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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尾声 他往前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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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天气很好。
田上雨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地面的阳光正好,不烈、不暗,照在皮肤上暖洋洋的。天是蓝色的,不是那种深蓝色,是一种淡淡的、像被水洗了很多遍的浅蓝。云很少,只有几片,薄薄的,挂在远处,边缘模糊,像用橡皮擦擦过的铅笔痕迹。
他在地铁口站了一会儿。人群从他身边经过,有人匆匆地走,有人慢悠悠地逛,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抬头看天。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住了。大概是阳光太好了,大概是不想那么快回到那个空荡荡的房间,大概是没有为什么。
他往路口走。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了,从地铁站回家的路,步行大概十五分钟。路两边种着槐树,不是梧桐。这个城市的行道树以槐树为主,秋天的时候叶子落得比梧桐晚。现在是下午四点多,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人行道上,像一幅用灰色画笔画在地上的画。他走在那些影子里,一步一步的,踩过树梢,踩过树干,踩过树根。
路口有一个红灯。他停下来。
等红灯的人不多,三四个,站在斑马线前面各据一方。他站在最右边,靠着一根路灯杆。路灯杆是灰色的,上面贴着一张寻物启事,白纸黑字,写着“寻一只白色加菲猫”,留了一个电话号码,还附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猫脸是扁的,眼睛很大,表情看起来不太高兴。他把那张寻物启事看完了,连电话号码都看了一遍,不是因为他记得住,是因为他站在那里没有别的事可做。
旁边有人经过,手里拿着一杯奶茶。
是一个年轻女孩,穿着白色卫衣,扎着马尾辫,耳机塞在耳朵里,正低头看手机。她手里的奶茶是粉色的,奶油顶很高,杯身上贴着一张标签。她经过田上雨身边的时候,奶茶杯离他很近,近到他可以看到标签上的那只小鹿——昂着头,鹿角是几根简单的线条。
不是同一家店。那只小鹿不一样——鹿角的弧度不同,腿的形状不同,颜色更深一些。但他看到那只鹿的时候,目光还是跟着它走了。
那个女孩走过斑马线,走远了。粉色的奶茶杯在人群里晃了一下,被挡住了,又晃了一下,消失了。田上雨看着那个方向,直到看不到那一点粉色了,才把目光收回来。
不是钱从一。他知道不是。但还是看了。
绿灯亮了。
田上雨走上斑马线。脚步不快不慢,和周围的节奏一样。走到路中间的时候,风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穿过来,迎面吹在脸上。十一月的风已经凉了,不算刺骨,但吹久了会觉得干。他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
风把他的头发吹了起来,刘海翻上去,露出额头。他眯了一下眼。
就在这个时候,他想起了一句话。不是突然想起来的,是一直在那里,被风吹了一下就浮上来了。像河底的沙子,水一搅就翻起来了。
“你怎么走路总是不看路?”
那是钱从一的声音。他记得说这句话的场景——不是某个纪念日,不是某个重要的时刻,就是很普通的一天。他们走在路上,大概是去超市的路上,大概是回家的路上。他不小心踩到了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体歪了一下,没有摔倒。钱从一在旁边说了这句话,语气不是责备,是那种带着笑的、有点像在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又有点像在说“我在看着你呢”的调子。
田上雨记得自己怎么回的。他说:“看了。”
钱从一说:“你看的是天上。”
没错。他走路的时候总是不看地面,看天,看树,看路灯,看对面楼的窗户。他看所有不需要看的东西,然后不看脚下的路。这个习惯他从小就有,改不掉。钱从一说过他很多次——每次差点绊倒的时候,每次踩到水坑的时候,每次被路面的小石子硌到脚的时候,他都会说“你怎么又不看路”。田上雨每一次都说“看了”,钱从一每一次都说“你看的是天上”。这一段对话在他们之间大概重复过几十遍。几十遍里没有一次是重要的,没有一次是值得被记住的。但他在这一刻,在马路中间,在风里,在绿灯下,想起来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继续往前走。
走出了斑马线,走上对面的人行道。路口旁边有一条巷子,窄窄的,两个人并排走会碰到肩膀。巷子两侧是老居民楼,底层是一些小店铺——干洗店、理发店、杂货铺,还有一家面馆。
面馆很小,夹在干洗店和杂货铺之间,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红布招牌,写着“手擀面”三个字。招牌的边缘卷起来了,风一吹就翻一下。门面窄,往里走却很深,几张桌子沿着墙根摆了一溜,最里面是厨房,能听到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还有水烧开的声音。田上雨在面馆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推门进去了。
