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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梦境(续) 梦里的他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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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梦又来了。
不是第一次。第六年,他做过很多次这个梦,多到数不清。有时候一个月一次,有时候半年一次。它不打招呼,不敲门,想来就来。每次的细节不一样,场景不一样,但核心是一样的——十七岁的教室,十七岁的钱从一,十七岁的他自己。
这次是在语文课上。
田上雨坐在靠窗那一列,倒数第三排。面前摊着语文课本,翻到某一页,书上有一行字被铅笔圈了出来——“北冥有鱼,其名为鲲”。窗外的梧桐树叶黄了,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风扇没开,教室里不热。有人在打瞌睡,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传纸条。
钱从一不在他后面。
田上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心跳了一下。他回过头,后面的座位是空的。
课桌还在,椅子还在,桌面上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翻开的那一页有一道大题只写了一个“解”字,后面的空白。笔放在练习册上,黑色水笔,笔帽没盖。一切都像是人刚刚离开的样子,椅子的温度还在,笔上的手汗还在。
田上雨盯着那个空座位看了几秒。然后他开始找。
他在教室里找。走廊里找。操场上找。篮球场。小卖部。车棚。他走过的地方场景在切换,不是走的,是跳的,像翻书一样。一页一页地翻,一页一页地找。每一页都有人,但不是钱从一。走廊尽头站着几个男生在聊天,不是他。篮球场上有人在投篮,不是他。小卖部门口排着队,队伍里没有他。车棚里自行车一辆挨一辆,黑色的山地车不在。
田上雨站在这幅画面的中央,不知道该往哪走。风从操场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被晒软的气味。蝉在叫。天很蓝。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张照片。一张没有人会消失的照片。
他回到了教室。那个空座位还在那里。
田上雨走过去,在那个座位上坐下来。椅子还带着体温。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摸着那本翻开的数学练习册。他的手指碰到了那支没盖帽的黑水笔,笔帽滚到了桌角。他把笔帽捡起来盖好,笔帽扣上去的时候发出很细很细的声音。
他想哭。但他哭不出来。在梦里他哭不出来。眼泪在他的眼眶里,被什么堵住了。
教室里的灯开始一盏一盏地灭。不是一下子全灭,是从门口那盏开始,然后第二盏,第三盏,像有人依次按下了开关。光线一点一点地暗下来,黑暗从门口蔓延到讲台,从讲台蔓延到课桌,从课桌蔓延到田上雨身上。最后只剩他头顶那一盏还亮着。白晃晃的光照在他一个人的身上,把整个教室剩下的部分全交给了阴影。
田上雨坐在钱从一的座位上,等着。等到灯全灭,等到天黑,等到天亮。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的,很远,像隔着一堵墙,像隔着一栋楼,像隔着一座城市。
“哎——”
田上雨猛地回过头。
没有人。
那个空座位还是空的。椅子是空的,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但那个声音他听出来了,“哎”。不是叫名字,是一个语气词,短促的,上扬的。你拍一个人的肩膀,等他回头,然后说“哎”。那是一个习惯,一个那个人用了很多年、从来没有换过的习惯。
教室的灯亮了。不是一盏一盏地亮,是“啪”的一下,全部亮了,像有人在总闸上推了一下开关。
钱从一站在教室门口。
穿着校服,白色衬衫,领口敞着,锁骨下面那根红绳露在外面。头发有点长,刘海快要遮住眉毛。手里拿着一个白色塑料袋,袋口系了一个松松的结,里面装着一个杯状的物体。奶茶。杯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标签上有一只简笔画的小鹿。
“等很久了?”钱从一问。语气是那种他惯常的、大大咧咧的、什么都不在意的语气。嘴角弯着,眼睛亮着,鼻尖红着,像是刚从外面跑进来,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田上雨张了张嘴。他有太多的话想说。
“你等等。”钱从一朝他走过来,手里提着那杯奶茶。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一下一下的,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越走越近。
