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雨夜   顾衍第 ...

  •   顾衍第一次见到林知,是在学校后巷。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他刚结束一个跨国视频会议,司机把车停在后门等他。他撑着黑伞走过巷口,余光扫见角落里蜷着一个人。

      是个少年。

      校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领口敞着,露出后颈一块被雨水泡得发白的抑制贴。少年抱着膝盖坐在垃圾桶旁边,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被逼到绝路的小兽,又凶又怕。

      顾衍本来已经走过去了。

      他从来不管闲事,二十三岁接手家族企业,六年时间把市值翻了三倍,商圈里没人不知道他顾总的手段——冷血、果断、不留情面。一个在巷子里躲雨的少年,不值得他浪费时间。

      可是走过去三步,他又停住了。

      因为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气味。

      是晚香玉。

      那种在深夜里悄悄绽放、不敢惊动任何人的、小心翼翼的甜。

      顾衍转过身,走回去,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少年。少年抬起头,嘴唇冻得发紫,却还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像怕被人看见、又像是怕被人嫌弃。

      “你,”顾衍的声音比雨还冷,“跟我走。”

      少年愣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

      顾衍蹲下身,和他平视。这是顾衍这辈子第一次蹲下来跟人说话,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你发情期快来了,”他说,“抑制贴失效了,你不知道?”

      林知的脸一下子白了,又刷地红了。他慌乱地去摸后颈,指尖碰到卷边的抑制贴,整个人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手。他当然知道,他从早上就开始发烧,腺体一阵一阵地跳着疼,可他没钱买新的抑制贴,也没脸去找校医——全校都知道高二三班的林知是Omega,因为他入学体检那天,他那个烂醉的爸闯进学校闹了一场,扯着嗓子骂他是个赔钱货,连分化都分不出个像样的。

      全校都知道。

      从那以后他就习惯了贴着最便宜的抑制贴,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一天只吃一顿饭。反正再过几个月满十八岁,他就能去打零工,能搬出那个家,能——

      “几岁?”顾衍问。

      “……十七。”

      顾衍沉默了两秒,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裹在了少年身上。林知被那股铺天盖地的雪松味Alpha信息素兜头罩住,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跟我走,”顾衍说,“我不会说第三遍。”

      林知被他带回了家。

      准确地说,是被他带回了顾氏集团总部顶层的私人套房。三百平的平层,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夜景,林知站在玄关,湿透的球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留下一小摊水渍。他低头看了一眼,又往后退了半步,站到了门外。

      顾衍回头看他:“进来。”

      “我鞋脏。”

      顾衍盯着他看了几秒,走过去,弯下腰,亲手把他的鞋脱了。

      林知吓坏了,往后躲的时候差点摔倒,被顾衍一把捞住腰。Alpha的手掌宽大有力,隔着湿透的校服都能感觉到滚烫的温度,林知整个人抖了一下,眼眶突然就红了。

      “你抖什么?”顾衍皱眉。

      “没……没有。”林知低下头,声音压得很轻,“您别对我这么好,我没什么能还您的。”

      顾衍没答这句话。他把少年拎进浴室,扔了一套自己的睡衣在架子上,关上门之前说了一句:“洗完了出来吃饭。”

      他让助理去买了新的抑制贴,还订了一份热粥。等林知洗完澡出来,穿着他那件大了两号的睡衣,袖子长出一截,裤脚拖在地上,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透了又被捡回家的小猫,局促地站在客厅中央,不知道往哪儿坐。

      顾衍把粥推过去:“吃。”

      林知坐下来,小口小口地喝粥,喝到一半眼泪掉进碗里,他拿袖子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最后把碗放下,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顾先生,您为什么帮我?”

      顾衍坐在对面,双腿交叠,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他想说的是“顺手”,想说“我刚好路过”,想说“换谁我都会这么做”——但他顾衍这辈子不撒谎。

      他没有顺手,他从来不做多余的事。他也没有路过,他明明已经走过去了,是那股晚香玉的味道拽着他的脚把他拖回来的。换别人他不会这么做,换别人他甚至不会多看一眼。

      可他嘴上说的是:“你挡我路了。”

      林知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那是顾衍第一次看见他笑。少年的五官其实生得很好看,只是因为太瘦、太白、太小心翼翼,像一朵还没开就被霜打了的花。可笑起来的时候不一样,眼尾微微弯下去,露出一点虎牙,整个人都亮了一瞬。

