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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黄粱一梦 人生苦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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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普通的下午。
不特殊,没有任何纪念意义。不是钱从一的生日,不是他们的纪念日,不是事故发生的那天。就是十一月的某一天,和十一月里的任何一天没有区别。天灰蒙蒙的,昨夜的雨在凌晨就停了,地面上一块干一块湿的,梧桐叶贴在湿的地方,像印章。
田上雨去了海边。
不是临时起意。这座城市靠海,他从搬来那天就知道。但前三年他一次都没去过,不是不想去,是觉得还没准备好。去海边这件事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一个需要准备的事情,好像站在海边就必须要面对一些东西,而那些东西他还没有力气面对。第四年他开始去了,第一次站在海边的时候,风很大,吹得他眼睛睁不开。他站了五分钟就走了。第二次他多站了一会儿,第三次又久了一点。到后来他可以在海边坐一下午,什么都不做,就是坐着。
今天他骑车去的。沿海的公路很直,一边是山,一边是海。山是深绿色的长满了树,树之间能看到一片一片的岩石,灰色的,有一些白色的鸟在上面站着。海是灰蓝色的,和天空的颜色差不多,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条几乎看不到的线,不知道是云还是雾,把那两个颜色连在一起了。他骑得不快,风从海面吹过来带咸味。
他在这条路上骑着,后座是空的,没有载人。
他把车停在路边,从车上下来,推着车走到礁石旁边。这片礁石很大,黑色的,表面粗糙,长满了白色的贝壳残骸和海草,海草干在石头上,黏糊糊的有腥味。他把车靠在礁石上,自己爬到最高的那块石头坐着。
海就在面前。很宽,很蓝,没有尽头。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拍在礁石上,白色的泡沫溅起来,有一些溅到他的鞋面上。他不躲,就让那些水珠落在鞋上,灰色的帆布鞋洇出了几个深色的圆点。他看着海浪,一个接一个的。永远在动,永远不停。潮汐是月亮决定的,月亮不消失,海浪就不会停。
以前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喜欢看海。现在他知道了——因为海很大。大到你站在它面前的时候,你的那些事就显得小了。不是消失了是变小了,在巨大的海面前被压缩了,从一座山变成一块石头,从一块石头变成一粒沙,从一粒沙变成看不见的东西。它可以不被解决,不被忘记,不被原谅。它只是变小了。小到你可以在它旁边呼吸了。
他在石头上坐了很久。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今天的风大,吹得他眯了一下眼。他的头发长了一点,刘海快要遮住眉毛了,好几个月没剪了。不是故意留的,是忘了。很多事情他都会忘——忘了剪头发,忘了回消息,忘了交水电费。有些事情他忘不了。
远处有人在钓鱼。一个人站在礁石上,穿着深蓝色的防水裤,手里拿着鱼竿。他站在那,很久也不动一下,像礁石的一部分。田上雨看着他。他在想,那个人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有没有人跟他说“早点回来”?他回去了以后,有没有人等着他吃晚饭?他的鱼竿是新的还是旧的?他喜欢钓鱼是因为喜欢鱼还是喜欢等鱼?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但他在想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轻微的肌肉动作。
下午三点多,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不是直射的光,是散射的,把整片海面照得发亮。灰蓝色的海水变成银灰色,有光的地方发白,没光的地方发暗。那些光斑在海面上移动,随着风的走向移动,像一群活的发光体。
田上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相机。他把镜头对着海面取景框里天和海连在一起,看不出分界线。他的手指在快门上停了一下,没有按下去。屏幕灭了,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站起来。腿坐麻了,右脚踩下去的时候刺痛从脚踝窜上来,刺痛感麻麻的让他皱了一下眉。他扶着礁石站了几秒,等那股麻劲过去。
他沿着海岸线走了一段路。路不是修的,是人踩出来的,沙子和碎贝壳铺在上面,踩上去沙沙的。他走得很慢,有时停下来弯腰捡一块贝壳,看一眼形状,又放下。贝壳有完整的,有碎的,有被海水磨得光滑的,有还带着棱角的。有一只很小的白色贝壳,完整的心形,比他的指甲盖还小。他用手指捏着它很轻,轻到像拿着一样不存在的东西。他把那只小贝壳放进了口袋。
走到一个转弯的地方,他停下来。这里能看到更远的海。海平面上有船,很小的,灰白色的,像是停在那里不动,又像是在缓慢地移动。他站在那里看了几分钟。
他在想一些事。不是刻意在想,是事情自己来的。它们来了,他就让它们待着,不赶,不抓。钱从一笑起来卧蚕鼓鼓的。钱从一骑车骑得很快,链条声很响,每次都在路口停下来等他,一只脚撑在地上,回头说“你怎么这么慢”。钱从一递过来的那杯奶茶,草莓波波,少冰,三分糖,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标签上有一只简笔画的小鹿。那杯奶茶洒在地上了。杯身歪着,液体流了出来,奶油顶塌了,变成一滩白色的东西。那只小鹿还昂着头,几根黑色的线条,在这个世界上,在一个十一月的傍晚,在一盏路灯下面,在警戒带里面,在一滩深色的液体旁边,昂着头。
田上雨闭上了眼睛。风从他脸上吹过去,海腥味很浓,咸咸的。他深呼吸了一下,肺里全是海的气息。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远处有一个人骑着自行车经过。从路的这头骑到路的那头,后座上没有人,车把上也没有挂塑料袋。那个人骑过去了,没有回头。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经过那片礁石的时候,他停下来。车靠在那里,黑色的车架,车胎缺气,瘪了一点。他用脚踩了踩后胎,确实该打气了。打开坐垫下面的小包,找出那把小气筒,蹲下来,把气嘴按上去开始打。气筒很小,打了好几十下才打足。站起来把气筒塞回去,坐垫扣好,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然后他跨上车开始骑。
风从海面吹过来,从左侧吹,把车轮吹得往右偏,他用力把车把往左拽。链条转动的声音很单调,一下一下的,和车轮的频率一样。骑上一个小坡的时候,他蹬车的腿用了一点力,链条绷紧了,声音变沉了。到了坡顶,他停下来一只脚撑在地上。
前面是下坡。路很直,一直延伸到看不清的地方。两边是山和海,山是绿的,海是灰蓝的,路是灰白色的。
他捏了一下刹车,松开。单车沿着下坡滑行。
速度越来越快,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他眼睛发干,眯了起来。衣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小气筒在后面颠了一下,大概弹了几下,不知道有没有掉。他没回头,没把速度慢下来。就让它滑,滑到不能再滑为止。
人生就是这样吧。不断地往前走,不断地经过一个又一个路口,不断地分开又重逢。有时候你回头看,有时候你不回头。但无论在不在你身边,那些人都活在你心里。
下坡还没到尽头。速度还在加。链条转得飞快,像一匹不知疲倦的马,像一颗在路上奔跑的心,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