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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路口 那杯奶茶洒 ...

  •   田上雨跑出写字楼的时候,天还没有全黑。

      十一月傍晚的光线是灰蓝色的,路灯已经亮了,但还不够亮。出版社门口的那条路叫建设路,双向两车道,两边是人行道。他每天上下班都走这条路,闭着眼睛都能走。路边是房产中介、便利店、一家正在装修的店铺。他没有看这些,眼睛一直盯着前方。

      前方是建设路和新华道的交叉口。那个路口他太熟悉了——红绿灯的配时是红灯三十五秒、绿灯二十五秒,路口东南角有一个报刊亭,报刊亭旁边是一个早餐车,早餐车对面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那棵树的树干很粗,一个人抱不住,夏天的时候树冠能遮住半条路。

      他跑了一半的时候,红绿灯从绿灯变成了红灯。他没有停,继续跑。有司机按了喇叭,他没有听,从一辆停在路口的出租车前面跑过去,拐上了人行道。

      离路口还有不到一百米的时候,他看到了红蓝色的光。那些光在梧桐树的树干上和对面楼的墙面上交替闪烁,红色的,蓝色的,红色的。他在新闻里见过这种光,在电视上,在手机推送的视频里。现在这些光就在他眼前。

      他又跑了五十米,看到了警戒带。黄色的,黑字,“警察”和“POLICE”交替排列。警戒带从路口的电线杆拉到对面的一棵行道树上,把人行道和机动车道的一部分围了起来。警戒带外面站了很多人,男的女的,年轻的年老的,有穿着睡衣的,有穿着工装的。他们的脸被红蓝色的光照得忽明忽暗,但他们的姿势是统一的——身体前倾,脖子伸长,目光越过警戒带投向里面。

      人群把整个人行道堵住了。田上雨跑到人群后面,直接往里挤。他用肩膀和手臂拨开前面的人。有人被他推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他,看到他的脸之后没有说什么,侧了侧身子。他从那个人身边挤过去,又挤进下一层。每推开一层人,他就离警戒带近一点。

      他能听到声音了。警笛声一高一低的,很尖锐,刺得耳膜发胀。救护车的声音更低、更急促,听得出有好几辆。还有一个声音是哭声,不止一个人在哭,有的哭声大,有的哭声小,有女人的也有男人的。这些哭声混在警笛声里,像一根根细针扎在空气里。

      他终于挤到了最前面。

      警戒带就在他面前半米的地方。黄色的带子在风里微微飘动,上面那些黑字随着带子的飘动变形又复原。一个穿着反光背心的警察站在警戒带旁边,手里拿着对讲机,正在说话,嘴唇动得很快,但声音被周围的嘈杂声盖住了。田上雨站在警戒带外面,看向里面。

      那辆货车还在那里。深蓝色的,车头嵌在那棵梧桐树的树干里。铁皮从中间向内侧翻卷,皱成一团,像被人用力揉过的纸。挡风玻璃碎了,整块玻璃从窗框里脱落,碎成无数个细小的颗粒,散落在引擎盖上、地上。那些小颗粒在警灯的照射下一闪一闪的,像铺了一层碎冰。引擎盖从中间翘起来,翻到了挡风玻璃的位置,露出下面黑色的发动机和一堆乱糟糟的电线。车灯还亮着——左边那个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束往前照着,刚好照在那棵树上。树被撞掉了一大块树皮,露出下面淡黄色的木质部。那个颜色很新鲜,像是刚露出来的。树干上有一道很深的凹痕,是车头撞进去留下的。

      地上有很多碎片。碎玻璃最多,大的有巴掌大,小的像米粒一样,铺了一地。还有碎塑料、碎橡胶、一些金属片和一个后视镜。后视镜的镜面朝上,反射着红蓝色的光,镜框变形了,塑料外壳碎了一半。车头下面有一摊深色的液体,面积大约有一张圆桌那么大,边缘被柏油路面的纹理截住了,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形。那摊液体的表面反射着红蓝色的光。

      田上雨的目光从那摊液体上移开,开始看人。

      警戒带里面的人分成几堆。离他最近的地方有几个穿着白大褂的救护人员蹲在地上,面前是一个被白布盖着的人。白布不是全白的,上面有几块深色的污渍,边缘泛着暗红色。白布下面的人形不大,蜷缩着,看不到脸。救护人员在那个人旁边做着什么,一个在按压,一个在打电话。稍远一点的地方,靠近货车车头的位置,还有一个人躺在地上。那人是侧躺着的,面朝马路,看不到脸。衣服的颜色是深色的,看不出本来是什么颜色。他的腿弯着,一只手伸在前面,手指微微蜷着。他的旁边蹲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正在给他处理什么。更远的地方,在路口对面的位置,有一辆救护车,后门开着,里面有人被抬上去。担架是银色的,金属框架,上面铺着白色的床单。被抬上去的人身上盖着毯子,只露出一只脚,穿着一只白色的板鞋,鞋带松了。田上云看到那只鞋的时候喉咙紧了一下,但他没有时间细看,因为视线被另一个移动的人挡住了。

      他的目光在现场不断地扫视,从左到右,从近到远,从站着的到躺着的。他在找一件深蓝色的卫衣。钱从一出门的时候穿了那件深蓝色的卫衣。领口已经松了,锁骨下面那根红绳经常从领口露出来。那件卫衣田上雨看过无数次,在沙发上,在床上,在厨房里,在自行车上。如果钱从一在这里,不管他站着、躺着、被人群挡着、被担架抬着,田上雨一定能认出那件卫衣。