田上雨伸出手。他想接住那杯奶茶,想碰那个人,想确认他是真的、是热的、不是梦。
钱从一在他面前停下来了。
他们的距离不到一米。田上雨能看到他校服领口的线头,能看到红绳系着的那个小小的坠子,能看到他鼻梁上被晒出来的那颗淡褐色的痣。
钱从一把塑料袋举起来,奶茶在他手里晃了一下,杯壁上的水珠随着晃动的动作飞出去几滴,落在田上雨的手背上,凉的。
“草莓的,”钱从一说,“你尝尝。”
田上雨接过那杯奶茶。杯壁是凉的,不是温的,是凉的。他插上吸管,塑料薄膜被戳破的声音很轻,“啵”的一声。
他低头喝了一口。
甜的。不是太甜,刚好。草莓的香味在口腔里散开,奶味在最后才出来,茶味淡淡的,珍珠还是软的,在牙齿之间弹了一下。不烫,不凉,刚好。
他抬起头。钱从一还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表情,等着他说那句“还行”。田上雨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灯的光,是那种从他身体里面自己发出来的光,温热的,柔软的,像冬天客厅里那盏暖黄色的落地灯,不会说话,但你知道它在亮着。
田上雨张开嘴。
他想说“还行”。
他想说“好喝”。
他想说“我等你很久了”。
他想说“你别走”。
他想抱住他。想用身体挡住他。想告诉他那个路口那个周六那辆货车。想告诉他不要出去不要骑车不要去接我。
他想告诉他——
闹钟响了。
尖锐的电子音刺破了梦境。教室不见了,课桌不见了,风扇不见了,西瓜不见了。钱从一不见了。那只小鹿还在吗?那杯奶茶还在吗?他的手还在半空中伸着,保持着接过奶茶的姿势。
他醒过来。躺在床上。窗帘没拉严,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的枕头旁边,把一小片床单染成了浅金色。手机屏幕亮着,闹钟的界面,一个白色的方框,下面有两个按钮——“稍后提醒”和“关闭”。他关了闹钟。
手还伸在半空中。他慢慢把手放下来,放在枕头旁边。
脸上有水。不是汗。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是咸的。他哭了。在梦里没有哭,醒来的时候哭了。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也许是闹钟响的那一秒,也许是钱从一消失的那一秒,也许是在他闭着眼睛还不能动的那些时间里。
他躺在床上没有动。眼泪从眼角滑下去,经过颧骨,经过太阳穴,流进了耳朵里。耳朵里有声音,不是耳鸣,是心跳,自己的心跳。
他想再闭上眼睛,再回到那个教室。但梦回不来了。它走了,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来。也许一周后,也许一个月后,也许一年后。也许永远不来了。梦和那个人一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不打招呼。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的,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一张没用过的稿纸。他把被子拉到肩膀上,蜷缩起来。
七点十五分。他坐起来了。手撑在床垫上,床板响了一声,吱呀。他坐在床边,拖鞋在地上摆放着,灰蓝色的,毛绒的,鞋头朝外。左脚那只的前面有一点黑渍,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他穿着这双拖鞋走向卫生间。洗脸,刷牙,看着镜子。镜子里的人,二十六岁,脸瘦长,颧骨比以前高了一些,下巴比以前尖了一些。眼睛下面两道青色,嘴唇干裂起皮,脸色很白。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漱口。把牙刷插回杯子里,牙刷和杯壁碰撞的声音很脆,一下。
他走到厨房,烧水,泡了一杯咖啡。手冲的,那套Hario V60,用了好几年了。滤纸折好放进滤杯,热水倒进水壶,温度计显示九十度。他很少用温度计了,现在他能用手感判断水温——摸着壶壁烫手但又不会疼的时候刚刚好,大概九十度。
注水,焖蒸,再注水。
咖啡液一滴一滴地落进分享壶里,声音很慢很长。他站在厨房里,穿着睡衣,手里拿着水壶,看着咖啡液在分享壶里一点一点地升高。整个厨房只有这个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他想,如果那天他没有说“好”,一切会不会不一样。这个念头会永远在他的脑子里,每天每夜地转,不停。但他知道答案,不管想多少次,答案都是一样的。不一样又怎样?他不会回来的。
咖啡冲好了。他倒进杯子里,拿铁杯,白色的陶瓷杯,上面印着“世界在下沉,我们在喝咖啡”——这是小林去年寄给他的生日礼物。他喝了一口。苦的。他不喜欢苦的,但钱从一喜欢,说他喜欢的才是真正的味道。
他再喝了一口还是苦的。但他咽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