店里只有一桌客人。一个老人,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面,正在慢慢地吃。他用筷子的手法很老练,挑起一筷子面,吹两下,塞进嘴里,嚼,咽。动作很慢,但一直在重复。面馆的老板娘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田上雨一眼,用本地话问了一句什么。田上雨没听懂,指了指菜单上的“红烧牛肉面”。老板娘点了点头,缩回了厨房。
他在靠门口的位置坐下来。桌子是木头的,上面铺了一层塑料桌布,透明的那种,底下压着一张菜单。桌布的边缘有几道划痕,用透明胶带粘了一下没粘牢,翘起来一个角。他等面的时候,看着门外。巷子里有人经过,一个背着书包的学生,一个拎着菜的妇女,一个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人来人往的,但没有人在面馆门口停下来。
面端上来了。一个很大的碗,白瓷的,碗沿有一个缺口。汤是深褐色的,面条在汤里,上面铺着几块牛肉,撒了一把葱花和香菜。老板娘把碗放在他面前的时候,汤溅了一点出来,落在桌布上,她用抹布擦了一下,说了句什么又走了。
田上雨低头看着那碗面。牛肉的香味和葱花的味道混在一起,热腾腾地往上升,扑在他脸上。他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吹了两下,塞进嘴里。面很筋道,汤的味道偏咸,牛肉炖得够烂。
他吃着吃着,想起了另一句话。
不是钱从一说的,是他自己说的。在河边,在雪夜里,在路灯下。钱从一问他:“我们是不是浪费了六年?”他说:“那现在补上,还来得及吗?”钱从一说:“来得及。”
来得及。
他在面馆里吃着面,周围没有人注意到他。老板娘在后厨不知道在和谁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内容。老人还在吃面前那碗面,比田上雨来得早,比他吃得慢,面前的碗里还剩大半。墙上挂着一台小电视,音量调得很低,正在播一个综艺节目,几个人在笑。笑声是录好的,一模一样的音量,一模一样的长度,假的。
田上雨把面吃完了。汤也喝了大半,碗底还剩一些。他把筷子架在碗沿上,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一下嘴。纸巾揉成团,放在桌上。走到门口,推开玻璃门。
天快黑了。巷子里光线暗了很多,路灯还没亮,只有店铺透出来的光照在地面上。干洗店的灯是白色的,照亮了门口一小片水泥地;杂货铺的灯是黄色的,照在货架上,把那些包装袋的颜色染得更暖。他走出巷子,回到刚才经过的那个路口。
红绿灯正在变换。绿灯变黄灯,黄灯变红灯。他又停下来等。
等的时候没有看手机,没有看周围的行人,没有看那些店铺的招牌。他看着远处的那片天,蓝色的,正在变暗。西边的天空残留着一线橘红色,那线很窄,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像一个正在合上的伤口。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这个瞬间每一天都会发生,在每一个城市、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路口。白天和黑夜之间有一个短暂的交界,当阳光消失、灯光还没接上、自然和人造的光源同时缺席的那个瞬间,世界处于一种无法被明确定义的明亮里。不是白天也不是黑夜,在有光和无光的中间地带。他站在那里。
绿灯亮了。
田上雨走上斑马线。这一次他没有低头看路,他看着前面——路对面的那棵槐树,树后面的那栋居民楼,楼上的那些窗户。有一些窗户已经亮了灯,暖黄色的,方方正正的。那些光从窗户里透出来,落在窗台上,落在晾衣架上,落在窗帘上。他不知道那些窗户后面住着谁,他们今天吃了什么,他们在看什么电视节目,他们在跟谁打电话。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们都亮着。
他走到路中间的时候,风又吹过来了。和刚才一样,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穿过来。他的头发又被吹了起来,刘海翻上去。他没有眯眼,迎着风。
他想起那句话——“你看的是天上。”是的,他在看天上。天上的云散了,只剩几片薄的,被夕阳的余光染成了淡淡的粉色。那片粉色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他看到了。他一直都在看天上。
也许人这辈子就是这样。不断地往前走,不断地经过一个又一个路口,不断地等红灯、过马路、转弯、直行。你不能停下来,停下来了后面的人会撞到你,绿灯会变成红灯,时间会从你身边走过去。所以你得走。再慢也得走。
然后偶尔回头看一眼。看一眼就够了。不需要停留,不需要回去,不需要做任何事。就是看一眼。确认那个人还在那里,在记忆里的某个位置,在心里的某个角落,在十七岁的教室里,在半个西瓜旁边,在雪夜里,在路灯下,在每一个你回头看的地方。
他走过了斑马线,走上对面的人行道。天边的橘红色快要消失了,路灯亮了,白晃晃的光从头顶洒下来。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
走着走着,不知道为什么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大笑,不是苦笑,不是任何一种需要用语言去定义的笑。就是嘴角弯了一下,幅度不大,时间不长。也许是因为想起了什么。也许是因为他说过的一句话,一个表情,一个动作。也许是因为那半个西瓜,那杯奶茶,那个“来得及”。也许是因为他今天在路口看到的那杯奶茶,粉色杯身上那只昂着头的小鹿。
也许是因为忘了。忘了为什么笑,忘了笑的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的是什么画面。不重要。笑过了就行了。
他走了。路灯在头顶亮着,影子在他脚边跟着。
风还在吹。
往前走。
这一生,黄粱未熟,梦未醒,他还在路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