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雷斯纳》墨风听雨

6、第六章

　　十五
　　在几天后，我在陌家的阁楼里发现了一些旧的东西。
　　阁楼很老了，满是灰尘，看起来主人完全把它忘了。
　　我本来没想进去，但架不住里面实在太脏，呛得我连连咳嗽，于是为了我们的健康着想，还是决定打扫一下。
　　令我吃惊的是，这个阁楼里堆满了各种复杂的学术研究和相关领域的书籍，翻开来看，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笔记，连我这个外行也能毫不费力地看懂。
　　更令我吃惊的是，这个笔记的主人，我很熟悉。
　　是陌。
　　可我认识的他，是个开朗阳光的少年。
　　他坐在那里，弹着吉他。只是略微拨动，我的心就会跟着砰砰的跳，就像他弹的吉他是我。
　　后来我们在一起后，他也从没有跟我提起过他的工作。每当我问起来，他只是看着我，笑了笑，道了声歉，说这是秘密。
　　我一直知道，他有秘密瞒着我。
　　直到现在，在他生病了之后，我才知道，他原来从事的是学术研究方面的工作。
　　那些笔记，大多关于医学，还有化学、生物基因方面的。不过值得一提的是，他竟然还有哲学方面的书。
　　我看着尼采的“人类的生命，不能以时间长短来衡量，心中充满爱时，刹那即为永恒。”陷入了沉思。
　　楼下传来了咳嗽的声音。
　　我急忙放下书，冲下了楼去，是陌醒了。他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弯着腰，佝偻着，像一团虾米。他没发现我下来，或者说，他感觉不到我下来了。他只是自顾自地咳着，撕心裂肺。
　　痛。
　　痛。
　　太疼了。
　　听着他咳嗽，我的心也被揪起，坐到他床边，从背后一把抱住了他。
　　我看见了他手心里的血。
　　他吓了一跳，整个人都僵了，缓缓转过了身，一双眸子散着神，一直在晃。脸色苍白，好像一个破旧的布娃娃。
　　“你……你是司吗。”他下意识地把自己的那只手藏在了身后。
　　“你不认识我了？”我知道他发病了。
　　他直直地看着我，愣了好一会，才摇摇头：“我……我认识你。司，我的爱人。”
　　我也愣住了。
　　“对……对不起，当年……我……抛下了你，不告诉你真相……”他说着，吸了吸鼻子，身形有些摇晃，“可我……我就是觉得，我不应该让你们为了我这么难过……”
　　他竟然还记得当年的事。
　　这就是奥雷斯纳患者发病的时候了。平时记忆都会被慢慢遗忘，可一旦发病，原来最痛苦的、印象最深刻的回忆和执念都会被记起，伴随着身体的痛苦，给予人最大的打击。
　　我调查过，在近几年的几百例中，死于身体疾病的患者只有不到30%，而有40%死于自杀，剩下的30%精神失常，住进了精神医院。
　　这几百个人，大多数都是贫困潦倒、饥寒交迫的穷人，也没什么家人朋友，连我都只是查到了姓名，别的就一概不知。
　　*
　　“司……”他又在叫我，我回过了神来，“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我一听，立马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我……有个妹妹。”他苦笑着，没在看我，却像是走了神，自顾自地说道，“不……我不配当她哥哥。
　　我们关系不好，没怎么联系，她……她不知道我的事。我……想再见她一面。
　　我没告诉你，抱歉。我这些年好像没有告诉你什么。”他终于凝视着我的眸子。
　　“好……我答应你。”
　　我出去了，给他翻找抑制的药。
　　我觉得他在看我，眼神像水，轻柔而遗憾。
　　十六
　　现在我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
　　找人这种事，已经轻车熟路，不再像以前一样手忙脚乱，不知所措。
　　我擅长写作，家里本来不支持，但我凭一己之力摆脱了他们，自力更生，不收他们一分钱，获得了梦寐以求的自由。
　　因此我的积蓄，足够我养他一辈子。
　　寻人启事发布的第四天，我在托尔利斯的一家小酒馆里遇到了那个女孩。
　　她身着军装，身姿挺拔，乌黑的长发散着，有些凌乱，但她看起来丝毫不在意。她左手举着杯，右手搂过一旁的同伴，开怀的大笑着。我走近了，才看见她没了一只眼睛，戴着眼罩，身上的衣服也脏了，满是血迹。
　　“你好。”我走上前，“介意我打扰一下吗？”
　　“你……”她眯了眯眼，挥手示意同伴离开，“是他派来找我的？我看见寻人启事了。”
　　“嗯。”我点头。
　　“你回去吧。”她冷冷地看着我，喝了口杯里的酒，红酒浓稠似血，令人不适，她却好像非常享受，“我不会见他的。”
　　“你哥哥他……当年没及时找到你，他很抱歉。但他想见你一面。”
　　“你是他什么人。”她质问我，仅剩的一只眼里透出一丝杀意，我不禁出了神，这只眼睛，和他真的很像。
　　“我是他的爱人。”我坚定地回答，丝毫不惧，“落，回来见他一面吧，这么多年，他真的很想你。”
　　“……”
