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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那个周六 他说我去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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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的出版社只有田上雨一个人还在工位上。
小林在斜对面,低着头看校样,桌上摊着几本花花绿绿的绘本。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灰蓝,十一月的天黑得早,五点不到就暗下来了。走廊的感应灯早就灭了,茶水间的灯也没开,整层楼只有编辑部这几根日光灯还亮着。
田上雨面前摆着最后一份稿子。一篇关于城市公共空间规划的评论文章,他已经看了三天,今天收尾。稿纸翻到第三页,有一段话他反复读了几遍,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段话写的是关于公共空间极端事件的防范措施。“针对近年来频发的公共空间极端事件,建议在重点区域增设安防设施,加强巡逻,完善应急预案……”句子通顺,逻辑清楚,没什么毛病,但田上雨就是觉得不太对。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铅笔在页边的空白处点了一下,没有写任何批注,翻到了下一页。
电脑屏幕右下角,时间显示16:57。
五点整,手机震了。微信提示音响了一声,田上雨拿起来看。钱从一。
“几点下班”
四个字,没有标点。田上雨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马上回。他先把手里这句话看完——作者用三个排比句总结了设计原则,写得不错,他在页边画了一个小圈。然后才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
“还有十分钟,怎么?”
钱从一回得很快,大概是正拿着手机在等。
“那我去接你,顺便买杯奶茶”
田上雨看到“顺便”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他住的地方离出版社不近,最近的奶茶店在相反方向,这个人说的“顺便”至少要绕十五分钟的路。田上雨打了两个字:“好。”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稿。最后剩下三页,翻到了倒数第三页。
五点五分。小林开始收拾东西了。她关上电脑,把手机、充电器、红笔、半袋苏打饼干一样一样往帆布包里装。拉链拉好,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我先走了。”她把包挎上肩膀。
田上雨没抬头。“嗯。”
小林走了两步,停下来看了看他。“你不走?”
“快了。”
“有人来接你?”
田上雨没否认。
小林笑了一下。“哟,谁啊?”
田上雨没回答。
小林也没追问,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那周一见。”
“周一见。”
门关上了。走廊的感应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办公室里只剩田上雨一个人。空调还在吹,电脑主机的风扇还在转,茶水间的冰箱每隔一会儿就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这些声音平时被盖在人的说话声里,现在人走了,它们就浮上来了。
最后三页还剩两页半。田上雨翻到倒数第二页,铅笔在页边写了一行批注:“此段论据不足,建议补充案例。”他写字的时候手指用力均匀,笔画清楚,稿纸上的字迹工工整整。
五点十二分。手机震了一下。田上雨拿起来看——不是消息,是新闻推送。他划掉了。但他注意到时间,打开和钱从一的对话框看了一眼,对方没有发新消息来。最后一条还是“那我去接你,顺便买杯奶茶”,绿色的气泡,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发送时间旁边有两个灰色的字:“已读。”
田上雨把手机扣回桌上,翻到最后一页。倒数第二段的最后几句,作者在总结前文。“极端事件的不可预测性决定了我们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没有人知道它会在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发生。但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它发生之前,尽一切可能去防范。”
他盯着“不可预测”三个字看了一会儿。铅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没有下笔写任何字。然后他翻到了最后一页的最后一行,把最后一个句号看完,合上了稿纸。
铅笔别在封面,稿纸摞齐,文件袋的绳子在硬纸板的扣子上绕了两圈。这些动作他已经做过无数次了,手指不需要动脑子就能完成。
