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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葬礼 他站在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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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在事故发生后的第十天。
那天是周一。田上雨凌晨四点多就醒了,或者说他根本没怎么睡。窗帘没拉严,外面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很淡,还不够亮。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不是安静,是那种喇叭被拔掉之后音箱里残留的白噪音。
他六点起床。刷牙的时候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眼睛下面两道很深的青色,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冒了几颗痘。他的皮肤本来就白,衬着黑眼圈和红痘印,整张脸看起来像被人打了一拳又洗了脸。他低头刷牙,泡沫从嘴角溢出来,滴在白色的洗手台上,他用手指抹掉了。
洗完脸,他站了一会儿。他不知道自己应该穿什么。他的衣柜里只有深灰、藏蓝、黑色这些颜色,没有纯黑的。他翻了半天,从衣柜最里面翻出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是钱从一以前买给他的——“你穿黑色好看。”钱从一当时说。那件外套他穿过几次,后来换季收起来了。他把外套拿出来抖了抖,上面有樟脑球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洗衣液的味道,但不是原来的汰渍了。
穿好外套,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黑色的,刚好。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选黑色。是因为葬礼。也是因为黑色是最不用思考的颜色。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十一月的早晨天亮得晚,七点钟的光线还是灰白色的,冷冷地铺在路面上。小区门口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快落光了,剩下几片在枝头挂着,摇摇欲坠。他走到公交站,等车。站台上站着几个人,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抽烟,有人缩着脖子搓手。没有人说话。公交车来了,他上去,刷卡,坐下。靠窗的位置,窗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
窗外的一切都在后退——店铺、路灯、行道树、行人。这条路钱从一走过无数次。骑车的时候,他走的就是这条路。田上雨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公交车已经拐了弯。
殡仪馆在城市的东郊,出了市区还要再开二十多分钟。田上雨没去过那里。他在手机地图上搜过——坐公交车到终点站,再走一公里。他在公交车上坐了四十多分钟,中间换了一次车。第二辆车更空,只有几个老人,和一个抱小孩的女人。小孩一直在哭,声音不大,但持续,像一台没有关紧的水龙头。田上雨坐在最后一排,窗外的景色从楼房变成了厂房,从厂房变成了农田,从农田变成了一片灰蒙蒙的空地。
殡仪馆的大门是灰色的。门口停着几辆车,黑色和白色的居多。田上雨走进去,看到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里种着松柏,修剪得很整齐。地上铺着灰色的水泥砖,有些地方长了青苔。他跟着指示牌往里走,经过一个水池,池子里没有水,干着,池底积了一层灰。再往前走是一排平房,白墙灰瓦,门口放着花圈。花圈的白纸花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找到了那间厅。厅不大,能坐几十个人。门口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签到本和一支黑色水笔。签到本翻开的第一页已经签了几个名字,字迹潦草的、端正的、大的、小的都有。田上雨拿起笔,在第一页最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字一向工整,但现在他的手指在抖,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田”字的竖歪了一点,“上”字的横断开了,“雨”字的点落得太重,洇成一个小圆点。
他走进厅里。
厅的一侧,靠墙的位置,摆着花和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个黑色的盒子。田上雨没有看那个盒子。他直接看向最后一排——那里还有空位。他的行为准则很简单:在这种场合,站着也行,但不能坐在前面。前面是留给家人的,也是留给亲人的。他不知道自己算哪一种人。同学?朋友?以前的高中同学?他在那个问题的答案上犹豫了很久,最后选择了最不引人注意的选项——最后一排的边角位置,靠墙,进门右手边,这样他可以随时走出去,不会被太多人注意到。
他坐下来。椅子是硬塑料的,白色的,有点凉。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垂着眼。
人陆陆续续来了。
田上雨认出了几个高中同学。林小禾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头发没有扎,散着,脸上没化妆。她和几个女生一起进来的,看起来很安静,和以前那个大嗓门不一样了。她没有走到前面,和田上雨一样在靠近后排的位置坐下了。有人打了招呼,“好久不见”,声音很低,像怕吵醒什么。然后每个人看到那个黑色盒子的时候都顿了一下,目光停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他们都在试图消化一个事实——那个黑色盒子里装的东西,曾经是一个活生生的、笑着的、一米八几的年轻人。
