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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六年 他买了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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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年的夏天,田上雨回了老家。
不是过年,不是过节,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就是有一天他下班回家,走在路上,看到路边水果摊上堆着的西瓜,突然想回去了。他站在那个水果摊前面看了很久,西瓜堆得高高的,深绿色的皮,上面有深色的条纹,在路灯下亮晶晶的。摊主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白色背心,手里拿着一把蒲扇,坐在板凳上,看到田上雨站在那,就问了一句“来一个?今天的可甜了”。田上雨摇了摇头,走了。
走出一段路之后,他停下来,掏出手机,订了一张周末回老家的火车票。
周五晚上出发,周六早上到。周日晚上返回,周一早上直接去公司。
他在火车上坐了一夜。买的是硬座,不是买不到卧铺,是他想坐硬座。车厢里人不多,零零散散地坐着,有人在睡觉,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吃泡面。泡面的味道在车厢里弥漫开来,混着空调的冷气和铁轨的润滑油味,形成一种说不上来的、让人安心的气味。田上雨靠窗坐着,窗帘拉着,他掀开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外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到,只有自己的脸映在玻璃上,模糊的,苍白的,眼睛下面有两道很深的阴影。他看了两秒,放下了窗帘。
到站的时候是早上六点多。天刚亮,站台上的灯还亮着,空气里有煤烟和铁锈混合的味道。他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叫了一辆出租车。司机问他去哪,他说了小区的名字,司机点了点头,发动了车。田上雨靠着车窗往外看,天已经亮了,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个城市染成淡金色。那些他从小看到大的街道、店铺、路灯、行道树,还和六年前一样。
他事先没有告诉父母他要回来。
到家的时候,是母亲开的门。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看到田上雨的那一刻愣住了,眼睛瞪大了一瞬,嘴巴微微张开。那几秒里她的表情变化了很多次——从惊讶到不敢相信,从不敢相信到确认,从确认到眼眶发红。
“你回来怎么不说一声?”她的声音有点抖。
“临时决定的。”
母亲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拉进屋里。父亲从书房里出来,站在走廊上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回来了”,然后转身回了书房。田上雨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了。一切和六年前一样。沙发布还是那块深蓝色的,茶几上的果盘还是那个玻璃的,电视柜上还是那盆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君子兰。
母亲去厨房继续做饭了。锅铲碰到锅沿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滋啦滋啦的,带着葱花的香味。田上雨坐在沙发上,听到父亲在书房里翻报纸的声音,一页一页的,不急不慢。
中午的饭食很简单。三菜一汤,都是他以前爱吃的。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凉拌黄瓜,番茄蛋花汤。母亲把菜端上桌,碗筷摆好在他面前,筷子放在碗的右边,勺子架在筷子上。
“趁热吃。”她说。
田上雨夹了一块排骨。骨炖得很烂,肉从骨头上轻轻一拨就掉下来了。味道还是那个味道,甜的,咸的,油润的,和一些他小时候就吃习惯了的香料的味道。他嚼着嚼着,觉得嗓子有点紧,咽下去的时候用了比平时多一点的力气。
“好吃吗?”母亲问。
“嗯。”
母亲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她变老了。头发白了更多,脸上的皱纹深了,手上的皮肤也松了。关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她注意到田上雨在看她的手,把手缩到桌子下面去了。
“你多吃点。”她说着,站起来又去厨房端了一碗汤放到田上雨面前。汤冒着热气,番茄的红和蛋花的黄混在一起,看起来很好喝。
