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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等你    林 ...


  •   林知发现自己喜欢顾衍之后的第一个反应,是躲。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顾衍对他好,他知道;顾衍不会因为这件事赶他走,他其实也知道。但知道是一回事,做到坦然面对又是另一回事。他活了十八年学会的唯一自保方式就是“藏”——藏成绩,藏情绪,藏一切可能被讨厌被嫌弃的“非分之想”。现在他居然对收留自己的恩人动了那种心思,这件事比考三十分严重一万倍,他必须藏好。

      于是他开始了一系列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操作。

      首先是减少眼神接触。以前顾衍跟他说话的时候,他会乖乖地看着对方的眼睛,现在他盯着自己的脚尖、桌面、牛奶杯沿,盯着任何不是顾衍脸的地方。

      其次是拉开物理距离。吃饭时他会等顾衍坐下之后再选位置,沙发上看电视他缩在离顾衍最远的角落,连递个遥控器都要计算好指尖不能碰到。

      第三是严格管理表情。顾衍给他讲题他不再脸红,顾衍送他泡芙他淡定地道谢,顾衍穿着黑色真丝睡衣晚上从卧室出来倒水,林知端着杯子站在厨房门口看见他,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回到房间他靠着门板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心脏跳得像个疯子。

      黑色真丝睡衣。

      领口开了两颗扣子。

      锁骨。

      他完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大概五天。顾衍什么都没说,林知以为自己做得滴水不漏。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顾衍眼里,他的这些“躲藏”约等于一只小猫用爪子捂住了自己的眼睛,然后坚信全世界都看不见它了。吃饭坐得八丈远,顾衍给他夹菜他小声说谢谢顾先生然后飞快吃完走人,连最喜欢的糖醋排骨都没多夹一筷子。

      顾衍心里的不爽逐日递增。

      第四天晚上,管家给顾衍发了条消息:“顾总,林小少爷今天问我,学校能不能住校。”

      顾衍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了三秒钟,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住校。

      好得很。

      他收留这只小猫快两个月,好吃好喝供着,怕他冷怕他饿怕他被人欺负,给他请家教给他买衣服给他一张无限额的黑卡,结果这只猫想跑。

      顾衍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表情平静地把杯子放回去,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站在一旁的管家默默地后退了半步。他给顾家干了三年,太清楚顾总真正生气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不是摔东西,不是吼人,是安静。越安静越可怕,像暴风雨来临前一秒的海面。

      第五天晚上,林知的躲猫猫行动戛然而止。

      那天是周五,顾衍难得回来得早,两个人沉默地吃完一顿饭——顾衍坐在餐桌这头,林知坐在餐桌那头,隔着两米长的桌子,好像中间有一条楚河汉界。饭后林知照例躲进自己房间,把门关好,坐在书桌前翻开数学练习册。

      他盯着第一道选择题看了五分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饭桌上顾衍的表情——顾先生今天好像不太高兴,虽然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重话,虽然给他盛汤的动作还是跟往常一样自然,但他就是能感觉到,那个Alpha周身的气压比平时低了不知多少度。

      是不是他躲得太过分了?

      可是他不停停脑子里的胡思乱想,他又能怎么办?难道大大方方地坐过去,大大方方地对着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大大方方地控制住自己不要心跳加速不要脸红不要多想吗?他做不到。

      林知把笔放下,脸埋进手臂里,闷闷地叹了一口气。

      练习册上的数学符号像一堆看不懂的蚂蚁,密密麻麻地爬满了纸面。他闭上眼,脑子里自动播放起前几天的画面——顾衍俯身给他讲题时的侧脸,那个几乎贴着他后背的姿势,雪松信息素的温度,还有那天书房里那句“我不是在做慈善——”

      “林知。”

      门突然开了。

      林知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顾衍站在门口,手里没有牛奶,表情和五分钟前在餐桌上一样,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顾先生?”林知下意识坐直了,手不自觉地把练习册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好像在藏什么东西,“您怎么——”

