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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三年来,一直空着 她看我的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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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钱从一到得比平时早。
下午一点刚过,他就推开了咖啡馆的门。铃铛响了,吧台后面的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继续擦手里的杯子。店里没有其他客人。靠窗那张桌子空着,椅子推进去,贴得离桌沿很近。桌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他走到那张桌子旁边,把椅子拉出来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面上,桌面被晒得有点烫,手放上去能感觉到温度。他回头看了一下门口,门关着,玻璃门外巷子里没有人影。田上雨还没来。
他百无聊赖地坐着,伸手摸了摸窗台上那盆绿植的叶子。叶子很厚,表面有一层蜡质的光泽,摸起来滑滑的。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植物,大概是某种多肉,或者某种常见的室内盆栽。他不太懂植物,但觉得这盆东西活得挺好,叶子一片一片地往外冒,层层叠叠的,绿得很精神。
他靠在椅背上,手臂搭在桌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没有节奏,就是随便敲。发出很轻的嗒嗒声,在安静的店里听得很清楚。他把手收回来,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早上烧好放凉的,有一点点水腥味,但不难喝。他把杯子放下,看着窗外,又看了一回门口。田上雨还没来。他来得太早了。他和田上雨没有约具体时间,只说下午,田上雨一般两点左右到。他今天不到一点就来了,因为他中午在外面吃饭,吃完饭不想回家,就直接过来了。
他觉得有点无聊,手机刷了两下,没什么好看的。微博上全是些有的没的,朋友圈也没人更新。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看了看窗外,看了一会儿巷子里经过的人。一个外卖员骑着电动车过去,外卖箱上印着一家连锁餐厅的logo,红色的,很醒目。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走过去,篮子里装了几根葱和一块豆腐。一个年轻男人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过,婴儿车里的孩子戴着一顶黄色的帽子,嘴里叼着一个奶嘴。
他的目光跟着这些人和物一截一截地移动。外卖员拐进了旁边的岔路,老太太消失在了巷口,婴儿车推出去了,他也没什么可看的了。他又转回来,他看到吧台后面那个女人还在擦杯子。
他来过这家咖啡馆很多次了,但对这个女人了解不多。四十多岁,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用一根黑色的皮筋绑着,有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挡住了耳朵,她偶尔会用手把它们别到耳后。她穿着深色的围裙,帆布的那种,上面有一些洗不掉的咖啡渍,有的发黑,有的发棕,大概是积了很久了。围裙里面是一件深色的T恤,领口有点松了,露出锁骨。她擦杯子的动作很慢很仔细,用一块干的白抹布按住杯壁,转一圈,杯口转一圈,杯底转一圈,然后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一下,确认没有水渍和指纹,才放到旁边的架子上。架子上已经摆了一排擦好的杯子,杯口朝下,整整齐齐的。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整个人很安静。
钱从一站起来,拿着水杯走到吧台前坐下。他把水杯放在吧台上,女人看了一眼,拿起水壶给他续了水,又把水壶放回去。
“今天人不多。”钱从一说。
“下午会多起来。”女人说,继续擦杯子。
“你这家店开了多久了?”
女人想了想。“四五年了吧。”
“那挺久了,”钱从一说,“这条巷子这么偏,能找到这儿的客人也不容易。”
“都是熟客。”女人说,“有人来了一次就会来第二次,来了第二次就会来第三次,慢慢就成了熟客。”
“我也是熟客了。”钱从一笑了笑。
女人看了他一眼,也笑了一下。她的笑容很淡,客气一下就收了。
钱从一喝了一口水。他又看了看门口,田上雨还没来。
“老板,”他说,“我想问你个事。”
女人停下擦杯子的手,抬头看着他。
“那个常来的田上雨,”钱从一说,“你认识他多久了?”
