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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手写夏天 沈眠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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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眠是在谢闻远把他从储物间捞出来之后的第二天傍晚,从赵景和嘴里知道谢闻远从不过生日的原因的。赵景和说这件事的时候正蹲在天台猫窝旁边帮谢闻远换猫粮——猫已经不在了,但谢闻远仍然每周上来添一次粮,把猫粮碗擦干净,把水换新,好像那只橘猫只是暂时跑下天台去追一只蝴蝶,随时会从铁门外面钻回来。赵景和把新猫粮倒进碗里,用一种闲聊中带一点不经意透底的语气说谢闻远从小学三年级起就不过生日了,他妈妈在他八岁那年夏天病逝,走的时候离他生日只有四天,从那以后“生日”这个词在他家客厅里就再没有被提起过,他爸每年那一天会沉默地把钱打进他卡里,不会打电话,不会说生日快乐。沈眠当时正蹲在猫窝另一边,把猫粮袋口卷好夹上夹子,听到这里手指在夹子上停了一拍——他想起去年平安夜谢闻远把那条灰色围巾递给他时打了三四遍全部松掉的蝴蝶结,想起谢闻远说出“生日快乐”这四个字时耳尖红得比他手里那杯热可可还烫,想起自己当时问“你怎么知道”,谢闻远说“上次你填社团登记表,我看到身份证号了”。一个从八岁起就不过生日的人,记住了他的生日,然后在他十七岁那年的平安夜翻了很多张登记表才找到那个日期,用一支被按歪了笔尖的马克笔在围巾尾端写了“眠眠,冬天太长了,但春天会来的”,蹲在天台上手忙脚乱地打了一个歪得不成样子的蝴蝶结。这个人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自己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而是他要让沈眠得到一次。
他把猫粮袋夹好放在旧课桌抽屉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没有对赵景和说什么,只是把谢闻远今天放在旧课桌腿右侧那杯还没喝的温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走下天台。他没有直接去十二班找谢闻远,而是先回了家,把自己房间的门关上,坐在书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了一本已经很久没用过的牛皮纸封面空白本。那本子是他刚上高中时母亲买的,本来打算用来做物理竞赛笔记,后来竞赛停了,本子就一直压在抽屉最深处,封面落了薄薄一层灰。他用手指把灰抹掉,翻开第一页,拿起笔,在封面正中央用自己最工整的字迹写了五个字——“谢闻远的夏天”。写完之后他停了一下,把笔换到左手又重新握回右手,因为刚才那个“夏”字的最后一捺不够直,偏了一点点。
他用了一整个周末来做这件事。周六上午他先去了后街那家文具店,在货架前站了很久,把各种笔试了个遍——马克笔太粗,圆珠笔太滑,中性笔的墨水在牛皮纸上会洇开——最后选了一支极细的黑色针管笔,笔尖只有零点三毫米,画出来的线条比头发丝还细,但墨迹干得快,不会蹭花。他又挑了一把直尺、一块软橡皮、一盒彩色铅笔,结账的时候文具店老板娘看了他一眼,说“你上次和那个高个子男生一起来买马克笔是不是”,沈眠嗯了一声把零钱接过来,耳尖在玻璃柜台的反射光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正常肤色过渡到了淡粉。回到家之后他把书桌收拾干净,把台灯拧到最亮,把错题本推到一边,把那个牛皮纸本子摊开放在正中央。他先在本子的扉页画了一条时间轴——不是用尺子比着画的那种笔直的时间轴,是用手画的,线条有些微微发抖,但每一个节点都标得清清楚楚。第一个节点是“九月·天台初见”,他在旁边用极细的笔画了一个极小极小的圈,圈里没有写字,只画了一道方向朝外的箭头,洛伦兹力的方向,一次都没反。第二个节点是“十一月·医务室”,旁边画了一颗极小的星号,星号旁边用蓝色铅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对勾,和谢闻远每天早上在他温水杯盖上画的那个对勾一模一样。第三个节点是“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旁边画了一条围巾的轮廓——围巾轮廓画得很丑,线条生硬,蝴蝶结一大一小,和他本人画受力分析图的水平不相上下,但他画完之后没有涂改,只是在旁边用红笔写了一行字:“第一次有人记得我生日。”然后是“一月·错题本”——他在那一页画了一道电磁感应题的受力分析图,洛伦兹力方向画对了,箭头旁边标注了“方向已核,勿反”。然后是“三月·江边”——画了两个并排站在栏杆前面的小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半头,矮的那个把手搭在高的那个手背上。然后是“四月·泡桐花”——他用紫色铅笔在纸角画了一小簇泡桐花球,花瓣薄得透光,和他在自行车后座上接住的那片几乎一样。然后是“五月·运动会”——画了一只帆布鞋,鞋带散开了,但在鞋带末端画了一个极其对称的蝴蝶结,和他蹲在跑道边系的那个一模一样。然后是“六月·猫”——画了一只蜷成一团的小橘猫,尾巴盖在鼻子上,橘色的毛用橙色铅笔一层一层铺上去,在纸面上晕出极淡的暖调。猫旁边画了一颗糖,糖纸上有一只竖耳朵的兔子。