电脑屏幕还亮着。他移动鼠标点了关机,屏幕从蓝色变成黑色,灭了。
田上雨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好,拉链拉到一半。水杯拿到茶水间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电源线从电脑上拔下来,在手指上绕了两圈,用皮筋扎好,塞进背包侧袋。充电器也拔了,塞进背包。桌面上的稿纸、文件夹、参考书一样一样放回原位。
五点十七分。手机震了。钱从一。
“出发了”
紧跟着又来了一条。
“你想喝什么味的”
田上雨看着这条消息。他想起上次钱从一买的是原味,不太合他的口味,但他没说。他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你看着买。”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收拾。保温杯塞进背包侧袋,拉好拉链。又检查了一遍桌面,确认没有落下东西,然后拿起背包背上肩膀。
五点二十分。他正准备关灯,听到了一声巨响。
声音不大,是那种低沉的、闷闷的响动,像有人在远处用力关上了一扇很重的铁门。但因为它低沉,穿透力很强,隔着墙和楼板传过来的时候,变成了一种能让人胸口发闷的振动。整栋楼轻轻地颤了一下——不晃动,就是颤,持续了大概一两秒就消失了。
田上雨的手停了一下,拉链还没拉到头。他站在那里等了几秒,没有听到其他声音。他的脑子里给这个声音找了一个解释——可能是对面工地在往下扔东西,可能是哪个路口发生了追尾。城市里每天都有这种声音,你不需要在意。
他把拉链拉好了,关了办公室的灯。日光灯闪了两下,灭了。他走出办公室。
走廊的感应灯亮了。他的脚步踩在地毯上,声音不大,头顶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灰蓝色的光透进来。
他走到楼梯间门口,正准备推门,口袋里的手机连续震了好几下。
不是一下两下,是接二连三的震动。他停下来,掏出手机。
公司群。
前台小陈。
“卧槽 xx路口出事了”
“是货车”
“冲上人行道了”
然后是一条视频。
田上雨站在走廊里,点开了那段视频。
画面是抖动的,拍摄者站在高处往下拍。一辆深蓝色的货车横在人行道上,车头撞进了一棵梧桐树,铁皮向内翻卷,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捏了一下。挡风玻璃碎成了无数细小的颗粒,散落在引擎盖和地面上。地上躺着人,不止一个。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哭。警笛声从视频里传出来,尖锐的,一高一低的。
那个路口田上雨认识。就是他公司门口的那个路口。他每天上下班都经过那个路口,向右走两分钟就到了。他认识那棵梧桐树的样子,认识那个报刊亭的位置,认识那个红绿灯的配时——红灯三十五秒,绿灯二十五秒。
画面的右下角有一个白色的东西。杯状的,倒在地上的。一杯奶茶。
田上雨盯着那个白色的杯身看了两秒。
他的手开始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他控制不了的、细微的高频率的颤抖。手机屏幕在他手里微微晃动,画面变得有些模糊。
他退出了视频,打开和钱从一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钱从一发的“你想喝什么味的”,他回了“你看着买”。时间是五点十七分。现在五点二十一分。
他拨出了钱从一的号码。
把手机举到耳边。脚步声从楼梯间传上来了,有人在下面走着,感应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
“嘟——嘟——嘟——嘟——”
等待音响了六声,七声,八声。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Sorry……”
他挂了,又拨。这一次等待音响了一声之后,直接转入了语音信箱。
他挂了,又拨。这次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还亮着。走廊的感应灯灭了,四周暗了一下,他的脚步动了一小步,灯又亮了。
他站在走廊里,站在原地。
手机又震了。公司群,小陈又发了一张照片。拍到的是那杯奶茶的近景,倒在地上,杯身歪着,液体流了出来。标签上印着一只简笔画的小鹿,昂着头,鹿角是几根简单的线条。标签上还有一行小字,模糊但能认出来——“草莓波波奶茶”。
草莓的。
他从来没跟钱从一说过自己喜欢草莓味的东西。他不喜欢太甜的,奶茶只喝原味三分糖。但有一次,在很多年前,大概是大二暑假,在老家那家奶茶店里,他随口说过一句“草莓味的东西其实还行”。就这一句。他当时说了就忘了,隔天就忘了,隔周就忘了。但钱从一记住了。从那时候到现在,多少年了?毕业,找工作,搬到同一个城市,住进同一间房子。每一次买奶茶,钱从一都会问“你想喝什么味的”,他说“随便”,钱从一就会买一杯草莓的。每一次。
田上雨站在走廊里,手还在抖。手机握在手里,屏幕还亮着,那只小鹿还在标签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收进口袋,推开了楼梯间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