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雷斯纳》墨风听雨

2、第二章

　　六
　　我真的很难过。
　　心里像塞着什么东西，想哭，却又哭不出来。我明明应该难过才是。任何人看到他那个样子，都会难过才是。可我不敢哭出来。今天的故事，主角是我们。或者说，是曾经的我们。
　　在我最想死的时候，是他笑着跟我说别死。他说，背着自己去死，是一种懦弱的行为。
　　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在天台上，他就在一旁弹吉他，唱歌。见我要跳下去，也不拦着，只是问：“听完我弹这首曲子再跳好吗？还没有人欣赏过我的曲子呢。”
　　我点点头。他弹得很难听，像老人扯着嗓子在叫，怪不得没人欣赏。一曲罢了，我连跳下去的心都没了，生气地质问他道：“你这人是不是故意的？”
　　令我意外的是，他点头了，真诚地回答：“是啊。弹得难听点，你不就没心情跳了嘛。”
　　我猛地沉默。
　　后来我们互相留了联系方式。那天我下楼的时候，还依稀觉得那是一场梦。
　　七
　　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头很疼，昏沉沉的。我抽空去了镇上的诊所，大夫说查不出来，让我去城里看看。说实话，我并不想去城里。
　　我是从那里来的，但至于什么时候来的，谁送我来的，都记得不大清楚了。只依稀记得我好像得了什么难治的病，才到这里来休养。我记得我在前面有提到过。
　　今天和司在一起的时候，他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勉强笑着瞒了下来。我总觉得我们之间有一种莫名的缘分，仿佛以前就认识似的。我认为以我们之间的关系，我的事不能告诉他，以免让他担心。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没必要小题大做，大不了改天我自己去城里好了。
　　今天的花依旧很美，开得很鲜艳。我记得司的笑容，能记很久很久。
　　不过明天又会是什么样的呢？
　　八
　　他的身体情况越来越差了。
　　一开始只是咳嗽，后来咳得越来越厉害，走路也摇摇晃晃的，像三岁的小孩子一样。我这几天一直尽我所能为他找药，可迟迟没有结果。他却还在瞒着我，跟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简直和以前一模一样。不过他现在不再弹吉他了，也不唱歌，话也少了，只是静静地坐在长椅上看花。
　　我后悔那天没再见他一面。
　　那是我们在一起的两个月后，我的父母得知了这件事，命令我和他分手。
　　“你喜欢男人，不是断了我们家的后吗？“我隔着电话闻到了酒味，是父亲在怒吼，“你真给我丢脸！”
　　母亲抽抽噎噎 ：“孩子，听父母的话吧，父母养你这么大，不是你这样回报我们的……”
　　我在内心冷笑，当初我得抑郁症都要跳楼时他们倒是不闻不问，一要绝后就一哭二闹三上吊，恐怕“司”这个人根本就不重要，能给他们家留下一个孩子就行。
　　我正要回绝，就听父亲道：“你也不为他着想，要是他父母知道了该有多生气啊？”
　　“他的母亲早病死了，父亲二婚，又生了一个男孩，一家人幸福快乐的很，估计连他谈恋爱都不知道。”我不由得感到讽刺，笑出了声，“你们也一样，不是吗？都是一样的人，何必装作假惺惺关爱我的样子呢？放心，反正现在科技也发达了，以后如果我们真结婚了，用基因克隆一个孩子也不是不行。”
　　电话猛地挂断了。片刻后，又重新响起，是陌打来的。
　　我深吸一口气，用力按下接听键，陌的声音一如往常，温柔，阳光，抚平了我心中的怒火。
　　“司，我们分手吧。”
　　九
　　我最后还是去了城里。
　　医生说我得了罕见的病，天价，以我现在的积蓄肯定治不好的那种。他们说我也就最多还有半年。
　　其实我倒也无所谓。反正我现在这种活法和死了也没区别。
　　但司呢？
　　这三个字出现在我脑海中的时候，我不由得吓了一跳。我不禁想象如果我死了，司只能一个人每天孤零零地坐在长椅上，看着对面纷飞的花瓣，就像我之前那样。他的作品也没人看了，故事也没人可以分享了，他只能一个人。
　　明明之前我也是这样过的，但不知为什么，一联想到他的脸，我的心就会很难受，像被人一把揪住了似的。
　　如果我能再为他做点什么就好了。
　　回来的时候见到乐器铺橱窗摆了一个吉他，觉得很喜欢，就买了下来，反正也不贵，我的钱又无处花。回家练了几天就熟了，弹了一首曲子，还挺好听的。我怀疑我以前接触过吉他，应该也这样弹过。
　　不知道有没有人听过我弹吉他呢？
　　明天把它带去给司弹弹吧，他一定会喜欢的。
　　头又开始疼了。
　　……

　　不知不觉我和司已经认识了半个月，觉得对他有种特殊的感觉。我不知道那种感觉是什么，总觉得以前也经常这样，因为他的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个眼神而高兴很久，同时也因为他的悲伤、痛苦、迷茫而感到难过，想要替他分担这种感受。
　　也许，这就是被称作“爱”的东西吧。
　　也许，是因为之前爱过，所以这次爱上他变得格外容易。
　　十
　　今天是四月二十日，是陌的生日，可他好像忘了。
　　我的工作不忙，能抽出时间陪他好好过生日。可我在长椅上等了很久，始终不见他的踪影。
　　正当我准备去他家找他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在喊我。
　　“司——”
　　是陌。他今天穿得格外明亮，手里提着蛋糕盒，脸上的笑容让我不由得恍惚了一瞬。他说：“听你说今天是我的生日？我们以前一定是朋友吧。嘿，还是我聪明，一猜就猜到了。”他跑过来，将一个小蛋糕放在长椅上，分成了好几份，然后与我分了。我问：“你不插蜡烛许愿吗？”他腼腆地笑了笑，挠挠头：“还是算了吧，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愿望。”
　　我有些失望，还以为他会说“我要好好活下去”或“和你一起做一辈子好朋友”之类的。
　　我们端着蛋糕，边吃，边看着对面的花。吃着吃着，陌突然伸手沾了点儿奶油，沾到了我的鼻尖上。在我惊诧的目光中，他笑着，像个小孩子：“你好像一只大花猫。”我气不过，伸出手往他脸上抹，却被他躲开了。“你这是耍赖！”我气呼呼地。他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我是技不如人，不能怪他。我忍无可忍，擦净了手就去挠他的咯吱窝。他“咯咯”地笑着，一边笑还一边向我求饶，嘴里叨着“错了错了”。待我松了手，又笑话我是大魔王。
　　这人熟了之后真的好幼稚，跟前几个月一点儿也不一样。
　　玩累了，我们就一起看着火红的落日在天边燃烧。陌累了，把头搭在了我的肩上，呼吸均匀而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