女人的手停在杯子上。她的手指握着杯子,拇指按在杯口边缘,一动不动。杯子上还沾着没擦干的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她看着钱从一,没有马上说话。那个停顿很短,但在那个短暂的间隙里,钱从一注意到她的手停了一下,她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你说哪个?”她问。
钱从一愣了一下。哪个?店里就那一个田上雨。
“就是那个,”他转过头,指了指靠窗那张桌子,“瘦瘦的,常坐窗边那个。”
女人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那张桌子。她看着那张空桌子的方向,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她转过头来看着钱从一。
那个眼神很奇怪。不是“我不认识这个人”的茫然,不是“我知道这个人但不知道多久”的思考,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深的、层次很多的表情。里面有惊讶——你怎么在问这个?有犹豫——我该怎么回答?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他当时看不出来,后来回想,那是一种不忍心。像一个医生看着一个病人,病人还不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医生已经看到了检查报告。她不忍心告诉他,但又知道迟早要告诉他。
“他啊……”女人说。她把杯子放下,拿起抹布开始擦吧台。她擦得很用力,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每一下都压得很实,抹布在吧台表面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她没有再看钱从一,低着头,专注于擦拭那块已经擦了很多遍的吧台面。“来得挺久了。”
就这四个字。来得挺久了。没有说“多久”。三个月?半年?一年?两年?她说“挺久了”,这个“挺久了”是什么意思?你认识他三年了你觉得挺久了,你认识他三个月你也可以说挺久了。这是一个模糊的回答,可以往任何长度上靠。
“多久?”钱从一问。
女人没有马上回答。她还在擦吧台,从这一头擦到那一头,然后放下抹布,把那排水杯重新摆了一遍。她把杯子一个一个拿起来,调整它们之间的间距,左边和右边差不多,前面和后面差不多,摆到心满意足才放下,端起放在角落的一个白色塑料盆,那是一盆泡着抹布和洗杯刷的肥皂水。她端着盆转身往后面的小门走。
“我去后面拿点东西。”她说。
她推开吧台侧面的小门,走了出去。门关上了,门框上挂着的门帘晃了两下,然后不动了。那条路通往后面的储藏室或者厨房。他没有跟过去。
他坐在吧台前,一个人。面前是擦得锃亮的吧台面,架子上摆着整整齐齐的杯子,咖啡机在角落里安静地待着,蒸汽管上还挂着一块用过的抹布。前方的玻璃门外,阳光从巷子上方斜照下来。
他又等了五分钟。女人没有回来。他站起来走回靠窗的桌子坐下。田上雨还没来。
他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他脑子里还在想那个眼神,那个“你怎么在问这个”的眼神。那不是一个正常的反应。如果你问我一个客人的事,我认识他,我会说“哦他啊,来了有半年了”,或者“他啊,去年开始来的”。我的反应不会是你刚才看到的那个样子。我刚才看到的是什么?手停了一下,重复了一遍“你说哪个”,好像要从几个“田上雨”里确认是哪一个。但店里只有一个田上雨。或者说,店里的田上雨只有一个。
他想起女人说“来得挺久了”的时候,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怕有人听到。但她怕谁听到呢?店里只有他们两个。田上雨还没来。她是在怕什么?还是她只是在犹豫该怎么说?
