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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显影之后 照片里只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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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从一不甘心。
那几张空白的相纸一直夹在他的笔记本里。他偶尔翻到,会看一眼,然后合上。海、栏杆、栈道。咖啡馆的窗、桌子、椅子。什么都有,就是没有田上雨。他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手机拍不到,拍立得也拍不到。两个设备都出了同样的问题,这种概率有多大?
他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盯着封面看了一会儿。深蓝色的,边角有点翘起来了。他不打算翻开,因为翻开了就要面对那些空白。但他脑子里一直在转这件事,像一台关不掉的机器,嗡嗡地响。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他趁着午休,在电脑上搜了一下。他在搜索栏里打了“拍立得拍不到人”,按了回车。出来的结果很多。有人说相纸过期了,有人说曝光不足,有人说对焦没对准,有人说快门速度太慢导致手抖了。
他一条一条点开看,仔细阅读每一条的内容。相纸是新买的,包装盒上印着保质期,还有一年多才到期。海边那天的阳光很好,咖啡馆里的灯光虽然暗,但也不至于暗到什么都拍不出来。他的拍立得是自动对焦的,取景器里的小方框明确锁定了田上雨的脸,对焦成功的提示灯也亮了。至于手抖,他当过兵的同学说他端枪的手比手术医生还稳。他把页面往下拉,又看到几条新的。有人说镜头脏了,他用眼镜布把拍立得的镜头仔仔细细擦了一遍,又对着窗外的楼拍了一张,清清楚楚。有人说相纸受潮了,他把家里剩下的那盒相纸拿出来检查了一下,包装完好,密封条没有撕开。有人说温度太低会影响成像,海边那天的温度确实不高,但咖啡馆里开着暖气,二十度出头,拍出来还是空的。
他把所有可能的原因都对照了一遍,没有一个对得上。
光标在搜索栏里闪。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看了一眼,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没有按下去。那行字是“相机为什么拍不到人”。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两秒钟,然后一个一个地删掉了。他不敢搜。因为他知道搜出来的结果估计不会是技术帖。
他关掉了浏览器,靠在椅背上。对面工位的同事在吃午饭,饭盒里是昨天剩的菜,加热之后味道很大。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办公室里的一切都很正常,和他每天看到的都一样。但他心里有一个很小的东西,像一粒沙子掉进了鞋子里,硌在那里,不疼,但你知道它在。
他决定再试一次。
这次不在海边,在咖啡馆。
他想,也许海边光线不好,风太大,拍立得受潮了。咖啡馆里光线稳定,没有风,温度适宜,总该行了吧。
周六下午,他提前到了咖啡馆。田上雨说今天会来,但没有说几点。他坐在老位置,把那台拍立得从包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白色的机身,彩虹条纹的装饰,在咖啡馆暖黄灯光下看起来不像一台相机,倒像是什么摆件。他检查了一下相纸计数器,屏幕上显示还剩八张。他打开后盖,看了一眼相纸盒,装得好好的,没有错位,没有翘起来。他把后盖合上,听到咔嗒一声,卡紧了。
他把相机放在桌上,等着。
吧台后面的女人端着一杯水走过来,放在他面前。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拍立得,没有说什么,转身回去了。钱从一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大概放了有一会儿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巷子里有人在晒被子,一床碎花被子搭在两根竹子之间,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张鼓满了风的帆。一个小孩跑过去,被路上的坑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又继续跑。阳光很好,照在对面的墙上,爬山虎的叶子被晒得发亮。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听到门铃响了。