吃过饭,田上雨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电视开着,本地台的午间新闻。穿蓝色西装的女主播坐在那里,嘴唇一张一合,讲的是哪个领导开了什么会,哪条路要封了,哪里又出了什么事。
田上雨盯着电视看了几秒。女主播的语速不快不慢,语调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像在设计好的轨道上运行。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从第一条新闻到最后一条新闻,那个笑容的弧度是一样的,那个皱眉的角度是一样的。她不需要对任何一条新闻负责,她只需要把新闻稿上的字念出来。念完之后,下一条。
他关掉了电视。
“我出去走走。”他站起来。
“去哪?”母亲问。
“随便走走。”
母亲没有追问。田上雨换鞋,拿了钥匙,出了门。
他没有目的地,脚带着他走。从小区出去,左转,过两个路口,右转,经过那家已经改了招牌的小卖部,经过那棵比以前更老的梧桐树,经过那条河。河还是那条河,水流很慢,水面映着天空的蓝色。河边的柳树还在,枝条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他站在河边看了一会儿。风从河面吹过来,有水汽的气息,还有远处农田里泥土的气息。他曾经和钱从一在这里坐过,晒过太阳,喝过饮料,放过烟花。
他继续走。走过那条两边都是围墙的路。围墙上的爬山虎比六年前茂盛了很多,整面墙都是绿的,密不透风。梧桐树的枝丫在头顶连成一片,遮住了大半天空,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肩膀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经过了他们分别的那个路口。灯柱上还贴着那些层层叠叠的小广告,最底下的已经褪色到看不出颜色了,最上面的那张写着“旺铺招租”。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左边的路。那是通往钱从一家方向的路。他没去过那个小区,钱从一说了很多次“来我家玩”,他没有去过。现在他站在路口左边那条路笔直地延伸出去,路面上铺着新沥青,黑亮黑亮的,两边的楼也粉刷过了,浅黄色的外墙在阳光下亮得发白。他没有走过去。
他转身走了。
水果摊在高中门口那条街上。还是那个位置,但在摊主换了一个人。以前的老板是个老头,冬天穿着军绿色大衣缩在板凳上,夏天穿着白色背心坐在树荫下。现在是一个年轻人,三十来岁,穿着蓝色围裙,戴着白色手套,正在把一个个西瓜从三轮车上搬到摊位上。西瓜堆得满满的,深绿色的,圆滚滚的,在阳光下泛着光。旁边竖着一块纸板,用红色记号笔写着“沙瓤西瓜,保甜”。
田上雨在摊位前停下来。
“来一个?”年轻人问。
田上雨看着那些西瓜。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午休,钱从一从书包里掏出半个西瓜,用勺子挖了一口说“好甜”。他想起那个夏天,想起风扇的嗡嗡声,想起电视里的新闻,想起钱从一递过来的那把勺子。
“来一个。”他说。
年轻人帮他挑了一个,拍了拍,把耳朵凑近听了听,又拍了拍,然后递给他。“这个好,肯定甜。”
田上雨付了钱,提着西瓜往回走。西瓜很重,塑料袋的提手勒进手指,他换了好几次手。
回到家,母亲不在客厅。父亲大概在书房。屋里很安静。
田上雨把西瓜放在厨房的台面上,打开水龙头冲洗了一下。深绿色的表皮在水的冲刷下变得更亮了。他从刀架上拿起那把菜刀,刀是家里那把用了很多年的,刀柄的木头裂了一条缝,用胶带缠着。他把刀放在西瓜的顶部,停了一下,然后往下切。
刀刃切进瓜皮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脆响。那是一种西瓜熟得刚好的时候才会有的声音,清脆的,干脆的,像什么东西被打开了。他慢慢切下去,刀身没入瓜体,阻力从大到小,然后刀尖碰到了砧板。他拔出刀,西瓜顺着切口自然裂开了。
红的。很红。瓤眼小,籽黑,汁水从切口渗出来,顺着砧板往下淌,滴在了地砖上。瓜心有几颗白色的、还没发育好的籽。他把两半西瓜放在砧板上。
他拿了一把勺子。不锈钢的,家里常用的那种,勺柄上印着一朵褪了色的花。这把勺子用了很多年了,不知道是谁买的,什么时候买的,用着用着就在了。他从抽屉里拿出来的,放在那儿。
他把半个西瓜放到餐桌上,搬了一把椅子坐下,用勺子挖了一口。瓜心的位置,最甜的那一块。他把那块西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很甜。和记忆里的一样甜。
他又挖了一口。还是甜的。他嚼着嚼着,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勺子停在半空中,瓜汁沿着勺沿慢慢地往下淌,一滴,两滴,落在桌面上。
他想起那个雪夜。那条河边。路灯下。雪落在两个人身上。钱从一站在他面前,耳朵红着,鼻尖红着,嘴里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往外冒。“我们是不是浪费了六年?”他说。田上雨说:“那现在补上,还来得及吗?”钱从一笑了,眼睛亮亮的:“来得及。”
