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梅》花烛夜

4、纱掩青面 花家府

　　花家府邸的石阶被晨露打湿，泛着冷冽的光。
　　花晓凌捧着个乌木匣子，站在阶下等了许久。晨风吹得他短打衣袍贴在身上，小小的身子却挺得笔直，像株迎着风的幼松。
　　远远看见花辞书和徐青的身影，他眼睛亮了亮，快步迎上去，在离两人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把匣子递到花辞书面前。
　　“师傅，这是我攒的丹药。”他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指尖轻轻摩挲着匣子边缘，“里面有回春丹，还有我自己练的护心散，您带上……用得上。”
　　花辞书垂眸看他时，正抬手将一块浅碧色的面纱系在脸上。纱质轻薄，恰好遮住他从鼻梁到下颌的线条，只露出一双浅琉璃色的眸子，以及光洁的额头。晨光落在纱面上，漾开一层朦胧的光晕。
　　他接过匣子，入手微凉，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小玉瓶，标签上的字迹还带着几分稚气，显然是花晓凌自己写的。
　　“你留着。”花辞书合上匣子，递回去，“府里需要。”
　　花晓凌没接，反而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被拒绝似的：“我修为低，用不上这么好的。师傅您要……要多保重。”他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却又清晰地落进花辞书耳里。
　　花辞书指尖顿了顿。他低头看着花晓凌，这孩子自被他捡回来，便一直懂事得过分，从不会哭闹着要东西，也从不会说软话。可此刻，那双总带着锐气的眼睛里，藏着一丝他读不懂的怯意。
　　“拿着。”花辞书把匣子塞进他怀里，语气依旧平淡，却带了点不容置疑的意味，“看好家，别总想着往外跑。”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等我回来。”
　　花晓凌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飞快低下头，用力“嗯”了一声，把匣子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住了什么稀世珍宝。
　　徐青站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见花晓凌望着花辞书的背影时，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藏着一种远超师徒之谊的执拗，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缠绕着，却又不敢让人发现。
　　花辞书转身，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柄碧色长剑，剑身流转着温润的光泽，竟是由千年灵木所铸。“走吧。”
　　徐青也召出自己的佩剑，是柄玄铁重剑，虽无花哨，却透着沉稳的气息。两人足尖一点，长剑便载着他们冲天而起，化作两道流光，朝着城外飞去。
　　风在耳边呼啸，将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第一站去哪？”徐青的声音穿透风声，传到花辞书耳边。
　　“黑风谷。”花辞书的声音隔着面纱传来，隐约有些闷，“当年第一个带头冲击花家宝库的，是黑风谷的谷主。”
　　徐青挑眉：“他修为如何？”
　　“七阶初期。”花辞书淡淡道，“当年靠着花家的一株‘凝露草’才突破的，转头就带人烧了我们的药圃。”
　　徐青沉默了。七阶修士，在如今的天青大陆已是顶尖战力，可见当年花家遭遇的，是何等残酷的围猎。
　　“你这七年，一直盯着这些人？”徐青又问。
　　花辞书侧过头看他，面纱下的眸光冷冽如冰：“不然呢？看着他们瓜分花家的东西，踩着族人的尸骨往上爬？”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恨，却比恨更让人发冷，“我花了七年时间，把他们一个个记在心里，像记账本一样，一笔都没漏。”
　　徐青看着他。七年前的花辞书，还是个会对着花草笑的少年，连踩死只蚂蚁都要念叨半天。可现在，他的心里却装着一本血淋淋的账，每一笔都浸着族人的血。
　　“你修炼如此之快，是因为……”徐青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问是不是因为那扇门里的经历，却又怕触到不该碰的伤口。
　　花辞书却像是知道他想问什么，轻笑了一声，只是那笑意没达眼底：“想变强，总能找到法子。”他没细说，转而道，“你呢？在那边七年，过得好？”
　　徐青想起那扇门后的世界，想起那些厮杀与挣扎，摇了摇头：“不好。”
　　简单两个字，却包含了太多。花辞书没再追问，只是道：“活着就好。”
　　两人一路无话，长剑破开云层，朝着黑风谷的方向疾驰。直到夕阳西下，天边染成一片火烧云，花辞书才放缓速度：“先找个地方落脚。”