      他看完了每一个站着的人。没有深蓝色。他看了每一个蹲着的人。没有。他看了每一个被抬走的人。没有。他看了每一个被白布盖着的人。那些白布盖得并不严实,有的露出肩膀,有的露出腿,有的露出鞋子。他看了每一处露出来的衣服,没有一件是深蓝色的。

      然后他看到了那杯奶茶。

      在他的右侧偏前方,离他大概三米远的地方。洒在人行道上,靠近马路牙子的位置。杯子歪倒了,横在地上,杯口朝着他的方向。液体已经从杯口流了出来,在人行道的灰色地砖上摊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那摊水渍边缘浅、中间深,最深处几乎是黑色的。奶油顶完全塌了,变成一滩白色的、黏稠的东西,浮在液体表面上,正在往地砖的缝隙里渗。杯身上贴着一张标签,白色的底,上面有一只简笔画的小鹿,昂着头,鹿角是几根简单的线条。标签上还有一行字:“草莓波波奶茶”。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少冰,三分糖。”

      草莓波波奶茶,少冰,三分糖。正是他平时点单的口味。他从没说过自己喜欢草莓味。他只喝过一次——在很多年前,大概是大二暑假,在那家奶茶店,钱从一递过来一杯粉色的饮料说“你尝尝”,他喝了一口说“还行”。就那一次。就那两个字。钱从一记住了。记了这么多年,每一次买奶茶都会买一杯草莓的,等着他说“还行”。

      田上雨站在那里,看着那杯奶茶。杯身上有水珠,在警灯的红蓝光下一闪一闪的。那是刚从冷柜里拿出来不久才会有的水珠。这杯奶茶应该还是温的。从奶茶店到那个路口骑车要七分钟,从出事到现在又过去了一些时间,它可能已经从烫变成了温。还是温的。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跨过警戒带,没有喊叫,什么都没有做。就是站着,看着那杯奶茶。

      旁边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我在路口呢,这边出大事了”,说“好像是货车撞人了”,说“不知道死了几个”。声音从田上雨的左边传过来,很响,但他没有转头去看那个人,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一个穿深蓝色工作服的男人过来拉他的手臂,力气很大,说“你别站这,让开让开”。他被拽得往旁边移了两步,脚步不稳,被自己的脚绊了一下,身体往侧边歪了歪,撞到了一个人身上。那个人“哎”了一声,他没有回头说对不起,也没有站稳,就那么歪着站住了,目光还在那杯奶茶上。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可能半分钟,可能两分钟。他的手机响了。

      是电话铃声。那个铃声是他给钱从一设置的,一首老歌的前奏。他听这个铃声听了不知道多少遍了,在早上听过,在夜里听过,在超市里听过,在马路上听过。每次听到他都会接起来,钱从一在那头说“你在哪呢”“我到了”“今天吃什么”。现在这个铃声在响。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是钱从一的名字。他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举到耳边。

      “喂——”

      对方不是钱从一。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低沉的,不带情绪的。那个人说:“你好,请问你是这位机主的紧急联系人吗?”

      田上雨把电话挂了。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里多了一条——“钱从一,已接听,00:03”。三秒钟。就听了三秒钟。那三秒钟不是钱从一的声音,是一个陌生男人说出的一句话。他没有听完。不知道那个男人后面要说什么。但他知道那些内容,不需要听完也知道。那句话的开头出现在这个语境里,只会通向一个地方。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手指很用力,指节发白。他站在警戒带旁边,旁边是那个穿深蓝色工作服的男人在维持秩序,在喊“让一让,都让一让”。警灯还在转,红蓝色的光还在闪,有人还在哭,救护车还在响。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成为唯一的光源,再加上那些红蓝色的警灯,把整个路口照得像一个舞台。

      他看着那杯奶茶。它还在那里,横在地上,杯口朝着他。小鹿还在标签上昂着头,奶油已经塌成了一摊白色的泥,液体还在缓慢地向地砖的缝隙里渗。

      他站在那里。没有走。

      周围的人开始散了一些。有些人在拍完了照片、发完了朋友圈之后走了,有些人在打完了电话之后走了,有些人在哭完了之后被家人扶着走了。人群变薄了,警戒带外面的缝隙变大了。但田上雨没有动。他站在警戒带前面,看着那杯奶茶。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也许更久。他没有看时间。他的眼睛盯着那杯奶茶。

      那杯奶茶是钱从一买的。钱从一从奶茶店出来,左手扶着车把,右手提着那个白色的塑料袋。塑料袋在风里晃来晃去,奶茶杯在里面稳稳地待着。他到了那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一只脚撑在地上。然后那辆货车冲上了人行道。手松了,塑料袋掉了,奶茶杯从袋子里滚出来,翻倒在地上。他可能还没来得及喝一口,可能还没来得及拿出来。那杯奶茶从出杯到现在,没有被人喝过一口。从奶茶店的店员手里,到钱从一手里,到地上。草莓波波奶茶,少冰,三分糖。没有人喝过。不会有人喝了。

      田上雨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很凉。他的嘴唇抿着,眼睛盯着那杯奶茶旁边的地面。他的右手还攥着手机,左手垂在身体一侧,手指微微蜷着。他的背包还挂在右肩上,一直没有取下来。拉链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下去了一半,背包的袋口微微张着。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那个路口的。也许没有离开。他还站在那里。

      警灯还在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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