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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空白简历 在他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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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起一个多月了。
钱从一算了一下,从第一次在咖啡馆见到田上雨,到现在,差不多两个月。这两个月里他们见过很多次,在咖啡馆,在海边,在他家。他们聊了很多,聊电影,聊音乐,聊喜欢的东西,聊害怕的事情。他知道田上雨最喜欢秋天,最怕打雷,最想去冰岛。他知道田上雨画画的时候喜欢用2B的铅笔,因为颜色够深但是不会太软。他知道田上雨喝美式不加糖不加奶,但偶尔会喝一口他的拿铁,然后皱一下眉头说太甜了。
但他不知道田上雨以前的事。
这个念头不是突然冒出来的。它是一点一点积攒的,像水杯里的水,一滴一滴地加,加到某个程度就满出来了。他发现自己不知道田上雨大学读的哪个学校,不知道他老家在哪个城市,不知道他家里有什么人,不知道他小时候在哪里长大,不知道他以前做什么工作,不知道他为什么来到这座城市。
他们在一起一个多月了。他对田上雨的过去几乎一无所知。这件事刚开始他没有太在意,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有些人喜欢一开始就把自己的一切摊开来说,有些人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慢慢讲。田上雨显然是后者。他不主动说,钱从一就不主动问。他怕让田上雨觉得他是在查户口。
但时间长了,他觉得有点奇怪。不是那种“你不告诉我你是不是不信任我”的奇怪,是那种“你好像没有过去”的奇怪。不是他不说,是他说不出来。每次问到跟过去有关的事情,他的回答都是模糊的、笼统的、没有什么信息的。
那天下午,咖啡馆里的人比平时多一些。靠门口那桌坐了两个女生,在低声聊天,偶尔笑一下,笑声不大。角落里那个看报纸的中年男人也在,今天换了一份新的报纸,还是那个位置。
田上雨坐在对面,面前摊着那本灰色封面的书,但今天他看得不太专注,翻几页就停下来,端起杯子喝一口,看看窗外,再翻几页。
钱从一觉得这可能是个聊天的时机。
“你大学在哪上的?”他问。他的语气尽量随意,就像在问“你吃饭了吗”一样。
田上雨翻书页的手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不到一秒。然后他继续翻,把书页翻过去了。
“本地上的大学啊。”他说。
“哪个学校?”
田上雨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钱从一注意到他的手指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来回摩擦,像在无意识地做什么。
“你没问过我是哪个学校吧?”田上雨说。
“我现在问了。”
田上雨沉默了一会儿。那个沉默不长,大概就两三秒,但在这两三秒里,钱从一能感觉到他在想什么,他在想怎么回答。不是那种“我需要回忆一下”的想,是那种“我该说多少”的想。
“一个普通学校,”田上雨说,“你没听过的。”
他没有说学校的名字。他用“一个普通学校”代替了那四个字。钱从一等了一下,等他继续说,但他没有。他把目光从钱从一脸上移开,低下头,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同时拿起铅笔,在书页的空白处画了一条线,很轻,然后开始读下一页。
钱从一看着他的手指在书页上移动。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不是生气,不是被拒绝,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淡淡的憋闷。他问了一个很具体的问题,“哪个学校”,他得到了一个很模糊的回答,“一个普通学校”。这个回答没有错,但它不是一个完整的回答,它像一扇门只开了一条缝,你往里看什么也看不到。
他没有追问。
他端起自己的拿铁喝了一口,咖啡是温的。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巷子里那个水果摊的老板今天进了西瓜,摆了一排在最前面,绿皮黑纹。还没有到吃西瓜的季节,大概是早熟品种,不知道甜不甜。
他又问了另一个问题。他想着,也许刚才那个问题问得太具体了,也许是学校不好不想说,也许就是不想告诉别人。换一个问法,可能会得到不一样的回答。
“你老家哪里的?”他问。
“南边的一个小城市,”田上雨说,“你没听过。”
和刚才一样的句式。你没听过。钱从一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发现田上雨在回答这一类问题的时候有一个固定的结构。“一个普通学校,你没听过的。”“南边的一个小城市,你没听过。”他在回答里已经预设了对方不知道,这样后面就不需要再提供具体信息了。不是“你不知道”,是“你没听过”,“没听过”的意思是反正说了你也不知道,所以我不说也没关系。
“叫什么?”钱从一问。
他还是问了。哪怕田上雨已经说了“你没听过”,他还是问了一句叫什么。也许他问了,田上雨就会说。也许那个城市的名字很小众,他真的没听过,但他想听田上雨说出来,从田上雨的嘴里说出那两个字或者三个字——他长大的地方。
田上雨抬起头看着他。
那个眼神很复杂。不是躲闪,不是回避,是一种很深很沉的、带着一点点无奈的目光。像是在说“你真的想知道吗”,又像是在说“你知道又能怎样”。他看了钱从一大概两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说了你也不知道。”他说。
他低下头,继续喝咖啡。杯子里的美式已经见底了,杯底有一层浅浅的咖啡渣。他把杯子放到一边,翻开了书。钱从一坐在对面,看着他低下去的头。他不想再问了。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他觉得如果田上雨不想说,他再问就是逼问。他不想做那个逼问的人。
他没有再问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他想了一遍今天下午的对话。他问,田上雨回答,他没有追问。整个过程看起来很正常,一个问一个答,答不出来就不问了。但他在想一个问题——他是真的不想说,还是不能说?
