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后来才知道的细节。 货车司机, ...

  •   田上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那个路口的。

      后来的几天,他反复回想那一晚的每一个细节,但从那杯奶茶到家里的床,中间有一段完整的空白。像有人用剪刀把那段胶片剪掉了,两头的画面接不上。他记得自己在警戒带前面站着,记得那杯奶茶,记得那个电话。然后下一个清晰的画面是他在出租屋的床上躺着,外套没脱,背包放在脚边,灯没开。窗外的天是黑的,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亮线。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也许是走回来的,也许是打车回来的。他后来翻手机的通话记录和消息记录,想从中找到线索,但那个时间段什么都没有——没有拨出的电话,没有收到的消息,没有任何位置信息。就像那段时间他从世界上消失了。

      他在床上躺了多久,他也不记得了。房间里的光线从黑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亮白,又从亮白变成灰白。中间他睡着过,但没有做梦,或者说梦了但醒来就忘了。他醒过来的时候手机在手里,屏幕亮着,显示的是和钱从一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你想喝什么味的”,他回了“你看着买”。时间定格在周六下午五点十七分。再往下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已读,没有新消息。

      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放下了。

      第一个电话是周日上午打来的。钱从一的妈妈,李梅。

      田上雨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手机在他手里震了很久才接起来。他按了接听键,把手机举到耳边,没有说话。对面也没有说话。沉默持续了大概五六秒,然后李梅开口了。她的声音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的嗓门很大,说话带着笑,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她在另一头眉飞色舞的样子。现在那个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压扁了,薄薄的,干干的,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勉强展开的纸。

      “小雨,”她说,“从一他——”

      她没有说完。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短的、像被掐断的哭声。然后是另一个人接过电话的声音,是钱从一的姐姐钱从文。钱从文的声音比李梅平稳一些,但也只是相对的。她说:“田上雨,我妈想问你,从一最后跟你说了什么?”

      田上雨张了张嘴。

      他想起周六下午那条消息。“那我去接你,顺便买杯奶茶。”那是钱从一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我喜欢你”,不是“再见”,不是“我爱你”。是一句关于奶茶的、随口的、用“顺便”包装起来的日常对话。这就是最后一句。他把那句话复述给了钱从文。声音不大,每个字都说了,但连在一起的时候,他感觉那些字不是从自己嘴里出来的,是从别的地方飘过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钱从文说了一句“知道了”,挂了。

      周日白天,田上雨没有出门。他躺在床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每隔一段时间,他会把手机翻过来看一眼,看看有没有新消息。没有人再给他打电话。钱从一的妈妈没有打来,钱从文没有打来,小林没有打来。出版社的群里安静了一整天。只有新闻推送不断地进来,一条接一条的,标题里都有那个路口的名字,都有那辆货车,都有那几个数字——“x死x伤”。他没有点开那些推送。但那些数字像虫子一样爬进了他的眼睛,不管他看不看,它们都在那里。

      周一,他没有去上班。

      小林发了一条消息问他“你今天来吗”,他回了“请假”。小林没有问他为什么请假。大概是已经知道了,或者猜到了。出版社所在的写字楼离那个路口只有几百米,整栋楼的人大概都知道了。小陈是第一个在群里发消息的人,她的工位在前台,离大门最近,她一定是听到了那声巨响之后第一个跑到门口看的人。小林一定也看到了那些消息、那些视频。她不需要问。

      周二上午,田上雨离开了出租屋。他去了那个路口。不是去案发现场——案发现场已经清理过了。警戒带撤了,货车拖走了,梧桐树的树干上还留着那道凹痕,树皮被撞掉的那一块用什么东西挡了一下,黑色的布还是什么,远远看过去像一块补丁。地面被冲洗过了,血迹被冲掉了,但那片被液体浸过的地砖颜色和旁边的不同,深一些,像一块洗不掉的胎记。人行道的砖缝里还嵌着一些细小的玻璃碎渣,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

      那杯奶茶已经不在了。不知道是被谁捡走了,还是被清洁工扫走了,还是被当作证物收走了。那个地方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块颜色略深的地砖。