田上雨走进来了。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今天没有背包,手里攥着一本书。他走到桌子旁边,把那本书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钱从一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还是那个日本作家,书名不一样了,大概是第三本。
“今天来得早。”田上雨说。
“嗯,没什么事。”钱从一说。
吧台后面的女人端着一杯美式走过来,放在田上雨面前。田上雨点了一下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他翻开了书。
钱从一没有马上拿出拍立得。他等了一会儿。他想让田上雨先读进去,等他的注意力从“对面坐了个人”转移到书页上,等他整个人沉到那本书里去了,再拿相机。
他端起自己的拿铁喝了一口。奶泡很厚,嘴唇上沾了一层,他用纸巾擦了。他看了一眼田上雨。田上雨低着头,目光在书页上缓慢地移动。翻了一页,手指在页面上停了一下,又翻了一页。铅笔搁在书的右边,没有动过。他的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半边额头,只露出半道眉毛。他的嘴唇闭着,抿成一条很细的线,嘴角微微下垂。
他又等了一会儿。田上雨翻了两页,三页。他的呼吸很平稳,肩膀几乎没有起伏。他一页一页地读,读到页底的时候用拇指按住书页的下缘,食指和中指捏住页角,轻轻地提起来,翻过去,把书页按平,指腹停一下。他的动作很轻。翻页的声音在安静的咖啡馆里听得很清楚,纸张摩擦的声音,很细,很脆,像秋天踩碎一片干叶子。
钱从一慢慢地、慢慢地把拍立得从桌上拿起来。他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把相机举到眼前,透过取景器看着田上雨。
取景器里的画面很好看。田上雨低着头,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他的颧骨上形成一小块高光,鼻梁的阴影落在另一边脸上。身后的墙上挂着那幅海景,深色的画框,浅蓝色的画面。桌面上有一小片阳光,是窗户外面的光照进来的,照在田上雨的手背上,把他的皮肤照得很亮。
钱从一想,这张照片拍出来一定会很好看。不是那种“构图完美”的好看,是那种“这个人在这里”的好看。这个人在这个时间,在这个地方,坐在这张椅子上,低着头看书。这张照片会记住这一切。
他按下了快门。
拍立得发出一种很机械的声音,嗡嗡的,像某种昆虫在振翅。然后一张白色的相纸从机器底部慢慢吐了出来。相纸的表面是灰色的,什么都看不到。他把相纸捏在手里,等它显影。
他开始等。
相纸从灰色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模糊的轮廓。从模糊的轮廓变成清晰的图像。咖啡馆的窗。木头的窗框,深绿色的漆面,漆面有些地方已经翘起来了,露出底下的木头本色。窗台上那盆绿植,叶子垂下来,挡住了窗户的一小半。桌子上的咖啡杯,白色的陶瓷杯,杯口有一圈很淡的咖啡渍。翻开的书,灰色封面上白色的字,字很小,看不太清写的是什么。铅笔,原木色的笔身,笔尖削得很整齐,笔尖朝着书脊的方向。
椅子上没有人。田上雨坐的那把椅子,椅面是深色的木头,靠背是直的,扶手很窄。上面什么都没有。没有穿深灰色卫衣的人,没有低着头看书的人,没有手指修长指甲整齐的人。只有一把空椅子。椅子面上的阳光还在,那一小片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椅子面上,落在靠背上,落在扶手上。光把椅子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一个人应该坐在那里,光应该照在他的身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手背上。
但光直接照在了椅子面上,好像坐在那里的人是一块玻璃,光穿过去了,或者那个人不存在,光没有什么可以落上去的东西。
钱从一把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他翻回来。空椅子还在那里,稳稳当当地占据着画面的中央,像一个模特,像一个道具,像这个场景里本来就只有一把椅子和一杯咖啡和一本翻开的书,从来没有第二个人。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田上雨坐在那里。他坐在那把椅子上。灯光照在他的肩膀上,在他的深灰色卫衣上形成一片亮区。他的手搭在书页上,手指微微弯曲,阳光照在他的手背上,把皮肤照得很亮,能看到浅蓝色的血管。