　　落没有说话。她低下了头，摇晃着手中的酒杯，肩上的军章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我看见她的眼里也在闪，像星星。
　　“他不是我哥哥。”
　　良久，她才缓缓说出了这一句。
　　“他早就不是我的哥哥了。”
　　“你……”我瞠目结舌，“你怎么能这么说他……”
　　“那我问你，你跟了他多久？”
　　“两年。”
　　“那在这两年里，他有没有过一次，给你说过关于我的事情？有没有提起过我这个人？”她的神情狰狞了，“砰”的一声，酒杯被狠狠砸在桌上，猩红的液体马上就要晃出来，“他就是这样冷漠无情的人，当年可以抛下我一个人，自己头也不回地离开，到最后还要假惺惺地找我，利用我……你还没看清楚他的本质？真是可笑。”
　　“不……不是这样的，他跟我说，你们是在战争期间走散了……”我顿时觉得眼前一黑，险些站不稳。我不愿意相信，陌一直在骗我。
　　“哈哈哈哈……”落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谢谢你啊，我这么多年从没听过这种有趣的笑话！
　　当年我们家遗产本来就不多，被那群寄生虫抢走了大部分，即使最后打官司赢回来了一部分，可还是不足以支撑我们的日常开销……战争又爆发了，我们走投无路，只能卖掉房子流浪。到后来钱又被打劫走了。我们跟流浪狗抢食，为了一小口干面包和别人拼个你死我活，平时都睡在泥里……
　　直到一天，我正在睡觉，忽然听到我们的小破屋外响起了吵闹声。好像是一群人在窃窃私语。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在跟他们交谈。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从门缝里悄悄往外看。他们都穿着黑衣服，身材高大，他跟他们一比跟个瘦弱的小鸡差不多。
　　过了一会，那个领头的说了什么，他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然后就向屋里走来。我赶忙闭了眼装睡，就听见他进来了，走到了我睡的草席边，用手摸了摸我的头。然后，他将我们为数不多的东西一股脑拿出来，放在了屋里。
　　我慌了，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低声质问他：’陌，你要干什么？‘
　　他笑了，说自己要去过好日子。外面的那群人是来接他的。
　　我不可置信地问，那我呢。
　　他笑着对我说抱歉。名额只有一个了。但他每个月都会让人把物资和钱给我，至少不愁吃穿。
　　我愤怒了，我不相信。可他就是这样看着我笑，说抱歉。
　　我他妈的需要他的道歉？！
　　我给了他一拳。
　　我当年十三岁，他十五，却比我还要瘦弱一些，整个人摇摇欲坠的。
　　我不相信，他那个人，抢到了吃的要第一个给我的人，会带着我一起逃亡的人，明明自己病的快要死了也愿意为他人操心的人，会抛下我。他唯一的亲人。
　　可他就是这么做了。
　　他不顾我的怒火，生生挨住了我那一巴掌，然后打晕了我。当我再睁开眼睛时，他已经走了。
　　自那以后我每个月都能收到一些物资和钱，正如他所说的那样，并且一月比一月多。我也不是没有去找他，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可一切就像是大海捞针，徒劳无功。
　　到最后，我放弃了。
　　我参了军，在军中混了几年，参与了战争。现在已经混到了上校了。
　　那些东西后来也不再发给我了。大概是不记得我了吧。
　　可我这么多年，还是恨他。恨他抛下我一个人走了，恨他没带我去过好日子，恨他害我变成了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如果他当时没有抛下我，我就不会为了找他参军，就不会被敌人生生挖掉一只眼睛……我恨！我恨啊！”
　　她以手掩面，发出低声的啜泣，仿佛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
　　我没有说话。
　　良久，我站起了身。
　　“对不起，落，我代他向你道歉。这中间的事我无法评价，但你现在既然已经有了新生活，就应该让过去成为过去，而不是阻拦你前进的枷锁。这是他现在的地址。如果你回心转意，可以去找我们。”
　　落抬起了头，目光里满是戾气，仿佛下一秒就能把我活撕了：“滚！老娘不需要你的安慰和道歉！”
　　我走了。
　　语言是多么苍白，那么渺小，轻飘飘的，盖不住血淋淋的事实。
　　也许陌就是她说的那种人呢，我不应该早就知道了吗？在他独自抛下我离开之后，在他向我隐瞒他真正的工作和研究成果之后，在他用了一年时间陪我演戏却对我不管不顾之后。
　　可我怎么办呢？
　　我爱上他了，无可救药。
　　我没办法抛弃他，就像当年的落一样。
　　也许他真的是个骗子吧，轻而易举就骗走了我的心，我的时间，我的全部。
　　可我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