      田上雨站在路边,看着那块地砖。旁边的人来来往往,赶着上班的、送孩子上学的、买菜回来的。有人看了他一眼,更多的人没有看他。他们从这块地砖上踩过去,踩过去,踩过去。没有人知道三天前这里躺着一杯草莓波波奶茶,少冰,三分糖,杯身上凝着水珠,标签上印着一只昂着头的小鹿。没有人知道那杯奶茶是要给谁的。

      他在那里站了大概十分钟。然后他走了。

      又过了一天,周三,田上雨开始看新闻了。不是因为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已经知道了。是因为他需要知道那个人是谁。那个开货车的人。那个在周六下午五点二十几分冲上人行道的人。那个让钱从一倒在路边、让那杯奶茶洒在地上的人。他要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在那天出现在那个路口。

      他打开手机上的新闻应用,在搜索栏里输入了那个路口的名字。结果太多了——事发当天的快讯,第二天的追踪报道,第三天的深度调查。他点开了第一篇。

      报道是事发当天晚上发的,内容很短,只有几百字。标题是“本市XX路口发生严重交通事故,一辆货车冲上人行道,已造成多人伤亡”。正文里写着事故发生在下午五时二十分许,一辆蓝色货车沿建设路由东向西行驶至新华道路口时突然冲上人行道,撞倒多名行人及路边设施。肇事司机已被控制。事故原因正在调查中。伤亡人数正在核实中。田上雨把这几行字看了两遍。每一个词都是冷的、硬的、不带感情的。这些词被组合在一起的时候,它们描述的是一个新闻事件,不是一个人的人生。对写这篇报道的记者来说,这是一个需要完成的任务。对看这篇报道的读者来说,这是一条需要划过去的推送。但对田上雨来说,这是那杯奶茶洒在地上的原因。

      他翻到第二篇。这是第二天发的,内容更详细了。标题是“XX路口货车冲撞事故已造成5人死亡,嫌疑人身份公布”。

      5个人。田上雨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几秒。他不知道这5个人里有没有钱从一。报道没有列出死者的姓名,说要等家属通知。但他的目光还是在那几行字上停住了——“目前已知死者中包括一名年轻男性,事发时正在路口等待红灯……”他没有把这句话读完。他把屏幕滑到了下面。

      嫌疑人(肇事司机):货车驾驶员

      姓名:孙建国。
      年龄:43。
      职业:无业。
      籍贯:本市。
      婚姻状况:离异。

      报道里还配了一张照片,是证件照。一个中年男人的脸,短发,方脸,眼睛不大,嘴唇薄,表情是那种证件照标准的没有表情。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背景是浅灰色的。就是一张普通的脸。走在路上你不会多看一眼的那种脸。放在人群里你绝对不会注意到他存在的那种脸。

      田上雨盯着这张脸看了很久。

      他在想,这个人每天早上几点起床。他住在哪里。他吃什么样的早饭。他有没有朋友。他离婚多久了。他离婚之后是怎么过的。他失业之后是怎么活的。他为什么要偷那辆货车。他为什么要开上那条路。他为什么要冲上人行道。他在踩下油门的那一刻在想什么。他有没有看到路口等红灯的那个年轻人。他有没有看到那个年轻人的车把上挂着白色的塑料袋。他知不知道那杯奶茶是草莓味的。

      这些问题在田上雨的脑子里转着,围着那张证件照转着,像一个永远走不出去的圆圈。没有人会回答这些问题。就算有人回答了,也没有任何意义。答案不会让钱从一回来,不会让那杯奶茶回到他的手里,不会让周六下午五点十二分那条消息变成“已读”而不是“送达”。

      他又翻到下一篇。这是一篇深度报道,发在事故发生的第三天。标题很长,带着浓厚的悲悯语气——“他是谁?为什么?XX路口货车冲撞事故嫌疑人背后的人生”。田上雨点开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知道了又怎样。但他还是看了。

