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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梦境 梦里他永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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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上雨是在凌晨两点多醒来的。不是因为做了梦,是因为热。空调定时的早关了,房间里的温度又升上来了,黏糊糊的热,像有人把一块湿毛巾盖在他脸上。他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没有什么消息。他又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它染成灰白色。他盯着那道灰白色的光看了几秒。眼睛慢慢合上了。
然后他做梦了。
梦里是高中。不是某一个特定的一天,是所有高中日子的叠加。教室里的桌椅排列得不太对,窗户的位置也不太对,但那种感觉是对的——午休时昏昏欲睡的空气,风扇在头顶转动的嗡嗡声,窗外蝉叫,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面上,暖黄色的,像一层薄薄的蜂蜜。田上雨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书。不是任何一本他读过的高中课本,不是语文,不是数学,不是英语。是一本他分不清的书,封面模糊,字迹模糊,只有书页上的白纸黑字是清楚的,但他看不懂那些字写了什么。它们在他的视线里是中空的,没有意义。
他没有在看。
他在等。等那个声音从背后传来。拍肩膀的声音。钱从一拍他肩膀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的手落下来的时候是一个面,整个手掌拍上去,闷的,钝的。钱从一不一样,他用的是手指,准确的说是中指的第二指节,敲在田上雨的肩胛骨边缘。那个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感觉到,刚好不会让他觉得疼。
“哎。”
田上雨回过头。钱从一坐在他后面,穿着校服。白色的衬衫,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面那根红绳。他面前摆着半个西瓜,用保鲜膜蒙着,保鲜膜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手里拿着一把不锈钢勺子,勺柄上印着一朵褪了色的花。嘴角挂着西瓜汁。
“你吃不吃?”钱从一问。
田上雨看着他的脸。十七岁的脸。没有黑眼圈,没有痘印,没有胡茬。眉毛很浓,眼睛很亮,鼻子很高,嘴唇很红。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干净的,湿漉漉的,亮晶晶的。田上雨看了很久。他知道这是梦。在梦里知道自己是在做梦——这种感觉很怪。像一个人同时站在两个地方,一个在梦里,一个在梦外。梦里的那个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前面那个坐着笑得没心没肺的人会在某一天消失。梦外的那个他什么都知道了,什么都记得了,什么都来不及了。他想喊。他想喊“别吃了”。他想喊“别出去”。他想喊“别去接我”。他想喊“那杯奶茶别买了”。他想喊“你离那个路口远一点”。
他的嘴巴张开了。声音没有出来。
声音卡在了喉咙里。不是没有声音,是没有空气。肺在动,嘴在张,声带在振动,但空气不经过它们,像有一只手掐住了他的气管,把所有的气流切断在了胸腔里。他发不出声。无论他多用力,多痛苦,多拼命,发不出声。
“你不吃我可全吃了啊。”钱从一说。他笑了。眼睛弯成两条缝,卧蚕鼓鼓的,嘴角咧得很开,露出整整齐齐的白牙。他把勺子伸进西瓜的中心挖出了最甜的那一块,递到田上雨面前。“你尝尝,可甜了。”
田上雨伸出手去接。手穿过了勺子和西瓜,穿过了钱从一的手臂,穿过了那张课桌。他的手指碰到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像空气,像水,像不存在的东西。钱从一还在那里,笑着,举着勺子,但田上雨摸不到他了。
电视开着。教室前面的那台电视,外壳灰白色的,边框很厚,屏幕不大。它在播新闻。女主持人穿着蓝色西装,嘴唇一张一合。声音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厚玻璃,像在水底下听到的岸上的说话声。
“下面播报一起外地消息——货车——冲上人行道——多人伤亡——”
田上雨听到了“货车”两个字。这两个字像一把刀,从那个模糊的声音里穿出来,刺进了他的耳朵。梦里的他——那个十七岁的、什么都不知道的田上雨——皱了皱眉。他看着电视,又看了看钱从一。钱从一在挖西瓜,低着头,勺子在瓜瓤里转了一个圈,挖出一块红红的果肉,塞进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好甜”。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那个词——“货车”——会在八年后变成一个具体的、不会再打开的网页。他不知道自己会在一个周六的下午骑着一辆黑色山地车经过一个路口,会在等红灯的时候听到一声巨响,会松开手里的塑料袋,会让那杯草莓波波奶茶洒在地上,会让那只简笔画的小鹿躺在柏油路面上,仰着头靠着天,会被一个不认识的人用他的手机打出一个电话。他什么都不知道。田上雨想冲过去。想抱住他。想用身体挡住他。想告诉他,别去接我,别买那杯奶茶,别走那条路。他的身体动了。但不是跑,是像在水中行走,手臂被水的阻力拖住,腿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每一步都像在泥沼里跋涉。
他走了很久。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辈子。他离钱从一越来越近了。伸出手的手指快要碰到钱从一的肩膀了。快要碰到了。快要碰到那件白色校服的布料了。快要碰到那块被阳光晒暖的面料了。
“叮铃铃——”
铃声。