      顾衍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喝了一口咖啡,把那个不该有的念头压了下去。

      后来的一切都像脱轨的列车,朝着不可控的方向一路狂奔。

      林知开始频繁地出现在顾衍的生活里。不是他刻意的,是顾衍自己安排的。他让人查了林知的家庭情况,看到那份报告的时候,他把手里的钢笔捏弯了——父亲酗酒,母亲早逝,家里还有一个赌鬼舅舅,十七岁的少年靠学校贫困补助活着,周末去餐馆洗碗,手指头冻得全是裂口。

      顾衍让人给那家餐馆的老板打了一笔钱,要求是“给他涨工资,别说是我给的”。他又让人把学校周边所有药店的Omega抑制贴价格调低了百分之七十,差价他来补。

      这些事林知都不知道。

      林知只知道,那个雨夜之后,他的生活好像一点一点地变好了。餐馆老板突然给他涨了时薪,药店的抑制贴突然降价了,连学校食堂打饭的阿姨都开始多给他舀一勺肉。他把这些归结为运气好,从来没往顾衍身上想——因为顾先生从那之后就再没来找过他,像那晚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直到他十八岁生日那天。

      那天下了晚自习,他背着书包走出校门,看见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的迈巴赫。车窗摇下来,露出顾衍那张冷峻的脸,西装笔挺,腕表在路灯下泛着冷光,整个人像从杂志封面上裁下来的。

      “上车,”顾衍说,“生日快乐。”

      林知站在车门外,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上了车,被带到一家他连名字都念不出来的餐厅顶楼,整层只有他们一桌。顾衍让人上了蛋糕,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吃的那种,白色的奶油面上写着“十八岁,自由了”。

      林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顾衍没说话,只是把切蛋糕的刀递给他。

      林知接过刀,没切蛋糕,而是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透了,声音却很稳:“顾先生,您到底图什么?我什么都没有。我家没钱,我长得一般,我连……”他咬了咬嘴唇,“我连一个Omega该有的样子都没有。”

      顾衍放下手里的酒杯。

      他站起来,走到林知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Alpha的信息素不经意间泄出一丝,雪松味铺天盖地,带着上位者与生俱来的压迫感,林知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被顾衍捏住了下巴。

      “谁说你没有?”顾衍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觉得自己不好,是因为从小到大没人告诉过你好是什么样子。从今天开始,我告诉你。”

      林知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那晚之后,林知住进了顾衍的家。严格来说是顾衍强行把他“绑”过去的——他去了一趟林知家里,三分钟后出来,身后传来家具碎裂的声音和男人的惨叫。顾衍整理了一下袖口,对等在楼道里的林知说:“收拾东西,不用回来了。”

      林知没问他在里面做了什么,他不敢问,也不想问。他只是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跟着顾衍上了车,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兽,又怯又贪恋地把自己缩进那个宽大的副驾驶座里。

      日子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顾衍给他转学到了全市最好的私立高中,给他请了家教补落下的功课,衣柜里塞满了新衣服,冰箱里永远有新鲜的食物。林知每天早上被他叫起来吃早餐,晚上被他盯着喝牛奶,周末被他带去健身房——因为医生说林知长期营养不良,需要增肌。

      林知觉得这一切像在做梦,他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掐自己一把,确认自己还在那张柔软得不像话的大床上,而不是那个冬天漏风、夏天漏雨的小破屋里。

      而顾衍呢?

      顾衍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他一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人,现在每天下班第一件事居然是问管家“林知今天吃了多少饭”。他看到林知穿他衬衫的时候会移不开眼,闻到林知晚香玉味的信息素会浑身燥热,听见林知叫他“顾先生”的时候,心里像有只猫在挠。

      他忍了很久。

      直到有一天,林知发情期提前了。

      那天顾衍出差回来,一进门就闻到了铺天盖地的晚香玉味,浓得像一整个夜花园在屋子里炸开了。他脑子嗡的一声,三步并两步冲进林知的房间,看见少年蜷缩在床上,整个人烧得像一团火,睡衣被子全踢到了地上,露出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林知!”顾衍冲过去把他抱起来,林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是他,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顾先生……疼……我好疼……”

      他的声音又软又哑,带着哭腔,像一根羽毛挠在顾衍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上。顾衍的Alpha本能在疯狂叫嚣,雪松味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炸开,和晚香玉搅在一起,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在发烫。

      不行,不行。

      “顾衍,”林知突然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小得像梦呓,“你别走……”