他说“说了你也不知道”。这句话听起来像“那个地方太小了说了你也没听过”,但也可以听成另外一个意思,那就是“我没有办法告诉你”。他不知道是哪一个。
后来在邮件里,田上雨主动提了这件事。不是直接的,是夹在一封聊日常的邮件的末尾。
“今天下午你问我老家的事,我不是不想告诉你。”
钱从一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公司的午休时间,坐在工位上吃盒饭。他放下筷子,把手机拿起来,仔仔细细地读了这一句。
他等了一会儿。下一封邮件来了。
“只是觉得那些事情不重要。我现在在这里,和你在一起,这才是重要的。”
钱从一盯着这两行字看了一会儿。他说得有道理,现在和未来比过去重要。可是一个人如果没有过去,他就不是一个完整的人。过去是来处。你的来处决定了你是谁。
他打了几个字:“那你爸爸是做什么的?”
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自己问得太直接了,又补了一句:“不方便说也没事。”
田上雨的回复在一个小时之后。
“你好像对我的过去特别好奇。”
不是回答。是一个反问。
钱从一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他想了挺久,最后发了这样一封邮件:“因为我喜欢你啊,我想了解你的一切。”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对面工位的同事吃饭回来,问他吃了吗,他说吃了。过了几分钟,回复来了。
“了解一个人,不一定需要知道他的过去。”
钱从一读了两遍。他觉得这句话有道理,但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他说不出是哪里不对。
“那需要知道什么?”他问。
“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就够了。”
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就够了。怎么知道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人?不看他的过去,不看他的来处,不看他的家庭,不看他的成长,那看什么?看他现在坐在你对面喝咖啡的样子?看他低着头看书的样子?这些就能看出来吗?
他把这几封邮件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吃盒饭。饭已经凉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沙发上,一直在想田上雨说的那句话。“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就够了。”他不否认这句话有它的道理,有些人你认识他一辈子你也不了解他,有些人你见一面你就知道他是谁。但他的问题是,他不知道田上雨是谁。不,他知道田上雨是谁,他知道田上雨喜欢什么,害怕什么,想去哪里,他知道田上雨笑起来是什么样子,知道他紧张的时候会摸右耳垂。这些都是田上雨这个人本身的一部分。但他想知道更多。他想知道他是怎么长成这个样子的,他想知道他经历过什么,他想知道那些他不说的事情。
他在沙发上翻了身。窗帘缝里有一小条光,落在地板上,细细的,淡淡的,像一根被人放在地上的线。
他想起田上雨说“说了你也不知道”时的表情。那个表情不是不耐烦,不是不想说,是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的表情。你说你来自一个小城市,他说了你也不知道,你说你读了一个普通学校,他说了你也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吗?也许他知道,也许他知道了会更麻烦。
他不再想这件事了。不是因为他想通了,是因为他不想让这件事变成一个他们之间的疙瘩。田上雨不想说,他就不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有些过去是可以拿出来讲的,有些过去是要放在盒子里的。他没准备好,他就等着。他告诉自己,“等着”是一种耐心,总有一天田上雨会愿意告诉他的。
他等到的是什么呢。
很久以后他才知道,有些事情是等不到的。不是因为对方不想告诉你,是因为他没有东西可以告诉你了。他的过去不是一个盒子,你等着他打开。他的过去是一片空白,你等着他填满。他填不满的。因为他的故事里没有来处。他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因为哪里都没有他。
但在当时他什么都没有意识到。他只是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窗帘缝隙里那条细细的光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去咖啡馆。田上雨会在那里,坐老位置,点美式,看书,等他。
他想着这些,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