      “你这几天在躲我。”顾衍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语气平得像一面落地的钢板。

      林知的血一下子涌上脸。

      “我、我没有——”他张了张嘴,想要否认,但那些准备好的台词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全部阵亡。他说不出口,因为他就是在躲,被当面戳穿,连抵赖的本事都没有。

      顾衍走过来,在林知的书桌旁边站定。他低头看着少年,少年的耳尖红透了,手指把练习册的页角捏得皱巴巴的,整个人像一只被手电筒照到的小鹿,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看着我。”顾衍说。

      林知慢慢地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情绪,沉沉的,压得很深,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看不见底下涌动的暗流。

      “为什么躲我?”顾衍又问了一遍,声音放低了一点,低到像是在问他,也像是在问自己。

      林知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他能说什么?

      因为我喜欢您?因为我知道自己配不上您却还是忍不住动了心?因为您对我太好太好了,好到我不知道该怎么留在这个家里,以一个“被收留的可怜少年”的身份,去消化那些不该有的心动?

      他说不出口。

      “我没事,”林知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就是……就是最近有点……”

      “林知。”顾衍第三次叫他的名字。

      林知没抬头。

      他听见顾衍叹了一口气。那个声音很轻,轻得像从胸腔深处被一点点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他从来没在顾衍身上听到过的东西——无奈,甚至是疲惫。

      顾衍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这个动作,和那天错题本事件一模一样。二十九岁的顾总,商圈最年轻的神话,动一动手指就能撬动上亿资金的人,穿着一件熨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深灰色衬衫,单膝落在地板上,就为了和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平视。

      “你听我说,”顾衍的声音很低,没有了谈判桌上的冷硬,也没有了平时那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只剩下一种被反复过滤之后留下来的耐心,“我不知道你这几天在想什么,但你不想说,我不逼你。”

      林知的鼻子一酸。

      不逼你。这三个字,他活了十八年第一次听到。从小到大,所有人都逼他——父亲逼他赚钱、逼他别哭、逼他别当个拖油瓶;老师逼他成绩再好一点、别再给班里拖后腿;连他自己都在逼自己,逼自己懂事、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可是顾衍说,不逼你。

      “但是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说清楚,”顾衍伸出手,捏住了他的下巴,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坚定,“你可不可以躲我?可以。”

      林知愣住了。

      “你不想说话的时候可以不说话,不想看我的时候可以不看。你嫌我管太多你就说,我不会因为这个生气。”

      顾衍顿了一下,拇指不自觉地在他的下颌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动作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但林知感觉到了,全身的血液都在往那个接触点涌。

      “但你不要想着离开。”

      林知的心跳停了一拍。

      顾衍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终于浮出了被压了一整晚的情绪,浓烈得快要溢出来,像被石头压了整个冬天的岩浆,在冰面下剧烈地翻滚。

      “学校住校,想都不要想。”

      原来他知道了。

      林知愣愣地看着他,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我没有”或者“我只是随便问问”,但这些谎话在顾衍面前统统失效了。他确实问了管家住校的事,他确实想过是不是离得远一点,心里这股不上不下的难受就能减轻一点。

      可是顾衍说的不是“不许去”,而是“不要想着离开”。

      好像他离开这件事,比他在家里躲着他,要严重一百倍一万倍。

      “顾先生,”林知的声音有一点点发抖,“您为什么……为什么非要留我?”

      这个问题他问过。

      生日那天问过,错题本那晚问过,现在又问了一遍。因为他始终不敢相信答案,像一个拿到糖的孩子反复确认糖果是不是真的给自己,吃一口看一眼,生怕有人冲过来把它抢走。

      顾衍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知以为自己不会得到回答,久到窗外的城市灯火都睡着了好几盏,久到这个房间的空气沉默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然后顾衍开口了。

      “我二十九岁,”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半的调,像是把一些从来没给别人看过的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挖了出来,“这辈子没有人让我等过。客户不会让我等,因为我不等人;对手不会让我等,因为他们等不起。”

      林知没听懂他想说什么。

      “但是我会等你。”顾衍说。

      “等你长大,等你毕业,等你不再怕我,等你主动过来跟我说话而不是躲到餐桌那头。”他顿了一下,嘴角溢出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那个弧度算不上笑,但比笑更真实,“我不太会哄人,我只会等。所以你想躲我可以,躲多久都行。”

      他站起来,低头看着林知,那个角度刚好让窗外的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平时冷硬的轮廓染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

      “但是林知。”

      “嗯?”