      顾衍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林知烧得神志不清,抓着他的衣领不放,滚烫的额头贴在他的胸口,一遍一遍地小声说:“你别走……别丢下我……爸爸,别丢下我……”

      然后他又含混不清地加了一句:“顾衍……我不怕你……我只怕你不要我了……”

      顾衍的心脏像是被人用锤子狠狠砸了一下。

      他活了二十九年,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心疼”和“心动”同时发生,冲击力大到让他呼吸困难。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少年,那么瘦,那么小,经历了那么多不该他经历的事,却还是学会了在他面前笑。

      顾衍低下头,嘴唇贴上林知的额头,感觉到少年滚烫的温度,他闭上眼,声音嘶哑:“我不会不要你。”

      他当然没有做到最后。

      他给林知打了抑制剂,用被子把他裹好,在床边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林知醒过来,看见他靠在床头,西装皱得不成样子,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却还是在第一时间睁开眼看着他。

      “还疼吗?”顾衍问。

      林知摇头,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那好,”顾衍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臂,恢复了那张冷脸霸总的面孔,“以发情期提前要跟我说,抑制剂放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不舒服就打给我。”

      他转身要走,林知抓住了他的衣角。

      “顾先生……”

      “嗯?”

      林知抿了抿嘴,像是攒了很久的勇气,才把后半句话说出口:“你说你不会不要我,是真的吗?”

      顾衍回头看着他,少年的眼底亮晶晶的,带着期盼和不安,像一只把全部信任都交到他手里的小动物。顾衍的心又疼了一下。

      他弯下腰,替林知把被角掖好,用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前所未有的温柔语气说:“真的。”

      “我说话算话。”

      林知就笑了。

      那笑容大得像春天的第一道阳光,在顾衍心里炸开了一整片花海。

      有些人的救赎要穿过枪林弹雨、跨越千山万水,而他们的救赎,只是一个雨夜的回头,和一个说出口就不会收回的承诺。

      那场校园外的晚香玉,最终落进了顾衍的庄园里,生了根,开了花,被他用一生的温柔浇灌。
      林知在顾衍家里住下来的第三周,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顾衍对他好得不太正常。

      不是说那种“收留一个可怜少年”的好——管吃管住、给学费、买衣服,这些他都能理解,毕竟顾先生有钱,有钱人做慈善不奇怪。但顾衍会在他发情期前三天把抑制剂放在他床头,会注意到他某天多夹了一筷子糖醋排骨然后连做了三天那道菜,会在他月考成绩单下来的当天晚上“恰好”从书房出来倒水,路过他身边时扫一眼他压在胳膊底下的试卷,然后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第二天林知的书桌上多了一本错题本,封面是深灰色的,里面每一页都按照科目分好了类。

      林知拿着那个本子,坐在书桌前发了很久的呆。

      他在原来的学校也不是没考差过。考差了回家,他爸心情好就当没看见,心情不好就是一顿打。后来他学乖了,考差了就把卷子藏起来,藏到床板底下,藏到书包夹层里,藏到任何他爸懒得翻的地方。他从来不给人看自己的成绩,因为成绩不好就意味着麻烦,意味着“你怎么这么没用”,意味着更多的嫌弃和更少的饭钱。

      可是顾衍给他买了一本错题本。

      不是骂他,不是失望,不是“你怎么考成这样”。就是一本错题本,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像在说——错了没关系,改过来就好了。

      林知把那本错题本翻开,第一页上有一行字,是顾衍的字迹,笔锋凌厉,跟他这个人一样冷硬。但写的内容是:“错过的题,下次做对就行。”

      林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脸埋进本子里,肩膀抖了好一会儿。

      他没有哭出声。他早就学会不发出声音地哭了,这是在那间冬天漏风的小屋里练出来的本事,哭出声会被打,会被骂没出息,会被拎着衣领扔到门外。所以他哭的时候从来都是安静的,安静得像一只把自己缩进壳里的蜗牛。

      门突然开了。

      顾衍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杯牛奶——那是他每天晚上固定时间会送来的东西,雷打不动,搞得林知有时候怀疑这位日理万机的顾总是不是在手机里设了个闹钟,备注写的是“喂猫”。

      然后他看见了林知的样子。

      少年趴在书桌上,脸埋在那本错题本里,肩膀微微发颤,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却不敢叫出声的小猫。桌上摊着那张月考数学卷子,七十二分,红色的分数刺眼地印在右上角。

      顾衍把牛奶杯放在桌上,沉默了两秒。

      林知慌忙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拿袖子胡乱擦了把脸,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顾先生,我……我没事,就是刚才眼睛进了东西——”

      “林知。”

      顾衍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林知还是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那种下意识的、刻进骨子里的畏惧,让顾衍的眼神暗了一瞬。

      “你是不是以为,”顾衍在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考了七十二分,我就会把你赶出去?”

