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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空无一人的店门口 他说,你不 ...

  •   那是一个周六。

      钱从一睡到自然醒,躺在床上刷了一会儿手机,然后起来洗了个澡,换了衣服。他给自己煮了一碗速冻水饺,蘸醋加了一点点辣椒油,坐在厨房的小桌旁吃完了,碗放在水槽里没有洗。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一点。

      他给田上雨发了一封邮件:“下午去咖啡馆吗?”

      然后他换了鞋,出了门。走到巷口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里走。巷子里那个水果摊的老板今天进了很多草莓,一盆一盆地摆在门口,红艳艳的,看起来挺新鲜。钱从一看了两眼,想着要不要买一盒带回去给田上雨吃,但又觉得一直拎着不方便,就没有买。

      他走到咖啡馆门口,愣住了。

      门关着。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深绿色的木门。门把手上没有挂“营业中”的牌子,门上也没有贴任何告示。那盏小壁灯没有亮,但白天本来就不需要亮。透过窗户往里看,看不到灯光,看不到人。窗帘拉上了,不是平时那种半拉着留一条缝的拉法,是拉得严严实实的,一点缝隙都没有。从窗帘的缝隙看进去,里面是黑的。窗台上那盆绿植还在,但没了室内的灯光,叶子看起来暗沉沉的,没有平时那种绿。

      他推了一下门。门锁着。

      他退后一步,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想了想,现在是周六下午一点多,应该正是营业的时间。之前周六这个时间来,店都是开着的。今天也许店休,也许老板临时有事出去了。这种小店,老板一个人看店,有时候出去办点事,关一两个小时门,也是正常的。

      他决定等一会儿。

      他退到巷子对面,靠在对面的墙上。墙是老旧的砖墙,外面刷了一层白色的涂料,但时间久了,涂料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的灰砖。他的后背靠在砖墙上,感觉到砖块的凹凸不平隔着衣服硌着他的肩胛骨。他把一只脚踩在墙根凸起的地方,另一只脚撑在地上,手插在裤兜里,看着那扇关着的门。

      巷子里偶尔有人经过。一个送外卖的骑电动车过去,看了一眼站在墙边的钱从一,又看了一眼关着门的咖啡馆,骑走了。一个抱小孩的年轻女人走过去,小孩趴在她肩膀上,睁着眼睛看着钱从一,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那个老太太又出来了,今天没有剥豆子,拎着一袋垃圾往巷口走,经过钱从一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大概认出了他是最近常来巷子里那个年轻人,没有说什么,走过去了。

      他等了半小时。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一点四十五。没有新邮件。他给田上雨发了一封:“你在哪?店没开。”

      他在手机上随便翻了翻。打开了微博首页,一条一条往下刷,看到一个明星官宣恋情,看到一条社会新闻,看到一只猫趴在键盘上的照片。他看完了,关掉了微博。又打开了微信朋友圈,刷了几下,看到前同事发了婚礼的照片,看到大学同学晒了孩子的满月照,看到小赵发了一张啤酒的照片,配文是“周六就该这样”。他没有点赞,没有评论,把朋友圈关了。

      他又看了一眼手机,两点过十分。他走到咖啡馆门口,又推了一下门。还是锁着。他趴在窗户上,手搭在额头上挡住反光,隔着窗帘往里看。什么都看不到。窗帘拉得太严实了,布料和布料之间几乎没有缝隙,里面漆黑一片。

      他退回去,靠着墙。他开始数对面居民楼的窗户。一楼有六扇窗户,两扇关着,四扇开着。二楼有六扇窗户,全部关着。三楼有六扇窗户,四扇关着,两扇开着,开着的其中一扇窗前挂着一件灰色的T恤在晾,被风吹得飘来飘去。四楼、五楼、六楼,一个阳台一个阳台地数过去,数完了,又从头数了一遍。数完之后,时间过了大概十分钟。