下课铃。刺耳的,尖利的,像一把锥子刺进耳膜。田上雨的手停了。钱从一从他的指尖消失了,像一滴水滴进了海绵里,被吸走了,不见了。教室不见了,风扇不见了,西瓜不见了,电视不见了。一切都不见了。
田上雨醒了。
他躺在床上,面朝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没有夜光星星,什么都没有。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墙面上画出一条窄窄的光带。空调的定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关了。房间里的温度又升上来了,黏糊糊的,后背贴着床单的地方已经湿了。
枕头是湿的。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干的。枕头上的湿不是眼泪,是汗。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套是棉的,有点粗糙,贴在脸上的感觉不太好受。他想再睡,再回到那个梦里,再看到那个人坐在那里挖西瓜。但梦回不来了,他醒得太彻底了。他记得那个梦的每一个细节——钱从一穿的是白色校服,不是深蓝色卫衣;他们坐的位置不是靠窗那一列,是中间那一列;电视里的女主持人不是本地台的,是央视的——这些细节都是错的,和真实的高中教室对不上。但他的大脑不在乎这些。它只需要那个人在,在那里坐着,在那里笑着,在那里活着。就够了。
凌晨三点四十。他没有睡意。他坐起来,把枕头翻了一个面,凉的那一面朝上靠在床头。他把被子推到一边,两条腿盘起来,手放在膝盖上,就这么坐着。
窗外很安静。对面楼的灯几乎都灭了,只剩一两扇窗户还亮着。田上雨看着那些亮着的窗户想,那些人为什么不睡?他们在干什么?熬夜加班?失眠?还是刚看完一部电影?还是刚吵完架?他不知道。那些窗户背后的故事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但他看着那些光,觉得不那么孤单了。他不是一个在这个城市里唯一醒着的人。
他拿起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了那张截图。
“那我去接你,顺便买杯奶茶。”
17:12,2023年,初秋,周六,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过了。这几年他换过手机,但每次换手机都会把这张截图传过去,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同一个位置。他看了几秒,把手机按灭了。不是因为不想看,是因为他知道再看下去他会做什么。他会给那个号码打电话。那个号码已经停用了。三年前就停用了。他在那一年打过很多次,一开始是“无人接听”,后来是“已关机”,再后来是“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那个声音不是钱从一的妈妈,不是钱从一的姐姐,不是任何一个他认识的人。那是一个职业的、不带任何情感的、每个月要对着几百万人重复同一句话的女声。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面朝窗户。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那片光斑的形状每天都在变化,有时候宽一些,有时候窄一些。他在那片光斑上画了一个圆,用手影。变暗了。
他想起梦里的那个声音——“货车”——那个声音是从电视里传出来的,和很多年前在高中教室里的那次一模一样。那个词在那些年里反复出现。它出现在午间新闻,出现在晚间新闻,出现在手机推送,出现在同事的聊天里。它总是以同样的面目出现——一辆货车,一个人,一些数字。他每次看到那个词,都会想起那个路口,想起那杯奶茶,想起钱从一的脸。不是故意想的,是那个词自己会带他来。像一个条件反射,像一扇没有锁的门,风一吹就开了。
四点十分。他闭上眼睛。他的身体很累了,但他的大脑还很精神,在不停地转着。转着那个梦,转着那个人,转着那个路口。转着那些永远不会停止、永远不会结束的循环。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可能是四点半,也可能是五点。他最后记得的一个画面是窗帘缝隙里的那条光带,从地板上移到了墙上,从墙根移到了墙中间,像一根缓慢行走的时针。
然后他又做梦了。
但这一次他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人在笑。笑声很远,像从水底传上来的,闷闷的,圆圆的,一个一个地往上冒。他伸手去抓那些气泡,手指碰到的时候就碎了,碎了就没有了。
他是被闹钟叫醒的。七点,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了,亮得刺眼。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关掉了闹钟。枕头是干的,脸也是干的。他都不知道后半夜有没有做过梦,不知道后半夜有没有笑过,不知道那个笑声是真的还是假的。
窗外有人在说话。楼下有两个大妈在聊天,声音很大,田上雨听不太清她们在说什么,只听到一些零碎的词——“菜市场”“猪肉”“今天便宜”。
田上雨把被子叠好,穿上拖鞋,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他眯了一下眼,等眼睛适应了才睁开。楼下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树下面的石凳上坐着一个人,低着头看手机。不是钱从一,不是。
他知道不是。但在阳光照到那个人身上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他认为太熟悉的、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轮廓。那个人抬起头,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脸上全是皱纹,正看着田上雨。田上雨把目光移开了。
他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把脸埋进冷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