钱从一把第一张照片放在桌上,面朝下。他又举起了拍立得。
这次他没有偷拍。他等。他把相机举在眼前,取景器对准田上雨的脸,等着。田上雨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他的目光从页面上移到页底,又移回到页顶。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默念什么,又像是只是动了一下。钱从一等着。他等到了一个时刻——田上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是那个瞬间。
他按下了快门。田上雨没有躲,没有把脸转开,没有问“你在干嘛”。他就是看着钱从一。他的眼睛在取景器里很亮,瞳孔是深棕色的,里面倒映着咖啡馆的暖黄灯光。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嘴角微微下垂,看起来很平静。他好像在说,你在拍我吗,好的。
相纸吐出来。
显影。
墙。
深灰色的墙,和墙上那幅画。画框是木头的,里面是一幅海景,浅蓝色的海,灰白色的天,中间是一条几乎看不出来的地平线。窗户在画的旁边,木头的窗框,深绿色的漆面,窗外的光透进来,落在地面上,落在椅子腿上。阳光照在空椅子面上。
没有人。没有田上雨。椅子面没有被任何人占据。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椅子面上,照在椅子靠背上,照在椅子扶手上。钱从一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钟,然后把相机放下了。
田上雨还在看他。
“怎么了?”田上雨问。
“没什么。”钱从一把两张照片叠在一起,塞进了笔记本里。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一边。“相机好像真坏了。”
田上雨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一点。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杯子里已经没剩多少了。他把杯子放下,低下头,继续看书。
钱从一坐在那里,手放在桌上。他盯着田上雨看。田上雨的头发,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半边额头。他的眉毛,浓淡刚好。他的眼睛,单眼皮,眼尾微微往下。他的鼻梁,很高很直。他右眼角下方那颗痣,很小,在暖黄的灯光下看不太清。
“你看什么?”田上雨没有抬头,但大概感觉到了他的目光。
“没什么。”钱从一说。
他把目光收回来,端起了自己的拿铁。咖啡已经凉了,奶泡消了大半,只剩薄薄一层浮在表面。他喝了一口,凉掉的拿铁苦味更重,奶味变淡了。他没有放下杯子,端着杯子看着窗外。巷子里那个水果摊的老板在切甘蔗,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在旁边等着。阳光很好,照在地面上,照在墙面上,照在爬山虎的叶子上。
他又喝了一口咖啡。脑子里是那两张照片。空椅子。空椅子。两把空椅子。海边那些空栏杆、空栈道。五张了。五张空白的照片,五张应该有人但没有人的人。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里,把拍立得拿出来。他坐在沙发上,对着茶几上的杯子按了一下。相纸吐出来,显影。杯子。清清楚楚。白色陶瓷,杯口的咖啡渍,杯底有一个很小的缺口,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他又对着窗台拍了一张。窗外的路灯,窗帘的褶皱,窗台上落了一层薄灰,能看到手指划过的痕迹。他又对着自己的手拍了一张。手指,骨节,指甲剪得很整齐,每个指甲的边缘都修成了圆弧形。
全都能拍到。
他看着这些照片,和笔记本里那五张空白的照片放在一起。左边是拍到的,杯子、窗台、自己的手。右边是拍不到的空椅子、空栏杆、空栈道。他看了几分钟,然后把它们全都收进了抽屉里。
他没有扔。他没有给任何人看。他只是收起来了。那个抽屉在他书桌的最下面一层,平时不怎么打开。里面放着身份证、银行卡、租房合同、几张过期的会员卡。他把那些照片放在这些东西的上面,合上了抽屉。像在藏一个不想面对的秘密。但他知道那个秘密不会因为被藏起来就自己消失。
过了两天,他又试了一次。