      他等了快一个小时了。

      他靠着墙站累了,走到咖啡馆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台阶是水泥的,被踩得很光滑,上面有一些细小的裂纹和深色的污渍,大概是之前有人打翻了咖啡留下的。他把手插在卫衣的口袋里,缩着脖子坐着。阳光从巷子上方斜照下来,照在他的鞋上。他的鞋是黑色的帆布鞋,穿了快一年了,鞋面上有一些洗不掉的灰迹。

      他抬头看了看天。巷子上方被两边的楼房夹着,只露出一窄条天空,蓝色的,有几朵很淡的白云,走得很快,像有人在后面推着走。

      又一个小时过去了。

      他给田上雨发了两封邮件了。第一封是“你在哪?店没开”。第二封是“你没事吧?”隔了很久,第三封是“我只是担心你”。他想发第四封,但觉得“太过了”,就没发。他坐在台阶上,握着手机,每隔几分钟就点亮屏幕看一眼,没有新邮件。他把手机握在手心里,手被手机的边角硌出了印子。

      他开始想各种可能性。田上雨没看到邮件。田上雨出门了,忘了带那部老手机。田上雨今天有事来不了,忘了跟他说了。田上雨生病了,在家躺着。田上雨在路上出了什么事了。这些念头一个一个地冒出来。大部分的念头都能用“不可能”或者“不会的”按下去,但有一个按不下去——他出事了。这个念头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没有来由,没有任何根据,但它就是扎在那里,拔不掉。

      他坐在台阶上,看着巷子口的方向。每一次有人从巷子口走进来,他的心跳都会快一拍,等人走近了,看清了,不是田上雨,心跳又慢回去。来了很多个人。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一个拎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一对挽着胳膊的情侣,一个推着轮椅的老太太,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头。都不是田上雨。

      他等了三个小时。三个小时里他做了什么?他坐在台阶上,在手机上玩了几把消消乐,电量从百分之八十掉到了百分之四十。他用手机看了一会儿新闻,看了一会儿视频,看到一段搞笑视频,笑了一下笑了一声,然后马上收住了。他站起来走了几圈,从咖啡馆门口走到巷口,再从巷口走回来,来回走了很多遍,走累了,又坐下了。对面墙上的爬山虎在风里翻来翻去,浅绿色的背面和深绿色的正面交替出现,他看着那些叶子翻了好一阵子。他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又闭上。

      天开始暗了。

      四点多的时候,太阳从巷子上方移走了,巷子里没了直射的阳光,气温降了几度。他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戴上,把双手插在口袋里,缩成一团。肚子有点饿了,中午吃的那碗水饺早就消化了,胃里空空的,但他不想走,也没有心思去找吃的。

      五点多的时候,天已经明显黑了。路灯亮了。咖啡馆门口那盏小壁灯没有亮,老板不在,灯没有开。那扇深绿色的门关着,门把手上挂着傍晚的阴影,看起来比白天更重更沉。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推了一下门。还是锁着的。他又趴到窗户上,手搭在额头上,贴着玻璃往里看。窗帘还是拉得严严实实的,一点缝隙都没有。里面黑漆漆的。

      他又退了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这么久。有一个声音在脑子里说走吧,她可能今天不开了,你在这里等也没用。另一个声音说万一她一会儿就回来了呢?万一田上雨一会儿就来了呢?你走了他来了怎么办?他在和一个不存在的人较量。那个人还没有出现,他只是觉得他会出现,他没有证据,没有理由,没有任何东西支撑他继续等下去,但他就是不想走。

      七点多,天全黑了。

      他靠着墙蹲下来,后背贴着冰冷的墙面。他的腿有点酸,从一点多等到七点多,六个小时了。期间他上了两次厕所,在旁边的巷子里找了一个公厕来回走了十分钟,回来继续等。他喝了三瓶水,在巷口的便利店买了一瓶农夫山泉,喝完了,又买了一瓶,喝完了,又买了一瓶。三瓶水都被他喝光了,空瓶子放在台阶上,一字排开,像三个站岗的士兵。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等。也许是因为害怕。害怕如果他走了,他就会错过。害怕如果他错过了,他就再也见不到田上雨了。这种害怕没有道理,但他控制不住。

