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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血账 饭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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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菜的热气还没散尽。
徐青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肉,正要往嘴里送,客栈的门就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木门撞在墙上,发出刺耳的巨响,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掌柜的惊叫着缩进柜台后面,连滚带爬地躲进了后厨。
来的有六个人。
领头的是个穿着锦缎长袍、腰间挂着好几个储物袋的修士,约莫七阶初期的修为,颧骨高耸,三角眼里满是凶光。
他身后跟着五个身穿黑色劲装的修士,胸口用银线绣着一只狰狞的兽首图案,个个满脸横肉,修为都在五阶上下。
方才那个在门口窥探的中年男子,此刻正缩在锦袍修士身后,指着徐青和花辞书的桌子,声音激动得发抖:“就、就是他们!大人您看,那两个人肯定有好东西,出手就是糕点银子,身上必定富得流油!”
花辞书头都没抬,继续夹菜。
锦袍修士扫了眼桌上的三菜一汤,又打量了两人一番,目光在花辞书的侧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落到徐青身上,嘴角扯出个狞笑:“二位,识相的把储物袋交出来,爷几个心情好,兴许饶你们一命。”
“你们是哪个宗门的?”徐青放下筷子,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好说,”锦袍修士冷笑一声,“黑风谷,听说过没有?我们谷主大人七阶修为,在这方圆数百里还没人敢惹。”
他身后一个黑风谷弟子舔了舔嘴角,目光在花辞书身上来回打量,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师兄,那个戴面纱的身段不错啊,看不出来是男是女,不如摘了面纱让哥几个看看——”
话音未落,徐青身上的气势骤然变了。
十阶巅峰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如同实质般的重力轰然降临。桌面上碗筷被震得叮当作响,空气在这一刻凝固,时间仿佛都被拉长。
那个说话的弟子猛地住了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整个人像被无形的大手攥住了喉咙,膝盖一软,扑通跪了下去。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五个黑风谷弟子全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地面,身体抖得筛糠一样,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锦袍修士比他们多撑了三息。
他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膝盖抖得快要散架,最终还是撑不住,双膝重重砸在地上,砸得青石板碎裂开来。
他的声音完全变了调,刚才的嚣张荡然无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前辈饶命!前辈饶命!晚辈有眼无珠——”
躲在后面的中年男子完全没反应过来,他看到黑风谷的人突然全跪下了,还没闹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徐青依旧坐在桌边,连剑都没碰,只是垂眼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眼神淡漠得像在看蝼蚁。
花辞书这才放下筷子,拿起桌边的面纱重新系上,慢条斯理地站起身。
他走到那个锦袍修士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很轻:“你说你是黑风谷的?”
“是是是!”锦袍修士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磕头,“晚辈是黑风谷内门执事赵佢,奉谷主之命在此巡查,一时鬼迷心窍——前辈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晚辈吧!”
“黑风谷的谷主,是不是姓郑?”花辞书问。
赵佢一愣,抬头看向花辞书,对上一双浅琉璃色的冰冷眸子,不知怎的心里一寒,连忙点头:“是是是,谷主大人单名一个‘魁’字——”
“那就对了。”花辞书打断他,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温和,可这温和比方才的冷意更让人发怵。
他转头看向徐青:“留一个回去报信,其他的,你看着办。”
徐青看了他一眼,明白他的意思。他抬手虚空一点,一道无形的灵力锁链便缠上了赵佢的脖子,将他提了起来。
“你们五个,”徐青扫了眼跪在地上的黑风谷弟子,“谁是本地人?”
五人面面相觑,都不明白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一个年纪较轻的弟子颤颤巍巍地举起手:“回、回前辈,弟子是青石镇的……”
“那就你了。”徐青收回手,“站起来,回去告诉你们谷主,三日后,花家花辞书前来拜访,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
那弟子呆愣愣地站起来,难以置信自己竟然能活着离开。
他看了看被锁喉提在半空的赵佢,又看了看徐青,猛地醒过神来,连滚带爬地冲出客栈大门,跑出老远才传来一声变调的哭嚎。
“等一下——”
一个年纪轻轻的弟子忽然抬起头,声音带着哭腔,朝着花辞书的方向磕了个头,磕得又重又响,额头立刻见了血:“仙师开恩!仙师开恩!我家中还有七十岁的老母,眼睛都瞎了,就指着弟子每月的灵石续命,求仙师慈悲!”
旁边几个弟子也跟着磕起头来,咚咚咚的磕头声此起彼伏。
“仙师饶命啊!弟子是被逼的,是赵佢强拉我们来的!”
“弟子再也不敢了,求仙师饶过这一回!”