来得及。他说来得及。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好像在下雪,满脸的光,整个人都是亮着的。那句话他等了很多年,从高中等到大学,从大学等到毕业,从毕业等到他们住到一起。他一直在等,等了很久。但他等到了。那个人说了“来得及”。那个“来得及”的声音还在他耳朵里,还在他心脏里,还在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田上雨放下勺子。勺子落进瓜瓤里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把手放在桌上,手心里什么都没有,空空的。
来不及了。他等到了那句话,但那个人不在他面前了。他们浪费了六年,补上了一年。只有一年。剩下的时间,是他一个人在这里,一个人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西瓜,一个人回忆那个人的笑容,那个人的声音,那个人说“来得及”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着。
西瓜还在桌上。他才吃了两口,剩下的还很多。那个切口处,汁水还在往外面渗,一滴一滴的,在白色的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浅红色的水渍。西瓜很红,籽很黑,瓤很甜。和记忆里一样甜。六年前的那个午休,教室里的风扇还在转,电视里的新闻还没放完,没有人想得到。没有人想得到后来会发生什么。没有人想得到“来不及”是一个真的、活的、会追着你跑的东西。
田上雨站起来,把勺子从西瓜里拔出来,放在碗里。碗是不锈钢的,碰撞发出一下轻轻的金属声。他把那半个西瓜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
冰箱冷藏室最上面那层,左边。放进去之后,他站了几秒。冰箱的灯是白色的,隔着保鲜膜看进去,瓜瓤的红在冷光灯下变得没有刚才那么鲜艳了,暗了一些,像隔了一层雾。他关上冰箱门,冰箱门上那个草莓形状的塑料冰箱贴还在。它贴着多久了?不知道。上一任租户留下的,还是自己买的?记不清了。它就在那里,红色的,上面有黑色的斑点,吸附着冰箱门上。
他站在冰箱前面,灯灭了。厨房暗了下来,只剩窗外透进来的光,淡蓝色的,灰蒙蒙的。他擦了擦砧板,洗了刀,把刀插回刀架。刀架的木头裂了,用绳子绑着,他插刀的时候要小心一点,不然会倒。他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水滴从抹布的下边缘渗出来,一滴,两滴,落在水槽里,“嗒”,“嗒”。
他走出厨房。客厅没人。父亲的书房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母亲大概在卧室。他走回自己的房间,坐在床边。手放在膝盖上,什么也没做。
窗外的天还没全黑,但太阳已经下去了,剩下一些橙色的光在地平线上,窄窄的一条,像是快要燃尽的蜡烛。梧桐树的枝丫在天空的映衬下变成黑色的剪影,一根一根的,向上伸着,像是要抓住什么,但没有东西给它们抓。
他想起今天在路口站过的那个位置,那条左边通往钱从一家方向的路。他其实想去看看。不是想去看看那座楼或者那扇窗户,是想走一走那条路。钱从一走过无数次的路,从家到路口,从路口到家。他从自行车上下来,推着车走进小区,锁好车,上楼,开门,换鞋,喊一声“妈,我回来了”。李梅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回来了?洗洗手吃饭”。钱卫东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拿着遥控器,看到钱从一进来点了一下头。钱从文有时候在家有时候不在,但不管她在不在,他们一家人会坐在那张圆桌旁吃饭,说话,笑,抢菜,抢电视,抢遥控器。那些年,那些他不在的那些年,那些人,那些日子。
他没有走过去。他在路口站了几秒,看了那条路一眼,然后转身走了。他不知道那扇窗户现在还会不会亮灯。但就算亮了,那个人也不在了。
田上雨拿起手机,打开和钱从一的对话框。没有变化。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你想喝什么味的”,他回了“你看着买”。发送时间是那天下午的五点十七分,六年前。他把对话框关上,打开了相册。翻到最下面。第一张照片,时间戳是很多年前的夏天。是他拍的,一棵梧桐树,树冠很大,叶子很绿,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那时候站在树下等钱从一,随手拍的。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那些事会让他变成现在这样。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了下来。天花板是白的,没有夜光星星,什么都没有。他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
“那现在补上,还来得及吗?”“来得及。”
来得及。
他在那三个字里闭上了眼睛。
怎么可能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