      九点。他等了将近八个小时。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麻劲过去。他的脚底板踩在水泥台阶上,又麻又疼。他把三个空瓶子捡起来扔进了巷口的垃圾桶。然后他站在咖啡馆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那盏小壁灯还是没亮,门把手在路灯的照射下反射出一道细细的光,像一根银色的线挂在深绿色的木门上。

      他转身走了。

      回到家,他换鞋,没有倒水,直接走进卧室躺下了。衣服没换,卫衣也没脱,直接躺在了被子上。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亮着,停在邮箱页面。收件箱里,他发出去的三封邮件还躺在那里,没有回复。“你在哪?店没开。”“你没事吧?”“我只是担心你。”

      他看着这三封邮件,觉得自己的语气一次比一次软。第一封是疑问,第二封是担忧,第三封几乎是恳求了。他把手机扣在枕头边,翻了个身,面朝墙。他闭上了一会儿眼睛,但没有睡着。脑子里一直转着同一个问题——他去哪了?

      他很少睡不着觉。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十一点四十。

      没有新邮件。他把手机放回去。他想给田上雨再发一封,问问他今天到底怎么了,问他为什么不回邮件。他打了很多次草稿,打了删,删了打,打了很多个版本,有的带着生气的质问,有的带着委屈的哭腔,有的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用“今天天气真好”来开场。大概过了一两个小时,也许是更久,凌晨一点多的时候他打了一行字:“你没事就好。”他没有发出去。他觉得这句话太卑微了。明明是对方爽约了,明明是对方不回邮件,他还要说“你没事就好”,像是在说“我不怪你,只要你没事就行”。他把这行字也删了。他什么都没有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身,面朝墙。墙上那道裂缝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他终于睡着了。但睡得不好,半夜醒了很多次。每次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看有没有新邮件。收件箱里始终没有红色的未读标记。

      第二天他醒得很早。六点多就睁眼了,天刚亮,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他拿到手机,打开邮箱。没有新邮件。

      他决定再去咖啡馆。

      他到的时候比平时都早。上午十点,巷子里还很安静,水果摊刚摆出来,老板还在把成箱的橘子往门口搬,地上散着一些碎叶子。理发店的灯箱白天不转,门开着,里面有一个客人在剪头发,地上落了很多碎发。他从巷口走进去,一路走一路看。到了咖啡馆门口,门开着。

      铃铛响了。

      店里没有其他客人,靠窗那张桌子空着,但桌上的东西不是空的。有一本书,翻开盖着,扣在桌面上。有一支铅笔,原木色的,搁在书的旁边。有一个咖啡杯,白色的陶瓷杯,杯口有一圈很淡的咖啡渍,杯壁上还有热气凝结的水珠,说明刚倒上没多久。田上雨在。他去了洗手间,大概。钱从一站在门口看了一秒,那张桌子上的东西告诉他他来了,他在这里,他坐在老位置,点了美式,翻开书,看到第三十七页,铅笔放在书的右侧。他去洗手间了,很快就回来。

      他走到桌边,没有坐下。他站在田上雨的椅子旁边,等着。

      洗手间的门开了,田上雨走出来。他看到钱从一,脚步没有停,走到桌边,坐下,把扣着的书翻过来,找到刚才读到的那行字,手指按在页面上。

      “你昨天去哪了?”钱从一问。他的语气不太好。不是大喊大叫的那种不好,是一种压着的、低沉的、在喉咙里卡着的那种不好。他忍耐了一整个下午,一整个晚上,一整个上午,他的忍耐已经快到极限了。