      林知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顾衍深吸了一口气。

      他活了二十九年,在谈判桌上遇到过最难缠的对手,在董事会上面对过最棘手的局面,他从来没有慌过。但此刻看着这个少年那双写满了“我不配”的眼睛,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手足无措。

      他不会哄人。他这辈子就没哄过谁。

      但他在那个瞬间突然想起了很多画面——林知吃饭从来不吃最后一口,总要剩一点在碗里;林知穿新衣服的时候会反复摸袖口的标签,好像不相信那件衣服真的属于他;林知听到“我们回家”这句话的时候会愣一下,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跟上,像在确认那个“家”字里包含了自己。

      这个孩子不是不想要好的东西,是不敢信。

      顾衍伸出手,把林知脸上没擦干净的泪痕抹掉了。他的指腹带着薄茧,触感粗粝,但动作轻得不像话。

      “我不会因为成绩赶你走,”他说,“不会因为任何事赶你走。你就算考三十分,考零分,把家里天花板捅个窟窿,我都不会赶你走。”

      林知愣愣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为什么?”

      “因为我答应的。”

      “可是……”

      “没有可是。”顾衍站起来,恢复了那张惯常的冷脸,把牛奶往他面前推了推,“把奶喝了,早点睡。明天周六,我给你讲数学。”

      林知眨眨眼:“你讲?”

      “怎么,”顾衍挑眉,“你觉得一个拿过全国数学联赛一等奖的人,不配教你高中数学?”

      林知乖乖端起牛奶喝了。

      第二天是周六,顾衍真的推掉了半天的工作,坐在书房里给林知讲数学。他讲题的方式跟他做生意一样——干脆、利落、直击要害,每道题都能找到最简洁的解法,讲完还会补一句“懂了没有?不懂就说,别装懂”。

      林知一开始紧张得手心冒汗,坐得板板正正,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但顾衍讲题的时候没有半点不耐烦,同一道题连讲三遍都不皱眉,第三遍的时候甚至换了一种更简单的思路,拿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示意图。

      林知突然就不怕了。

      他甚至敢在顾衍讲完一道题之后小声说“顾先生,我觉得还有一种解法”,说完就后悔了,恨不得把话吞回去。但顾衍看了他一眼,把笔递过来,说:“你写。”

      林知接笔的时候指尖碰到顾衍的手指,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书房里安静了一秒。

      顾衍率先移开目光,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写你的。”

      林知红着脸把自己的思路写出来,算到一半的时候顾衍突然从后面俯下身,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指着他写的一行算式:“这里,符号错了。”

      Alpha的信息素因为这个靠近的姿势不可避免地飘过来,雪松的清冷味道混着一点体温的热度,林知的后颈腺体猛地跳了一下,他整个人僵住了。

      顾衍显然也感觉到了。他顿了一下,直起身退开半步,表情淡淡的:“继续。”

      林知“嗯”了一声,声音有点发飘,手里的笔差点没握住。

      他不知道的是,顾衍退开之后靠在书柜上,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拇指反复摩挲着食指的指节。

      那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

      而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少年的后颈很白,很细,腺体的位置微微凸起一小块,像一颗藏了蜜的果子,晚香玉的味道就是从那里一点一点渗出来的。

      他刚才差点没忍住想咬上去。

      这件事之后的第三天,顾衍给了林知一张卡。

      黑色的,没有限额,副卡。

      林知看着那张卡,像看着一颗定时炸弹,连连摆手往后退:“不行不行不行,顾先生,这个我真的不能要——”

      “拿着。”顾衍把卡塞进他手里,“你周末要跟同学出去,总得花钱。”

      “我不用花钱,我不跟同学出去——”

      “你上次说想买的那套参考书。”

      “……学校图书馆有。”

      “图书馆的你又不能在上面写笔记。”顾衍的语气毫无商量余地,“拿着。不然我让司机跟着你去买。”

      林知不说话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黑卡,上面刻着顾衍的名字缩写,质感沉甸甸的,他拿在手里像握了一块烫手的铁。

      顾衍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走过去,弯下腰,把林知的手指一根一根合拢,包住那张卡。

      “这不是施舍,”他说,声音放轻了一些,轻到只有林知能听见,“是我的钱,你花,天经地义。”

      林知猛地抬起头,撞进顾衍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为……为什么天经地义?”

