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雷斯纳》墨风听雨

4、第 四章

　　十二
　　我向司表白了。
　　他亲了我。
　　真奇怪啊。
　　我的心脏跳动的是那样的热烈，仿佛没有什么能阻挡它燃烧的热情。跳着跳着，甚至有些痛。我承认我之前可能是没有好好地关注过它，因为这么一对比之前的它像是从未跳动过一样。
　　我甚至能感受到我的脸颊有些微微发烫。
　　“陌……”司放开我的唇，却紧紧地抱住了我，“你……你真的……”
　　我没说话，也轻轻地回抱了他一下。
　　他抱得更紧了。
　　虽然我生了病，忘记了许多事情，可我大概知道，我和他，曾经也是这样的关系，大概也在某个不知名的午后，某处寂静的小树林里，在灿烂的阳光下，这样紧紧相拥，亲密地接吻，说着不为人知的悄悄话。
　　可为什么，最后我们又分开了呢？
　　我不清楚。大概率是我忘了。
　　我有的时候真的很恨我自己，为什么要遗忘掉我为数不多的珍贵的回忆，每日过得浑浑噩噩，空虚和痛苦无时不刻不在纠缠我，每当别人问起“你最近过得怎么样”，我只能无能地回答“我记不太清楚了”。
　　因为每一天对我来说都是写过的纸，写完就扔，没有任何一个再看一次的机会。
　　直到我遇见司。
　　他像是我黑白世界中为数不多的色彩，像一束光，像扑在一朵快要枯萎的矢车菊上的花蝴蝶。
　　每个关于他的记忆都格外清晰，每一个和他在一起的时刻都格外幸福，像是被无限拉长，让我看不到尽头。这对于一般人可能是惊悚的，但对于我来说，却像是老天终于给了我一个彩色的梦，让我沉沦其中无法醒来。
　　即使后来我还是会慢慢忘掉。
　　但我还是会记得，我那时是多么开心，笑起来是那么甜，他的笑容又是这样明媚。
　　为什么呢？
　　难道他身上有某种超能力，能格外吸引我不成？
　　我想不明白。
　　可能一辈子也想不明白。
　　可又转念一想，爱情本来就是一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谁也说不准那是为什么，就像人们不知道爱神为什么会让两颗本来毫无关联的心突然在某一天为彼此激烈地跳动。
　　……
　　我们一直待到天黑之后。
　　路灯亮了，乳白色的光晕，柔和地罩着我们，像天使。
　　我们肩靠肩，脸对脸，依偎着说着悄悄话，像两个小孩。
　　他站起了身，说要带我去吃晚餐。
　　我答应了。
　　今天他没给我讲他写的故事。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故事了。
　　不需要再写。
　　这样吗？
　　是啊。
　　我这样想着。
　　没有比今天更精彩的故事了。
　　人生大抵也是如此。
　　十三
　　我和陌复合了。
　　说来奇怪，明明分手时我们彼此不再联系，复合后却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起之前的事。
　　也许他是忘了。
　　而我是不愿再提起。
　　我知道他活不久了，也不想再提起之前的事让他难过。
　　让悲伤填满他的余生，太自私了。
　　尽管那个被悲伤填满余生的人将会是我。
　　有的时候我真觉得自己太傻，揪着这个人不放，就像扑火的飞蛾，明知自己的命运是烧成一团灰烬，可只要他对我笑一笑，说一句“今天天气真好啊”，给我一个青涩的吻，我就恨不得纠缠他一生一世，永远不松手。
　　爱情，是毒品吧。
　　只要沾上一点儿，就不可自拔，倾家荡产也要享受那片刻的欢愉。
　　可它又不是毒品。
　　毒品给人的快感来自生理，是人自生下来就无法摆脱的本能。
　　而爱呢？