他每画完一个节点,就会在旁边写一段文字——不是那种日记式的流水账,是只写给谢闻远看的句子。写到天台上第一次见面时他写:“你在铁门边站了很久,笔尖戳穿了卷子,我还以为是风把门吹开的。”写到医务室时他写:“你把我眉心的竖痕揉开之后,我的头好像没有之前那么重了。”写到平安夜时他写:“你说灰色像我的眼睛。没有人跟我这么说过,我妈也没说过。”写到江边时他写:“你吻我的时候,江对岸的灯刚好亮了。我后来想了很久觉得那应该不是巧合。”他在书桌前坐了一整个周六下午加晚上,中间只在母亲敲门叫他吃饭时出去了一趟,匆匆扒了几口饭又回到房间里,把写错的字用橡皮轻轻擦掉,把画歪的线条重新描直,把泡桐花的紫色又加了一层更淡的。那些字迹不像他平时在错题本上写解题步骤时那么潦草,每一笔都压得很重,起笔和收笔都极其用力,像是要把这些笔画从纸面上刻进去。
周六深夜,他翻开本子的最后一页。这一页他打算只写一句话。他拿起针管笔,在纸面中央用最慢的速度写完了一个日期——“6月15日”——然后转行,接着写道:“生日快乐。你是夏天生的,你应该永远活在夏天里。”写完最后一个字之后他把笔放下,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极细极细的光带,和他错题本上那些被反复描过的星号是同一道,和他在天台旧课桌上每天看到谢闻远放下水杯、又在杯盖旁边用极细马克笔补上蓝点的坐标延伸线也是同一道。他想了想,又拿起笔在日期和祝福之间空白处补了极小的一行字:“这是我第一次给别人过生日。”写完之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沾了针管笔的墨水,在食指指甲盖旁边洇出一小片极淡的蓝灰色,他对着那片墨迹发了几秒的呆,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躺下来。明天,他要把它放在谢闻远每天都会打开的书包侧袋里。
周一傍晚六点,他把那本小册子放在旧课桌上往谢闻远的方向推了过去。谢闻远刚做完最后一道选择题,笔还握在手里,看到沈眠把一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推过来,愣了一下。沈眠说“生日快乐”,他的语气和播报天气预报时差不多——平稳、客观、不带任何可以被解读为邀功的多余情绪,但他在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低头翻错题本,而是把刚才用来推本子的那只手收回去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他那条灰色围巾的尾端。
谢闻远翻开第一页,看到那条手绘的时间轴,看到第一个节点旁边那道方向朝外的洛伦兹力箭头,看到“十一月·医务室”旁边那颗歪歪扭扭的星号,看到泡桐花、猫、蝴蝶结、帆布鞋、和他自己画过的那道受力分析图。他一个字都没说,只是用手指在那些笔迹上轻轻摸过去——他指腹上那层被笔杆磨出来的薄茧擦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天台上清晰极了,和他每天早上六点五十二分发完天气预报之后用拇指在手机上确认发送键按下去的节奏完全一致。沈眠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翻页的手指,那根手指正从平安夜那页的围巾轮廓上慢慢移过去,移到泡桐花瓣边缘的铅笔印痕时微微顿了一下。
他翻到最后一页。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天台上最后一抹灰蓝色暮光被深蓝完全吞没,久到楼下操场上体育生收器材的喊叫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和天台上的风声混在一起。他说他不过生日的,母亲在他八岁那年夏天病逝,走的时候离他生日只有四天,她从医院里被盖着白布推出来那天他爸把客厅里提前挂好的气球全拆了,他站在房间门口看着那些气球被扯下来,后来他再没有过过生日。
沈眠坐在他对面,没有像大多数人那样说“对不起”或“节哀”,他只是把手伸过去,把自己的手覆在谢闻远压在小册子上的那只手上——覆得很轻,轻到如果谢闻远想抽走,他随时可以抽走;轻到像一个落在手背上的、不会融化的雪片。然后他说:“那我替你过。每年都替你过。只要——只要暑假有空。”他停了一下,把后半句咽回去了。他本来想说“只要我还活着”,但他看着谢闻远那双在暮色里红得不成样子的眼睛,把那个半句吞进了喉咙最深处。谢闻远反手握住他的手攥得死死的,说“你说的,每年”。沈眠点了头,围巾尾端的蝴蝶结滑下来落在手腕上,和他上次蹲在跑道边系谢闻远鞋带之后站起来时围巾从肩膀滑落的幅度一致。
那天晚上沈眠回到家,把错题本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撑到明年6月15日。给他过下一个生日。”这是他给自己设的第一个截止日期,也是最后一个。窗外的泡桐花早已谢了,但花蒂还在枝头干枯,和他在那个傍晚从谢闻远耳后拈掉那片花瓣时留在指尖的淡紫色残影一样浅。他把错题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和那条被重新系好蝴蝶结的灰色围巾并排放在一起,然后关了台灯,侧身躺下来。黑暗中他把刚才被谢闻远攥过的右手轻轻放在自己心口上,那截指节残留着谢闻远掌心的温度,和他每天把错题本推到旧课桌中间时掌心正下方压着的、另一个人的红笔批注一起,以同样稳定的频率往他身体深处渗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