      顾衍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手揉了揉林知的头发,转身走了。

      林知站在原地,心跳声大到他自己都能听见。手里的卡被他的体温捂得发烫,他把它贴在胸口,那里面的心脏跳得又快又乱,像一个鼓点全打错了的节拍器。

      他好像……有点喜欢顾先生?

      不是那种感激的喜欢,不是那种“你对我好所以我也要对你好”的喜欢。是那种他晚上躺在床上想起顾衍给他讲题时俯身的侧脸会脸红的喜欢,是那种闻到雪松味就心跳加速的喜欢,是那种明知道不可能、明知道自己是痴心妄想、却还是忍不住偷偷期盼的喜欢。

      林知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喊了一声。

      完了。

      他喜欢上了一个他配不上的人。

      同一时间,隔壁书房里,顾衍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电脑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一封邮件都没看完。

      他的私人手机亮着屏幕,上面是管家一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顾总,林小少爷今晚吃饭的时候问了您什么时候回来,我说您有应酬,他‘哦’了一声,多吃了半碗饭。您上次说他太瘦要盯着他多吃,今天达标了。”

      顾衍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但很快那个弧度就平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烦躁的皱眉。

      他拉起西装袖口看了一眼手腕——那里有一小片皮肤微微泛红,是刚才俯身教林知做题时,不小心碰到少年后颈腺体的位置。

      就那么一下。

      隔着空气,他的信息素暴动了整整三分钟才压下去。

      顾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拇指和食指捏着鼻梁。

      他想起管家前两天私下跟他说的话:“顾总,林小少爷的发情期周期已经稳定了,身体指标也恢复正常,如果按您当初说的只是临时收留的话,他现在其实已经有能力独立——”

      “谁说他是临时收留?”他当时的回答又冷又快,把管家吓得立刻闭了嘴。

      是啊,谁说他是临时收留的?

      顾衍睁开眼,拿起手机,翻了翻自己和林知的聊天记录。其实没什么内容,基本都是“今晚回不回来吃饭”、“冰箱里有水果记得吃”、“明天降温多穿衣服”这一类的话,林知的回复永远很乖,“好的顾先生”、“知道了顾先生”、“谢谢顾先生”。

      客气,礼貌,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就像一只被捡回来的流浪猫,乖巧地待在你给它安排的角落里,不吵不闹不添麻烦,但也不蹭你、不黏你、不主动跳到你腿上来——不是不想,是不敢。

      顾衍想要的是这只猫跳到他腿上来。

      想要它蹭他、黏他、理所当然地占着他的沙发和床,想要它理直气壮地花他的钱、住他的房子、在他的生活里留下属于它的痕迹。想要它的晚香玉不再小心翼翼地开着,而是肆意张扬地盛开,开得满屋子都是,谁都别想躲开。

      但他不能急。

      这只猫被人打怕了,他现在伸出手,动作大一点它都会缩。他得等,等它自己慢慢走过来,等它相信这只手不会伤害它、不会推开它、不会在某一天突然消失。

      顾衍把手机放下,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他下午让助理整理的资料——A市所有Omega保护机构的名录,Omega权益相关的法律法规,还有一份名为“Omega监护人资格申请流程”的PDF文件。

      他点开那份PDF,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拨了一个电话。

      “王律师,”他说,“帮我准备一份材料。关于一个刚满十八岁的Omega的监护权归属问题。”

      电话那头的人明显愣了一下:“顾总,监护权是针对未成年——”

      “我知道。但有些情况可以申请保护性监护,你帮我查清楚,越快越好。”

      “好的,请问这个Omega跟您的关系是……?”

      顾衍沉默了一秒。

      “暂时还没什么关系,”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以后会有。”

      他挂了电话。

      窗外夜色浓稠,城市的万家灯火在玻璃上映出一片暖色的光斑。顾衍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楼下的街区,能看到街角那家烘焙店的招牌还亮着灯。

      林知前天路过的时候说了一句“那家店的泡芙闻起来好香”,说完就快步走开了,好像怕被人发现他对某样东西表现出“想要”的意思。

      顾衍记住了。

      明天让助理去买一盒。

      他这样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又扬了起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