钱从一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圈。他的手指画了一个又一个圆,重叠在一起,桌面上的木纹被阳光照得很清楚。他想,也许她只是不想聊天。有些人就是这样的,你问她一个问题,她不想回答,就会用一句模糊的话带过去,然后找个借口走开。她可能只是觉得一个客人打听另一个客人的事情不太合适。她可能只是觉得烦了。他告诉自己,这个解释说得通。
他后来又仔细回想了一下女人当时的表情。她说“来得挺久了”之前,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我不方便说”,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她好像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他什么,犹豫了两秒钟,最后决定不说,只说了“来得挺久了”,然后走了。
她可能在保护田上雨的隐私。一个常客,每天来,坐同一个位置,点同样的咖啡,看起来安安静静的,不惹麻烦。她认识他,也许知道他一些事情,但那是客人的私事,她一个开店的没必要往外说。所以她选择不说,找一个借口走开,避免被继续追问。
他后来坐在那里把这些理由依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个都有道理,每一个都能解释女人的反应。他把它们排好放好,像放下一排叠好的衣服,一件一件,端端正正的。对的,就是这样。没什么奇怪的。他以为这件事他已经放在脑后了,可是很久以后——过了很久他才意识到,她那时候已经在告诉他了。她重复了一遍“你说哪个”,是在确认他说的“田上雨”是不是她以为的那个田上雨。她说“来得挺久了”,这个“挺久了”是三年。但三年前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你为什么还在问?她的那个眼神,那个他当时读不太懂的、复杂的、深层的表情,那是她心里在说——你不知道吗?他已经死了。你看到的那个,不是他。
可是他没有听懂。他坐在那里,给自己找了一堆听起来正常的解释,把那个小小的疑问盖住了。
田上雨两点十分到的。
门铃响了,他走进来,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头发有点翘,大概刚睡醒。他走到桌边,把书和铅笔从包里拿出来,坐下,抬头看钱从一。
“你今天来得早。”他说。
“嗯,中午在外面吃饭,就直接过来了。”钱从一说。
田上雨点了点头。吧台后面的女人端着一杯美式走过来,放在田上雨面前。她的动作和平时一样,放下杯子,转身走了。她没有看田上雨,也没有看钱从一。
“她今天好像不太想说话。”田上雨说。
“可能心情不好。”钱从一说。
田上雨没有再说什么。他翻开书,找到了上次读到的那一页,铅笔夹在那里,页边有一道他之前画的很淡的线。他低下头开始读。
那天下午和平时差不多。他们各自喝各自的咖啡,各自看各自的东西。钱从一看了一会儿手机,又看了一会儿窗外,又看了一会儿田上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慢慢移动。从左边移到中间,从中间移到右边。田上雨翻了很多页书,铅笔拿起来过几次,在页边写了几个很小的字,然后放下。他的手指在书页上移动,翻页的时候发出纸张摩擦的细碎声响。
吧台后面的女人没有再出来过。她一直在吧台后面,给其他客人做咖啡,收钱,擦杯子。她没有走到他们这边来,没有过来加水,没有过来问“还需要什么”。她就像在他们之间画了一条线,不越过来。
五点的时候田上雨合上书,站起来。
“走了?”钱从一问。
“嗯。”
他把书放进包里,端起空杯子走到吧台放下。女人在吧台后面,低着头在算账,计算器按得嗒嗒响。田上雨说了一声“走了”,她抬起头,点了一下头,说“慢走”。田上雨推门出去了。
钱从一也站起来,拿起自己的杯子走到吧台。他把杯子放在吧台上,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女人还在按计算器,没有抬头。他想问什么,看着她低下去的头,想了一下,没问。把杯子放下,转身走了。
出了门,巷子里有一股烤红薯的味道。那个卖红薯的推车今天停在巷口,老头坐在马扎上,面前的烤炉冒着白气。钱从一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炉子里那些红薯,皮已经烤焦了,裂开的口子里露出橙黄色的瓤,冒着热气。
他走出巷口,站在路边等红灯。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戴帽子,头发在眼前飘了几下。他把头发拨开,看着对面的红灯,又看了一眼手机。田上雨发了一封邮件,只有几个字:“到家了。今天下午很开心。”
钱从一站在路口,看着这几个字。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红灯变绿灯了,他走过马路。他走得很慢,靴子踩在人行道上,每一步都很稳。他在想,田上雨说“开心”的时候,他真的开心吗?他是为了让你觉得他开心才说开心,还是他真的开心?他又想,那个老板说“来得挺久了”的时候,她的表情里那点别的什么,是不是不忍心?什么情况下一个人会对另一个人露出不忍心的表情?当她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情的时候,当她觉得你知道以后会难过的时候,当她不忍心告诉你的时候。
他站在那个问题面前,没有往里面看。他转身走了,走回家,换鞋,倒水,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手机在茶几上,屏幕朝上。
他拿起手机,打开邮箱。把田上雨的邮件又看了一遍:“到家了。今天下午很开心。”
他盯着“很开心”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屏幕关了,把手机扣在了茶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