　　“在想什么啊。”陌轻轻打了我一下，“我刚才跟你说的你有没有认真听？”
　　我笑着摇头，示意他再说一遍。
　　他说了什么，我刚才完全没听到。因为在看着他的嘴唇一张一合。想亲。
　　“好吧，我就再说一遍。”他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别看我的脸了！听我说！”
　　“我……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这件事情我必须跟你说。”他很郑重地看着我的眼眸，“原来不跟你说，是不想让你太过担心。可现在我们在一起了，你有权利知道我的事。要不然对你多不公平啊。”
　　“那个……我得病了，是……是绝症，医……医生说治不好了……”
　　他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脸色，生怕我有一丝一毫的不高兴。
　　“……”
　　讲真的，尽管我事先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真当他亲口跟我承认的时候，我的心还是一阵绞痛。
　　“医生说……还有多久？”我尽力控制自己保持声音的平静。
　　“好的话，还有半年呢。”他看我面色冷静，好像松了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来宽慰我。
　　要是他当初也这样和我坦白就好了。
　　我的心在滴血。
　　看来时间确实可以改变一个人。
　　它剥夺了他的记忆，让他不再唯唯诺诺，对爱人束手束脚。
　　他终于不再用尽全身力气，只为拼命打造一个虚假的、冠冕堂皇的、为爱人量身打造的谎言的牢笼。
　　不爱了是假的，无法再爱了才是真的。
　　“……”
　　“司，对不起。”
　　“我知道，即使我告诉了你，这对你来说也是不公平的。所……所以，若是你想……想分手，我……我也可以理解……”他越说声音越小，“分手”两个字低的不能再低，像是不想让我听见似的。
　　“不会的。”我说。
　　“什么……什么不会的？”他像是没听清楚我说的是什么，抬起了头来，充满希冀地看着我，像是快要溺死的人终于抓到了一根浮木，便不顾一切地想要抓得更紧些。
　　“我是说，我不会丢下你的。”
　　这一句话是代替那个几年前丢下他的我对他说的。
　　他突然不说话了。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
　　“那你眼角怎么湿了？”
　　“风太大，迷了眼了。”
　　“真的？”
　　“真的。”
　　“没有别的想跟我说的了？”
　　“没了。”
　　“……”

　　我知道，他在悄悄地抹眼泪呢。
　　这个可爱的小傻瓜。
　　明明就是被我感动到了嘛。
　　怎么还嘴硬不肯承认呢？
　　我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他抬起了脸，自以为恶狠狠地瞪我，“这很好笑吗？我正感动着呢。”
　　说完，他也噗嗤一声笑了。
　　那天的花依旧开的灿烂。
　　花瓣像往常一样纷飞，红的，白的，粉的，黄的，被打翻的颜料那样洒了我们一身。天是蓝的，草是绿的，跑过的小孩儿手中的风车吱呀呀地转着，风铃的声音从路边街角就能听到。这里的一切都是这样美好，美好到不太真实，就像一个乌托邦，和人世隔绝开来。
　　“你当时是怎么想着到这里来住的啊？”我好奇地看着陌，“这地方还挺难找的。”
　　我本以为他会说“我不记得了”，没想到他的回答是“你说这个啊。当时我不是知道自己得病了吗，于是就想着出去转转，不能老困在家里，然后就旅游去了。后来到了这里发现不错，自然就想在这里住了。”
　　还挺意料之中的。
　　陌在我眼里一直是一个阳光且随性的人，刚开始接触会有些腼腆，熟了之后就放的开了。因此他得病前朋友不少，没想到他得病之后就没怎么跟他们主动联系了，不知道是身体原因忘记了还是不想让他们知道徒增伤感，就像他当时执意要跟我分手一样。
　　一见我又开始神游，他有些不耐烦地肘了肘我：“你又走神。”
　　“亲一个，就不走神了。”我微笑道。
　　“不要。”他不同意，扭过头去，又被我强行掰了回来，“唔……干什么……”
　　片刻后，他不满地捂住嘴：“司，你属狗的啊？咬人这么疼。”
　　“只咬你的狗，还不珍惜？”
　　“滚啊。(╬￣皿￣)”他不再理我了。
　　后来我回忆起那天，仍旧记得街角的风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