还是在咖啡馆。田上雨去洗手间的时候,钱从一一个人坐在桌边。他拿出拍立得,对着田上雨坐的那把空椅子按了一张。相纸吐出来。显影。椅子。清清楚楚。深色的木头,直的靠背,窄的扶手,椅子面上的阳光。椅子的纹理都能看清,木头的纹路一条一条的,从椅面前端延伸到靠背。
田上雨从洗手间回来,坐下了。钱从一已经收好了相机。
那张照片被他放进了抽屉里。和前面五张不一样的是,这张照片里没有椅子。不,有椅子,但没有“本应坐在椅子上的人”这个概念。因为田上雨不在,所以椅子上没有人,这是正常的。正常的照片拍一把空椅子,当然是一把空椅子。不正常的是前五张。人坐在椅子上,拍出来椅子是空的,那才不正常。
他用这张空椅子的照片给自己做了一个对照组,好像在做一个实验——你看,相机没坏,它能拍到椅子。椅子上有人的时候椅子是空的,椅子上没人的时候椅子就出现了。问题不在相机上,问题在人身上。
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他正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拍立得,面前摊着六张照片。他盯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全部收拾起来,放回抽屉。他没有再想这件事了。至少他告诉自己,他不再想了。
他后来在咖啡馆又试了两次。一次是趁田上雨在吧台点单的时候,他从背后拍了一张。显影之后,吧台、咖啡机、吧台后面的女人、墙上的咖啡单、田上雨应该在的那个位置——没有人。只有吧台和咖啡机和女人和咖啡单。挡住了一部分吧台的那块空白应该在的位置,什么都没有。
另一次是田上雨趴在桌上打盹的时候。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田上雨的头发上。他的头发在光线下变成了深棕色,发丝的边缘有一圈很淡的光晕。他用胳膊枕着头,侧着脸,刘海滑到了一边,露出整片额头。他闭着眼睛,睫毛很长。钱从一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没有走近,怕吵醒他。他举起拍立得,对焦,按下快门。
显影。咖啡馆的桌子,咖啡杯,翻开的书,窗台上的绿植。桌子旁边有一把空椅子。没有人趴在桌上。没有头发在阳光下变成深棕色,没有睫毛很长的闭着的眼睛,没有整片露出来的额头。只有一把空椅子,椅背上搭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卫衣是田上雨的,他今天穿的就是这件。
他把这件卫衣单独拍到了一件空椅子上搭着的一件深灰色卫衣。田上雨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明明穿着它,它明明穿在一个人身上,有肩膀撑着,有手臂套着,有体温捂着。但照片里它搭在椅背上,像一件被脱下来的、等着主人回来穿上的衣服。
钱从一把相机收起来。他没有叫醒田上雨。他去吧台点了一杯新的拿铁,端回来,放在桌上,慢慢地喝。田上雨睡了大概二十分钟,醒来的时候额头上有一道红印子,是胳膊枕出来的。他揉了揉眼睛,端起已经凉透的美式喝了一口,凉了,皱了皱眉。
钱从一看到他那道红印子和皱眉的表情,心里想的是——你不用皱眉,你不用有那些反应,因为你可能根本不在。这个念头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吓了一跳。
他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他告诉自己,你又在乱想了。他明明就在这里,坐在你对面,额头上有一道红印子,因为美式凉了皱了皱眉。你亲眼看到的。照片拍不到是相机的问题,是你不会用,是光线不好,是相纸受潮了。
世界上有很多科学解释不了的事情,但不代表那些事情是假的。田上雨是真的。他的手指是真的,他的睫毛是真的,他摸耳垂的时候那颗小痣是真的,他笑的时候露出来的兔牙是真的。照片拍不到是真的,但他是真的。
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说了很多遍,说了很多遍之后觉得好了一些。那些话说起来像是在说服自己,因为本来不需要说服的事情才不需要说那么多遍。但他还是说了,说得自己都快信了。
那个周末,他把所有空白的照片从抽屉里拿出来,一张一张地摆在了桌上。海边的两张,咖啡馆的今天拍的,还有那张田上雨趴在桌上睡觉的,一共八张。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们按时间顺序排好,摞起来,夹回了笔记本里。笔记本放在书架上,和那些已经看过的小说放在一起。不看它们的时候,它们就在书架上待着,和别的书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