赵心曼也来了。她比毕业的时候瘦了一些,穿着一件黑色的毛衣,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她坐在田上雨旁边,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田上雨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她点了头。
还有几个人田上雨叫不出名字了。高中时可能同班,也可能隔壁班,他不知道,也不重要。大家的脸都差不多——苍白、疲惫、不知道应该摆什么表情。在这种场合,没有人知道应该摆什么表情。哭好像不对,不哭好像也不对。说话不对,不说话也不对。你做什么都是错的,但你必须做点什么。
有人开始哭了。哭声从某个角落传过来,先是很小的、压抑的抽泣,然后变大。是一个女声,田上雨不认识那个声音。大概是钱从一的亲戚,也可能是他家的邻居——钱妈妈那个小区里的那种老邻居,看着他长大的那种。那个哭声像一把刀子,划破了厅里那种脆弱的、紧绷的安静。
家属开始进场了。
田上雨抬起了头。
钱从一的妈妈李梅走在最前面。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衣,头发白了。以前不是白的,至少田上雨印象里不是。以前的李梅,嗓门大,爱笑,小区里最热情的阿姨。田上雨去钱从一家吃饭的时候,她会在厨房里一边炒菜一边喊“来了来了,快坐下,别客气”。她会给田上雨夹菜,夹很多,碗里堆得冒出来,说“太瘦了,多吃点”。现在她被人扶着走路,两只手都被人扶着,左边是她的儿子——不对,是别人,她儿子已经——右边是一个田上雨不认识的中年女人。李梅的腿在抖,每走一步,膝盖都会弯一下,像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她的脸上挂着泪,不是流下来的,是已经干了的痕迹和新的泪水叠加在一起,脸上全是湿的。她的嘴在动,不知道是在说什么还是在念什么。没有人能听清。
钱从一的爸爸钱卫东走在后面。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脸上的表情是空的,不是面无表情,是那种所有的表情都被掏空了的空。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往前走。他没有哭。田上雨从没见过钱卫东哭。但他的手在抖。他的右手握着一个东西——一个相框。黑色的边框,嵌着一张照片。
钱从一的照片。
彩色的。不是黑白遗像,是彩色的生活照。照片里的钱从一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站在一个什么地方,背景有点模糊,看不清是哪里。他在笑。那种笑是田上雨最熟悉的那种——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卧蚕鼓鼓的,嘴角咧得很开,露出整齐的白牙。他看起来很开心,像是正在听一个好笑的笑话,或者正在跟对面的人说什么有趣的事。他看起来不像死了。他看起来随时会从照片里走出来,拍拍田上雨的肩膀,用那种大大咧咧的语气说“你怎么也来了”。
田上雨的视线在那张照片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到了相框后面的那个人。
钱从文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流下来。已经是干的了。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毛衣,头发扎了起来,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她的嘴角往下撇着,脸上的肌肉紧绷,像在用力咬着什么东西。她走路的时候腰挺得很直,每一步都踏得很稳。她要在爸妈面前撑着。她必须撑着。她是姐姐。
钱从文走过田上雨面前的时候,没有看见他。她的眼睛看着前方,目光穿过空气落在那张桌子上、那个黑色的盒子上、那张照片上。但她的余光可能扫到田上雨了。也可能没有。田上雨说不准。
角落里响起了哭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它们从不同的方向传来,撞到一起,汇成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声音,像远处海的呼啸,又像风穿过枯树林的声音。
李梅坐下了。她被人扶到第一排的椅子上,坐下之后整个人就塌了。她的肩膀缩起来,头低下去,双手捂着脸。她的哭声从手掌后面透出来,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被捂住了一直在叫。钱卫东坐在她旁边,没有看她,也没有看别的地方。他看着自己的脚。
田上雨看着他们。他想,如果钱从一看到这个场景,会怎么样?他会跑过去抱住他妈妈,说“妈你别哭了,我没事”。他会跟他爸说“爸你别站着了,坐下,你腿不好”。他会跟钱从文说“姐你别瞪我了,平时没见你这么看我”。他会让所有人都笑出来。在这个最不可能笑的地方,他能让所有人笑出来。但现在他不在。他没办法让他妈妈不哭了,没办法让他爸爸坐下,没办法让他姐姐别瞪他了。他不在。
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司仪站到了前面。他手里拿着话筒,开始念一段话——关于钱从一的一生。声音是那种标准的、经过训练的声音,字正腔圆,感情饱满但不溢出。田上雨听着那些词。钱从一,男,某年某月某日出生于某市。从小性格开朗,乐于助人,学习成绩优良。高中就读于某中学,大学就读于某大学。毕业后在某公司工作。为人正直,待人真诚,深受同事和朋友喜爱。
田上雨听到“学习成绩优良”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只有他自己能懂的、很轻很轻的肌肉牵扯。钱从一的成绩他最清楚,数学六十八,英语刚及格,“优良”这两个字和钱从一之间的距离大概是从地球到月亮的距离。但写悼词的人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悼词里的那个人是一个被美化过的、被修饰过的、让活着的人不那么难过的钱从一。
田上雨低下头了。
司仪念完了。一个亲戚上台讲话。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吸一口气。他说从一是个好孩子,从小懂事,从来不惹大人生气。说到“从来不惹大人生气”这句话的时候,田上雨又想了一下。钱从一不惹大人生气?他高中的时候把化学实验室的烧杯打碎了。大学的时候跟人打架被辅导员叫家长。工作了之后还跟小区保安吵过架,因为保安不让他把自行车停在单元门口。他惹过很多人生气。但他是一个好人。他是一个特别好的人。也许这两件事不矛盾。
