这句话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这杯水给我吧”一样,不是请求,不是索要,是一种“如果你不需要的话,我想留着”的感觉。他没有多想。他把照片递给了田上雨。田上雨接过去,看了看,折了一下,放进了卫衣的口袋里。他没有再提过那张照片。

      对,是他拿走了。

      钱从一靠在沙发上,长出了一口气。不是他弄丢了,是田上雨拿走了。他没有弄丢。他没有粗心大意地把一张珍贵的照片夹在什么地方然后忘记了。他没有在整理东西的时候把它当废纸扔掉了。是田上雨拿走了。这个想法让他松了一口气。因为“我弄丢了”意味着他做错了什么,“他拿走了”则不是他的责任。但紧接着,另一个问题浮上来了。

      他为什么要拿走?

      一张拍立得照片,拍的是他本人。但照片里没有他,只有空白的海面和空白的栏杆。他拿走了一张空白的照片。他为什么要拿走一张空白的照片?如果照片拍到你了,你想留作纪念,这很容易理解。但照片里没有你,你拿走它干什么?

      钱从一不能理解。

      也许他只是想保留那个瞬间。照片里有没有人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瞬间发生了,他站在那里,风吹着他,阳光照着他,他回头看着镜头。那张照片记录的不是他的样子,是那个时刻。就算是空白的,那张相纸也曾经在那个时刻、在那个地方、在那道光里。也许这就是他想要的。一张空白的相纸,承载着那个下午的记忆。不在相纸上,在相纸里面。

      这个解释他当时没有想到。他只是在沙发上坐着,把田上雨拿走照片这个事实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他以为他想通了,或者至少找到了一个可以说服自己的理由。田上雨只是想留个纪念,那张照片有没有人像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是在那里、那时候拍的。他把这个理由揣在兜里,用了很久。

      但他心里还是有一个疑问,一个很小的、被压着的疑问。如果那张照片拍到了他,他会拿走是正常的。但没拍到,他为什么还要拿走?他拿走那张照片,是不是因为——他不想让钱从一留着?他不想让他反复看那张照片,反复确认为什么拍不到。因为如果钱从一留着那张照片,他可能会拿出来看很多遍,每一次都会想“为什么是空的”,每一次都会往那个他不愿意往的那个方向想一点。田上雨不想让他往那个方向想。所以他拿走了。

      钱从一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把那些摊开的抽屉一个一个推回去。他把床上那堆衣服叠好放回衣柜,把纸箱推回衣柜最里面。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书架上,把那些散落的空白照片收拢起来,夹回笔记本里。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没有想太多。手指在动,身体在做,脑子放空了。他把翻出来的东西全部归了位,一切都回到了原来的地方,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他打开邮箱,写了一封邮件。

      “你是不是把海边那张照片拿走了?”

      他看了一遍这行字,觉得这句话问出去,好像他在怀疑什么。他不能说没有怀疑,但那句“怀疑”说出来太重了,他不想让它变成真的。他把这行字删了。

      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

      “那天在海边拍的那张拍立得,是不是在你那里?”

      语气比前面那句平和一些。他不说“拿走了”,他说“是不是在你那里”。不是主动的索取,是中性的问法。他觉得自己挺会措辞的。

      他看了看这行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没有按下去。他又想了一会儿,把整封邮件删了。

      他没有问田上雨。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到相册里的一张合照。他翻开相册又看了一遍,他确定他和田上雨一张合照都没有。因为拍不到,因为他每次举起相机按快门,照片里只有背景没有人。所以他拍了很多次,很多张,但每一张都是空的,所以他一张都没有留。不对,他留了,他留了那些空白的。但那些不是合照,那些是空椅子、空栏杆、空栈道。他后来翻看这些照片的时候,看着那些空椅子,他会想起田上雨坐在那里的样子。椅子是空的,但脑子里的画面是满的。所以他留着它们。但合照——两个人站在一起,同时出现在同一张照片里,他没有。一张都没有。

      他把手机相册翻到了最前面,翻到了去年、前年、大前年。里面有公司年会的照片,有和小赵吃饭的照片,有在老家过年时拍的亲戚聚会的照片。有他的脸,有小赵的脸,有父母的脸,有亲戚们的脸。所有人的脸都在,就是没有田上雨的。他翻遍了整个手机,一张田上雨的照片都没找到。不是拍坏了删掉了,是从来没有拍成功过。

      他放下手机,走进卧室,躺到床上。窗帘没有拉,外面的路灯光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圆形的光。他看着那块光,想起田上雨拿走的那张照片。那张相纸现在在哪里?在田上雨家的某个抽屉里,还是夹在哪本书里?他会不会偶尔拿出来看?看着那张空白的海面和空白的栏杆,他在想什么?他会不会也在想那个下午?阳光、海风、公路、自行车后座轻得不正常。那张空白的相纸承载的东西比拍到了人的照片还要多,因为它什么拍不到,所以它什么都要靠人去想。你想看到什么,它就有什么。你想看到田上雨站在那里,他就站在那里。你想看到他在笑,他就在笑。空白的相纸是最好的相纸,你可以在上面画出任何你想要的样子。

      钱从一闭上眼睛,翻了个身。他没有再想这张照片的事了。他把“是他拿走的”这个结论放进了脑子里,然后把它封存起来,不再去碰。他没有问田上雨“你为什么要拿走”,因为他怕听到答案。他知道那个答案可能会指向一个他不愿意去的地方。所以他选择不问。不是不好奇,是不敢。

      他把那些空白的照片收好,关上了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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