　　下方是个破败的小镇，街道上稀稀拉拉没几个行人，倒是路边蜷缩着不少衣衫褴褛的流民。他们大多面黄肌瘦，眼神空洞，见了空中的修士，也只是麻木地看一眼，便又低下头去。
　　两人落在镇口唯一一家还开着的客栈前。掌柜是个干瘦的老头，见了他们，连忙堆起笑脸：“两位仙师，打尖还是住店？”
　　“两间上房，再备些吃食，送到楼下堂屋。”花辞书扔出一小块碎银。
　　老头眼睛一亮，连忙接了，招呼着店小二引他们上楼。
　　徐青却没动，目光落在客栈墙角那几个缩着的孩子身上。他们最大的不过七八岁，最小的还在襁褓里，嘴唇干裂，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手里紧紧攥着半块发霉的窝头。
　　他眉头微蹙，从储物袋里摸出几块糕点，走过去递过去。
　　孩子们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看了看糕点，又看了看他，不敢接。
　　“拿着吧。”徐青的声音放柔了些。
　　这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拄着拐杖走过来，颤巍巍地拉过一个孩子，对着徐青磕了个头：“多谢仙师，多谢仙师……”
　　周围的流民见了，也纷纷围拢过来，眼神里带着一丝乞求，却又不敢靠得太近，只是低声念叨着：“仙师可怜可怜我们吧……”
　　人群后，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短褂的中年男子却没动。他约莫四十岁上下，颧骨很高，眼神里带着几分精明，不像其他人那样麻木，反而直勾勾盯着徐青腰间的储物袋，喉结悄悄动了动。
　　徐青看着这一幕，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有些发闷。他记得七年前，虽也有贫苦百姓，却从未见过这般景象。
　　花辞书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目光扫过那中年男子，又落回徐青紧锁的眉头，没说什么，只是转身走进客栈。
　　片刻后，他拿着一小袋碎银走出来，递给那个老妇人：“去买点吃的。”
　　老妇人愣住了，不敢接。花辞书直接把袋子塞到她手里，声音没什么起伏：“拿着。”
　　老妇人这才反应过来，连连磕头道谢，周围的流民也跟着道谢，声音里终于有了点活气。唯有那中年男子，见银子没落到自己手里，嘴角撇了撇，悄悄往后退了两步，隐进人群里。
　　徐青看着花辞书，有些意外。他以为花辞书经历了那些事，心肠早已硬如铁石。
　　“怎么会有这么多流民？”徐青问，语气里带着不解，“天青大陆虽不比从前，却也不至于……”
　　花辞书靠在客栈门框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地平线，声音很淡：“因为仙人不护着他们了。”
　　“什么？”徐青愣住，“修士本就该守护大陆，怎么会……”
　　“守护？”花辞书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笑一声，“旭家灭门后，再无人能成神，十阶便是尽头。那些修士，要么困在原地绝望发疯，要么就想着怎么抢夺资源，能多活一天是一天。”
　　他转头看向徐青，眸色沉沉：“不抢劫，不杀人，就已经是他们能做到的极限了。你还指望他们护着谁？”
　　“他们忙着在自己的洞府里修炼，忙着用抢来的宝物讨好更高阶的修士，忙着享受最后这点时日。至于这些百姓……死了，又与他们何干？”
　　徐青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人群，那中年男子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正偷偷打量着他们的行李，眼神里的贪婪几乎藏不住。
　　“而且，”花辞书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别太信这些人。流离失所久了，人心容易歪。你看方才那个颧骨高的男人，”他朝人群方向瞥了一眼，“眼睛没离开过你的储物袋。”
　　徐青一怔，再去看时，那男子果然迅速低下头，装作摆弄衣角的样子。
　　“走吧，吃饭去。”花辞书转身往客栈里走，“掌柜该把菜备好了。”
　　徐青站在原地，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以及那些在暮色中缩成一团的流民，心头五味杂陈。他离开七年，天青大陆不仅修士变了，连寻常百姓，也藏着这般复杂的心思。
　　跟着花辞书走进楼下堂屋时，掌柜果然端上了三菜一汤，虽不算丰盛，却热气腾腾。
　　“两位仙师慢用，小的就在外间候着。”老头弓着腰退了出去。
　　堂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窗外的风声夹杂着远处流民的咳嗽声，显得格外清晰。
　　花辞书取下面纱，露出那张过分白皙的脸。大概是习惯了遮掩，他吃饭时动作很轻，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徐青看着他，忽然想起七年前，这人总爱抢他碗里的肉，笑起来时眼睛会弯成月牙。
　　时光，果然是最烈的药，能把一个人，熬得面目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