“弟子还有个妹妹要养,仙师——”
花辞书偏过头,看着这几个方才还趾高气扬的修士,此刻满脸是血地跪在地上求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极浅,不到一息就消失了,像是从未出现过。
他抬起手。
青石板缝隙中窜出四根墨绿色的藤蔓,每一根都有拇指粗细,上面布满细密的倒刺。
藤蔓缠上那四个弟子的脖颈,没有方才杀那两个灰衣修士时那么快,而是缓慢的——在收紧之前,甚至给了他们一瞬间的错觉,以为自己被放过了。
然后,藤蔓猛地收紧。
四声脆响几乎叠在一起。四个五阶修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便软软地倒了下去,脖颈上留下一道血痕。藤蔓松开他们,又悄无声息地缩回了石板缝隙里,只在地上留下四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花辞书的目光最后落在赵佢身上。
他走到赵佢面前,用两根手指抬起他的下颌,看着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两人听得见:“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赵佢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眼珠快要瞪出眼眶。
他想求饶,可徐青的灵力锁链死死掐着他的脖子,连气都喘不上来。
花辞书没有多做停留。
他收回手,转身,朝徐青点了点头。
徐青指尖一收。
灵力锁链应声收紧,赵佢的身体在空中抽搐了两下,然后彻底没了声息。徐青收回灵力,尸体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整个过程,花辞书都没有回头看一眼。
躲在角落的中年男子此刻已经完全吓傻了。他双腿抖得快要站不住,嘴唇发白,想要逃跑,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花辞书转过身,朝他走了两步。
“大、大人!”中年男子扑通跪倒,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小的有眼无珠,小的该死,小的——”
“你该死,”花辞书的声音没什么情绪,“不是因为你有眼无珠。”
他指尖微抬,一根极细的藤蔓从袖口钻出,缓缓探向中年男子的喉咙。
“是因为你把一群人往死路上领。”
藤蔓刺穿了男子的喉咙。
血从创口涌出,染红了那件打满补丁的短褂。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了张,却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噜声,然后身体向后仰倒,摔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徐青移开视线。
他杀过很多人,见过更多死人,这一路走来早已习惯了血腥味,可此刻看着那中年男子的尸体,心里还是有些发堵。
这人贪婪、可恨、自作自受——可他终究只是个连修为都没有的普通人,是这片大陆上无数被苦难逼得扭曲了的凡人中的一个。
但花辞书的藤蔓不会想这些。
徐青看向花辞书,目光里有话,却终究没说出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客栈外传来。
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女孩冲了进来。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裙子,头发枯黄,脸颊瘦得凹下去,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那是被穷苦和饥饿磨出来的亮,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尖锐。
她的目光在满地尸体上扫过,然后,看见了那个躺在血泊里的中年男子。
“爹——”
女孩的尖叫声撕破了客栈的寂静。她冲过去,跪在那具尸体旁边,用那双细得像芦柴棒的胳膊,拼命把那比她重得多的身体扛上肩膀。
试了两次,摔了两次,第三次终于架了起来,歪歪扭扭地站起身。
她扛着自己的父亲,站在满地尸体中间,瘦小的身体被压得快要折断了,却硬是挺着没有倒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了花辞书。
“你杀了我爹!”女孩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声音尖锐得刺耳,“你个杀千刀的!天煞孤星!你不得好死!你全家都不得好死——”
花辞书站在原地没动。
女孩的咒骂一句接一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从那张干裂的嘴里蹦出来。
“你爹娘死了活该!你生的儿子没□□!你祖坟都要被人刨了——”
她骂到一半,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得像个疯婆子:“你以为杀了我们就完事了?你做你的春秋大梦!你这种人,早晚要被人千刀万剐,死得比我们还惨!你的全家,你认识的所有人,统统都活该死在街上喂狗——”
客栈里回荡着她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撕裂般的疯狂。
花辞书听着,一直听着。
面纱遮住了他的表情,只露出一双浅琉璃色的眼睛。那双眼睛依旧没什么情绪,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动了。
脚步不紧不慢,踏过青石板上的血迹,走到女孩面前。
女孩还在骂,骂到嗓子都哑了,还在骂。泪水混着鼻涕糊了满脸,眼睛却死死瞪着花辞书,里面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恨。
花辞书抬起手。
藤蔓从袖中探出,缠上女孩细瘦的脖子。
女孩没有求饶。
她扛着自己已经死去的父亲,用那双被泪水糊住的眼睛瞪着花辞书,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等着……天道轮回……有人会……找你算账……”
藤蔓收紧。
女孩的身体抽搐了一下,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熄灭,然后整个人连同扛着的父亲一起,倒在了血泊里。
世界安静了。
花辞书收回藤蔓,看着地上的尸体,站了三息。
然后转身。
“不吃了。”
他的声音很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徐青注意到,他走路时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经过饭桌时,看了一眼那碗已经凉了的汤。
然后他上楼了。
徐青没有跟上去。
他站在满地的尸体中间,看着花辞书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那个浅绿色的身影依旧清瘦挺拔,衣袍上没沾一滴血,可徐青分明看到,他上楼时扶了一下栏杆。
那一下很轻,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但徐青看到了。
掌柜的从后厨探出头来,看到满地的尸体,脸色煞白,又缩了回去。
徐青走到饭桌前,看着那碗凉透的汤,里面飘着几片翠绿的葱花。花辞书方才还在喝汤,眉头微微舒展着,虽然没说话,但徐青看得出来,他其实喜欢这个味道。
现在汤还在,人不在了。
徐青转身走上楼梯,在花辞书门外停住。他抬起手,想要敲门,指节悬在门板前三寸的地方,停了很久。
最终,他收回了手。
门外的人站了很久。
门里的人,也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