      “你记住一件事,”他的声音沉下去,沉到一个只有林知能听见的刻度,沙哑的、认真的、像一个承诺被拆成了一笔一画,“不管你怎么躲,我不会走。从前没人等你,以后我等你。”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头用余光扫了一眼还呆坐在椅子上的少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淡:“牛奶在冰箱里,自己去热。”

      门关上了。

      林知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定住的雕塑。

      然后他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不是那种难过的哭,不是委屈的哭,而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堵在胸腔里快要爆炸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他用手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滑出来,滚烫的,一颗一颗地砸在那本皱巴巴的练习册上。

      从来没有人等过他。

      小时候他等妈妈,妈妈没有回来。长大一点他等他爸清醒,他爸没有醒。再后来他等自己长大,等十八岁,等自由,等一个可以离开那个家的机会。

      可他从来没有被人等过。

      没有人站在原地对他说,你不用急,你想躲就躲,我等你。

      顾先生说了。

      那个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软话、没有笑一下、甚至都没有回头的男人,用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了这辈子砸进林知心里最重的一句话。

      林知把脸上的眼泪擦干净,站起来,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厨房亮着灯。

      顾衍站在微波炉前面,把一杯热好的牛奶取出来,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见林知站在厨房门口。少年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得不行,表情却比前几天都亮。

      像下了很久很久的雨之后,突然有人推开了一扇窗。

      “顾先生,”林知说,声音哑哑的,但没躲,“牛奶我自己热就行。”

      顾衍看了他一眼,把杯子放在料理台上,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下次早点来。”

      林知走过去,端起那杯牛奶,低头喝了一口。

      他没有退开。

      他站在顾衍的侧面,距离不到半米,肩膀和肩膀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以前他绝对不会站这么近,但现在他站了。他闻到顾衍身上雪松的味道,清冷、凛冽、带着一点沐浴露残余的暖意,像冬天松林里唯一亮着灯的木屋。

      安稳的。

      安全的。

      不会消失的。

      顾衍没有动,没有说话,就那样安静地陪着这个少年喝完了一杯牛奶。窗外的城市灯火明明灭灭,厨房里只有微波炉待机的嗡嗡声和两个人在同一个频率上的呼吸。

      林知喝完最后一口,把杯子放进水槽里,低着头说了一句:“晚安,顾先生。”

      “晚安,”顾衍说,停了一拍,又加了一句,“林知。”

      叫的是名字。不是“你”,不是“那个谁”,是林知。

      这个名字在他舌尖上滚过,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珍惜。

      林知转身走回自己房间,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用手背按住了发烫的眼眶。这一次他没有哭,他笑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厨房里的顾衍看着他关上的那扇门,站在原处好一会儿没有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捏过少年下巴的那只,指腹上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点体温和细腻的触感。他攥紧手,把那一点残温拢在掌心里,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等你长大。”

      他低声重复了这四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纸,带着一种连自己都觉得危险的克制。

      然后他抬手,关了厨房的灯。

      长廊尽头,两扇门一前一后地合上,隔着一整个走廊的黑夜。但有些东西已经不需要开门了,它们穿过墙,穿过黑暗,安静地落在各自的枕边。

      林知在被窝里把脸埋进枕头,闷声说了一句:“顾先生,我好像不止一点点喜欢你了。”

      顾衍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拇指摩挲着食指指节,脑子里全是少年站在厨房门口那个红着眼睛却又亮得要命的表情。

      他拿起手机,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

      “泡芙,明天再买一盒,顺便问问那家店能不能入股。”

      发完他把手机放下,关了灯,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

      然后抬手按住了自己的眼睛,嘴角浮起一个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很浅但很真实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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