      报道的开头是一段描写,说孙建国的前妻住在城东一个老旧小区里,记者敲了很久的门才有人应。前妻不愿意接受采访,隔着防盗门说了一句“我们已经很久没联系了”。记者在门外站了十分钟,门没有再打开。报道接着写孙建国的邻居。邻居说这个人不怎么说话,搬来两年了,没跟人打过招呼,见面最多点个头。说他一个人住,从来没见有人来看他。说他经常在楼下抽烟,一抽就是半小时,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做,就是抽烟。

      然后是孙建国的工作经历。记者通过社保记录查到他的就业轨迹——最早在一家纺织厂做工人,工厂十多年前倒闭了。后来在建筑工地干活,干了好几年。再后来在一个物流公司当装卸工,干了两年。然后是一家小公司的仓库管理员。这些工作之间都有长短不一的间隔,有的几个月,有的长达一年。最近的一份工作是网约车司机。报道说他注册了某平台的司机账号,评分不高,接单量少。半年前账号显示已注销。

      报道的最后一段写了一句话——田上雨读到这一句的时候手指停了下来。“据知情人士透露,孙建国在事发前曾向朋友表示,‘活够了,要拉几个垫背的’。”

      活够了。要拉几个垫背的。

      这几个字在田上雨的脑子里炸开了。不是一下子炸开的,是慢慢地、像一滴墨水掉进水里一样洇开的。他是活够了。他活够了,所以他觉得可以把别人也带走。他活够了,所以他选了周六下午五点二十分,选了那个路口,选了那些正在等红灯的人。他选了钱从一。

      田上雨把手机放下来。他坐在床边,房间里的光线是灰白色的,不知道是下午还是上午。他想起钱从一在高中的时候看过一条新闻,也是货车冲撞人群,他说了一句“这种人是不是有病”。他想起自己在奶茶店的时候说过一句“不会”,说“你不会走在那种路上”。他说那句话的时候以为自己说的是对的,以为那是安慰,以为那是一种可以兑现的承诺。他以为不会发生。他不会让这件事发生。但这件事发生了。不是因为他说错了,是因为他什么都不能。

      周四下午,田上雨接到了一个电话。是钱从文打来的。她说后事办完了。她说骨灰盒放在老家的殡仪馆里,等以后安葬。她说你想来看的话随时可以来。田上雨说好。然后挂了。

      他没有去。

      第二天,周五。事故发生后整整一周。田上雨又去了那个路口。这一次他不是站在路边看那块地砖。他沿着人行道走了过去,一直走到那棵梧桐树前面。树干上的凹痕还在,那块黑色的布已经换成了木板,用铁丝固定在树上。木板是新的,浅黄色的,和深褐色的树干形成了一种刺眼的对比。地上被冲洗过的痕迹已经不那么明显了,看不出来那天这里有过一摊深色的液体。

      他蹲下来。在人行道上,在那块颜色略深的砖旁边。他蹲下来的姿势很慢,膝盖先弯,然后身体前倾,最后两只手撑在地上。他的眼睛盯着地砖的缝隙。那些缝隙里有东西——不是玻璃渣,是更细小的、被水冲进缝隙里没有被清理掉的东西。有一些碎片,米粒大小的,深色的,看不出是什么。还有一些粉末状的,灰色的,嵌在砖缝的水泥里。

      他低头看着那些东西。然后他看到了一个标签。不是完整的标签,是一小片。拇指大小,被水泡过,被踩过,边缘已经烂了。但那上面还有图案——一只鹿的角。几根黑色的线条,在一小片白色的纸面上,鹿角的尖端朝上。小鹿的脑袋已经看不到了,只有这几根线条还在。

      田上雨伸出右手,把那片标签从砖缝里抠了出来。他的手指在抖,不是那种细微的抖了,是明显的、整个手都在抖的抖。他把那片标签捏在手指之间,很轻,轻到感觉不到重量。纸质的,被水泡过之后变软了,表面起了一层毛。他用嘴唇抿了一下那片标签,说“草莓波波奶茶,少冰,三分糖”——那不是标签上的字,标签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那行字在他的记忆里。