      田上雨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

      “有事。”他说。

      “什么事?”钱从一问。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田上雨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书页,但目光没有在移动。他盯着同一行字看了很久,可能在看,可能在发呆,可能在想要怎么说。

      “没什么。”他说。

      钱从一听到这三个字,胸口有什么东西顶了上来。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被堵住的感觉。我在这里,我担心了你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加一个上午,我坐在台阶上等了八个小时,我发了三封邮件你一封都没有回,我担心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现在说你“有事”,我问你什么事,你说“没什么”。没什么是什么意思?没什么是你不想告诉我,没什么是你不觉得这需要告诉我,没什么是你觉得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你到底有什么事不能告诉我?”他的声音又大了一些。他的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往前倾,靠近田上雨。“你是我男朋友,我担心你不行吗?”

      田上雨抬起头看着他。

      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愧疚——他知道自己让钱从一担心了。有无奈——他没办法解释,或者他解释了钱从一也不会懂。还有一样别的东西,一种很深很沉的疲惫。那不是昨晚没睡好的疲惫,是一种很深的、长时间的、像是堆积了很久很久的疲惫。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看不到尽头,也不指望看到尽头了,他只是继续走着。他看到钱从一的脸,那张因为担心而皱着的、因为不被理解而微微发红的脸,他眼神里的疲惫变得更浓了。

      “你不用为我担心。”他说。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钱从一头上。

      这个词——担心。他说我担心你,他说你不用担心我。你把我的担心还给我了,像退回一件不合身的衣服。不,不是不合身,是你根本不想穿。你不想让我为你担心,是因为你不需要我的担心,还是因为你觉得我不应该担心你?

      “什么意思?”钱从一问。

      他的声音小了。不是消了气,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他很想问出一句完整的话,但他发现他不知道该问什么。“什么意思”是一个很笼统的问法,它包含了太多想问但问不出口的东西——什么叫不用担心你?你是觉得你的安全不需要我关心?还是你觉得你消失了我也没必要着急?还是你不想要我的关心?他想问的是这些,但他说出口的只有“什么意思”三个字。

      田上雨没有回答。他把目光从钱从一脸上移开,低下头,翻了一页书。他翻书的动作还是那样,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书页的角,提起来,翻过去,按平,指腹停一下。和平时一模一样。在和平时一模一样的地方和平时一模一样的动作。

      钱从一站在那里。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不想吵架,他不会吵架。每次遇到冲突,他的第一反应是沉默,躲在沉默后面,等风暴过去。但现在他不想沉默,他想让田上雨知道他的感受,他想说“你让我很担心”“你不回邮件让我很着急”“你一句‘没什么’就把我打发了让我觉得我在你心里不重要”。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句都出不来。他张了一下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他坐下了。

      坐到田上雨对面,那把平时坐的椅子。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吧台后面的女人早上倒的,已经放凉了。他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低着头的田上雨。

      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他想站起来走,但脚动不了。他坐在那里沉默着,听着田上雨翻书的声音。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铅笔拿起来,在页边写了几个字。放下。

      吧台后面的女人端了一杯拿铁走过来,放在钱从一面前。她什么都没有说,转身回去了。钱从一端起拿铁喝了一口,有点烫,奶泡很厚。他把杯子放下。

      他喝完了那杯拿铁。

      田上雨一直在看书。他已经又翻了好几页。钱从一喝完的时候,他翻到了新的章节,标题页的排版和前面不太一样,行距宽了一些,字也大了。钱从一不知道他看进去没有。也许看进去了,也许没有。也许他那双盯着书页的眼睛什么都没有在看,只是一个安放目光的地方。

      他把空杯子放在桌上,站起来,把椅子推进去,站起来走到吧台拿起自己的杯子,没有回头看田上雨,推门出去了。

      铃铛响了。他走进巷子里,秋天的枯叶在地上被风吹得打转。他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下来,站在阳光下,深吸了一口气。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的眼睛发干。他揉了揉眼睛,手背上蹭到了一点湿的。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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