又一个亲戚上台了。田上雨没有再听。他在看那张照片。钱从一笑得很开心。他穿着白色T恤,站在某个看不清背景的地方。田上雨在脑海里检索那张照片——他没见过这张照片。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在哪里拍的,谁拍的。他没有见过这件白色T恤,没有见过这个开心的笑容。这个笑容背后的故事他来不及知道了。
照片里的人还在笑着。
下面的环节是家属答礼。李梅被人扶着站起来,走到门口,一个一个地跟来送别的人握手。她的手伸出去,握住对方的手,说一句“谢谢”,然后松开。动作机械,眼神涣散,像个程序的机器人。有人握着她的手不放,说“阿姨节哀”。她的嘴唇颤了几下,没有说出话,只是点了点头。
田上雨站起来,排在队伍里。前面还有几个人。一个人走出去,又一个人走出去。他离李梅越来越近了。
轮到他的时候,李梅抬起了头。
她看到了他。
她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不是那种“明白了什么”的光,是那种“看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的光。她的嘴唇动了,干裂的、苍白的嘴唇,先是颤了一下,然后挤出了两个字。
“小雨。”
田上雨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个称呼——小雨。只有钱从一的妈妈这样叫他。从小就这样叫。第一次去钱从一家吃饭的时候,她打开门,看到田上雨站在门口,就说“你就是小雨吧?从一总提起你”。后来每次见到她,她都说“小雨来了”。“小雨”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总是带着笑。现在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没有笑。只有眼泪。
李梅握住了他的手。很紧,紧到她的指甲掐进他的手背。她的手是凉的,凉得不像一个活人的手。她在发抖。整个人都在抖。
“小雨,”她的声音是碎的,“从一他——”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从她眼眶里涌出来,沿着脸上已经干了的泪痕往下淌。她的手在田上雨的手里颤着,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田上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三个字卡在他的喉咙里——“对不起”。他想说对不起。对不起,阿姨,他那天是去接我的。对不起,阿姨,那杯奶茶是给我买的。对不起,阿姨,他本来可以不用走那条路的。如果我不说“好”,如果我不说“你看着买”,如果我说“你别来了”,他是不是就不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路口?这些如果每天都在他的脑子里转,现在它们堵在他嗓子里,像一把碎玻璃,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阿姨,”他说。声音不大,干涩的,像两块砂纸在摩擦。“对不起。”
李梅摇了摇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是不用说对不起,还是不要说对不起,还是没有什么对不起的。她松开了田上雨的手。她的手慢慢滑下去,从田上雨的手掌里滑出去,垂在身体一侧。
田上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门口的他只知道自己在走。经过钱卫东面前的时候,他停下来。钱卫东站在李梅旁边,没有握手,没有说谢谢,就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田上雨看了他一眼,钱卫东没有看他,微张着的嘴在呼吸,胸腔一起一伏,像一只正在被缓慢充气和放气的皮球。田上雨想说什么。爸——不对,不是他的爸。钱叔叔。他知道这个人曾经在某一个傍晚站在田上雨家楼下,没有上去,站了一会儿走了。田上雨不知道这件事。他永远不会知道。
他走了过去。
厅外面阳光很好。十一月的阳光不烈,淡淡的,照在灰色的地面上泛着一层白光。天很蓝,蓝得不真实,像一块被撑开的蓝色幕布,没有一朵云。花圈摆在门口两侧,白纸花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很轻的、像翻书一样的声音。
田上雨站在厅门口。风吹过来,他缩了一下脖子。他站在那,看着天空。阳光落在他的脸上、黑色外套的肩膀上。
高中的几个同学站在不远的地方。有人在抽烟,有人低着头看手机,有人在小声说话。那些人说话的时候目光不时扫过来,看了田上雨一眼,又移开,又看过来。他们大概在犹豫要不要走过来,要不要说点什么。
林小禾走过来了。她穿着黑色大衣,头发散着,脸色很白。她在田上雨旁边站了一下,嘴唇动了几次,最后说出的话是:“你还好吗?”
田上雨点了点头。
林小禾看着他。她大概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至少说点什么。“节哀”或者“会过去的”或者“他一定不希望看到你这样”。但她没有说出口。她静默了很久,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最后只是把手伸过来,在田上雨的手臂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赵心曼也过来了。她没有说话,她站着,和田上雨并排,看着门口的花圈。站了一会儿,她走了。其他人也陆陆续续走了。
田上雨还站在那里。
厅里面开始收拾了。他听到椅子被搬动的声音,花圈被移动的声音,有人在说话。他没有再进去。他知道那个黑色盒子要被带走了,那张照片会被带回家,放在柜子上,每年清明和忌日被拿出来擦一擦灰。他知道李梅会继续哭,钱卫东会继续不说话,钱从文会继续撑着。他知道生活还会继续。饭还要吃,班还要上,觉还要睡。太阳还会照常升起,路灯还会在傍晚准时亮起。冬天过去之后春天还会来。
他站在那里。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不是这个下午,是一个很远的下午,在很多年以前。那时候他和钱从一还坐在高中的教室里,风扇在头顶转,电视里在放新闻。钱从一从书包里掏出半个西瓜,用勺子挖了一口,说“好甜,你再不吃我吃了”。田上雨把自己那半推给他。“都给你。”
都给你。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