      他蹲在那里,手里捏着那片标签。旁边有人经过,脚步从他身后走过,没有停。他想站起来,但他的腿不听他的话了。他的腿在发抖,膝盖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整个人从蹲变成了坐,坐在了人行道上。行人道的地砖是凉的,十一月的温度透过裤子传到皮肤上。

      他没有哭。他的眼眶是干的,嘴唇是干的,脸上没有任何水渍。但他的身体在抖。整个人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的身体在做一件他的大脑不允许做的事。他使劲咬着嘴唇,咬到发痛。然后他把那片标签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指甲掐进肉里。

      他不知道那片标签上还有没有残留的味道。也许有。也许没有。也许那上面的草莓味已经被雨水冲掉了,被车轮碾过了,被时间抹去了。也许什么都没有了。只是一张浸透了污水的湿纸片,上面有几根黑色的线条,画着一只鹿的角。

      他蹲了很久。

      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梧桐树的枝丫在灯光下投下交错的阴影,落在他的肩膀上、背上。风从北边吹过来,很冷。他终于站起来了。不是因为不想蹲了,是因为腿蹲麻了,不得不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用手扶了一下树干。树干很糙,树皮的纹理刮着他的手掌。那圈凹痕在他手边,他摸到了木板边缘的铁丝,刺了一下他的手指。

      他把那片标签放进了外套的内侧口袋里。拉好拉链。然后他看了看那个路口。红灯三十五秒,绿灯二十五秒。此刻是绿灯。有一个人骑着自行车从路口经过,穿着深色的衣服,车把上挂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田上雨看着那个人从路口穿过去,消失在新华道的方向。

      那个人不是钱从一。

      他知道不是。但他还是看了。

      一直到那个人的背影完全消失了,他才转过身,慢慢地往回走。那条路他每天走两遍,早上去,晚上回。现在这条路对他来说已经不是同一条路了。同样的路面,同样的路灯,同样的梧桐树。但它们变成了另一些东西。它们是钱从一最后经过的路。

      他走到出版社楼下的时候,没有上去。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灯是灭的。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穿过两个路口,走过了很多店铺——一家药店,一家面馆,一家宠物店。宠物店的橱窗里有一只猫,灰色的,趴在猫爬架上,闭着眼睛。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那只猫的耳朵动了一下,没有睁眼。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一条新闻推送。标题里还是那个路口的名字,还是那几个数字。现在已经变成“7人死亡”了。他没有点开。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走。

      走到家楼下的时候,他站住了。单元门口的声控灯亮了。他没有上去。他站在楼下,靠着那棵银杏树。树上的叶子已经不多了,剩下那些挂在枝头,在路灯下泛着暗暗的金黄色。地上的落叶铺了一层,踩上去会发出干燥的脆响。他没有踩。他站在原地。

      他在想,这棵树明年还会长叶子。明年秋天还会变黄。后年也是。大后年也是。它会一直在那里,一年一年地长,一年一年地落。但钱从一不会了。那辆黑色山地车不会停在楼梯口了。那件深蓝色卫衣不会出现在沙发上了。那条红绳不会从领口露出来了。

      他把手伸进外套的内侧口袋,摸了摸那一片小小的标签。它在。他把它拿出来看了一眼。路灯下,那一小片白色的纸上,那只鹿的角还看得见,几根黑色的线条,直直的,向上的。

      他把标签放回去。

      声控灯灭了。他在黑暗里站着。远处有车经过的声音,引擎声由远到近,再由近到远。风把银杏叶吹得沙沙响。

      他站在那里,没有上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上楼了。梯间声控灯亮了。他走到四楼,掏出钥匙,开门。屋里是黑的,黑灯。他没开灯,换了鞋,走进自己的房间,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他没有躺到床上,而是坐在桌前,开了台灯。

      台灯的光照在桌面上。桌面上什么都没有,空空的。他坐在那里,把手放在桌上。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和钱从一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你想喝什么味的”,他回了“你看着买”。时间停在那里,不动了。他把这两条消息截了图。截完之后他盯着截图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

      台灯的光照在手机屏幕上。

      他坐在那里,什么也没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