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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猫的承诺   谢闻远 ...

  •   谢闻远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天台上的风恰好停了。不是那种慢慢变小然后归于平静的停法——是整座天台连带着铁栏杆、旧课桌、水箱铁皮和猫窝旁边那半碗没吃完的猫粮同时屏住了呼吸。暮色已经从灰蓝过渡到深蓝,铁栏杆上那层被晒了一整天的锈红色正在慢慢褪成暗褐。沈眠坐在他对面,后背靠着水箱,膝盖蜷在胸前,两只手交叠搭在膝上,把那条灰色围巾的尾端在食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这是他每次在等谢闻远回答时最习惯的绕线动作,只是今天他手里没有耳机线,只有围巾。
      谢闻远低着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沈眠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把“夏”字的最后一捺写得太歪了——他周六晚上写这个字的时候确实手抖了一下,当时想把这一页撕掉重写,但针管笔的墨迹已经渗透了牛皮纸的纤维,撕掉之后会在装订线上留一道参差不齐的毛边。久到楼下操场上体育生收器材的喊叫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换了一拨人;久到猫窝旁边那半碗猫粮被晚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几粒碎屑从碗沿滚下来落在旧校服上,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沈眠看着他,看到他的目光钉在最后那行字上——“你是夏天生的,你应该永远活在夏天里”——看到他把拇指从“6月15日”那个日期上轻轻移开,拇指腹在纸面上留下了一道极浅的、因为出汗而微微潮湿的印痕。然后谢闻远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和天台上的暮色混在一起,低到沈眠需要把头往他那边偏几度才能听清。
      “我不过生日的。”
      沈眠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把围巾在食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他在等谢闻远往下说——他知道谢闻远接下来要说的可能是一件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事,因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像平时那样把笔换到左手又换回来、没有低头假装检查鞋带、没有用翻卷子的噪音盖掉自己的尴尬。他只是低着头,拇指反复摩挲着小册子最后一页边缘那张被裁得不算整齐的牛皮纸边角——那道毛边是沈眠用剪刀裁完之后觉得不够直,又用手撕了一下,留下了参差不齐的纤维。
      “我妈走的时候,离我八岁生日还有四天。”
      谢闻远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小册子边缘停住了。他没有抬头,但沈眠能看到他的眼睫毛在暮色里轻轻动了一下,喉结随着呼吸上下滚动的频率和他每次在考场上被一道设计刁钻的单选题卡住时如出一辙。他把笔袋旁边那支没盖笔帽的红笔拿起又放下,把笔帽反复拔开又合上好几次,然后继续往下说。他说那年夏天他本来已经跟妈妈约好了生日去动物园,他想要看老虎,因为老虎的条纹很酷,他已经在日历上把6月15日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用的是从妈妈画室抽屉里偷拿的红色马克笔。他从幼儿园开始就习惯了用妈妈画室里的马克笔在各种纸上画圈——妈妈的画室里永远弥漫着油画颜料和松节油混合的气味,画架上搭着没画完的风景写生,窗台上晾着洗过的画笔,调色盘上的颜料被太阳晒得发干发硬。妈妈画画的时候会让他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拿废纸乱涂,他画得最多的就是受力分析图——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叫“受力分析”,只是喜欢画箭头,一个物体上画好几个朝不同方向的箭头,妈妈问他这些箭头是什么意思,他说这个人在被往不同方向拽。
      然后在生日前四天,妈妈被盖着白布从医院里推出来。他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攥着那支从画室抽屉里偷拿的红色马克笔——笔帽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笔尖戳在掌心里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红线。他爸把客厅里提前挂好的气球一个一个全拆了,不是解开绳子放走,是把气球直接扯下来,气球爆裂的声音像放炮仗,每响一下他就往后退一步,退到房间门口,后背贴着门框。他爸把拆下来的气球全部扔进垃圾桶,然后坐在沙发上一个人抽了好久的烟。他站在房间门口,看着客厅里那些还没来得及挂上去的彩带散了一地,像被人从中间剪断的彩虹。从那以后,“生日”这个词在他家客厅里就再没有被提起过。他爸每年到那一天会往他卡里打一笔钱,金额不小,但不会打电话,不会发消息,不会说生日快乐。他把钱存着,从来不花。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调从头到尾都很低,比他每天早上发天气预报时念温度数据的声线低了将近半个八度,但他没有哭,声音也没有发抖,只是在说到“我站在房间门口看着那些气球被扯下来”时把小册子边缘那道牛皮纸毛边又折了一下——折痕的宽度和他在草稿纸上对折受力分析图时一模一样。说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暮色彻底沉下去了,久到天台上的声控灯自动亮了又灭。
      沈眠坐在他对面,听完了他说的每一个字。他没有说“对不起”,没有说“节哀”,没有说任何在常规社交场合下应该说的、带着同情或安慰的话,因为他知道谢闻远不需要这些——谢闻远说这些话不是为了换取任何人的怜悯,他只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把自己从不过生日的原因摊开放在那本小册子旁边,和沈眠在扉页画的时间轴、泡桐花、蝴蝶结、帆布鞋并排放在同一个平面上。他只是把手从膝盖上移开,把手从自己绕围巾的姿势里抽出来,轻轻覆在谢闻远压在小册子上的那只手背上。他的手指是凉的——五月底的傍晚天台上的风不算大,但他在水箱旁边坐了太久,末梢循环又不好。但谢闻远的手背是热的,热到沈眠的指腹在碰到他皮肤的那一瞬间感觉到了一股极细微的温差电流。他以前从来没有主动用手碰过谢闻远——每次都是谢闻远先把手伸过来,把校服外套递给他,把创可贴贴在他手腕上,把受力分析图推过来让他检查,把他从储物间墙角扶起来,把他的手从自己掐出的指甲印里掰开展平。今天是他第一次主动把手覆上去,力道很轻,轻到如果谢闻远想抽走,他随时可以抽走——轻到像一个落在手背上的、不会融化的雪片。
      “那我替你过,”沈眠说,语调和他第一次在天台上用红笔在谢闻远画反的洛伦兹力箭头旁边打上星号时差不多——平稳、客观、不带任何可以被解读为同情或怜悯的多余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工作的事实,“每年都替你过。只要——”他停了一下,把后半句咽回去了。那个停顿很短,短到谢闻远如果不仔细听大概会以为他只是换了一口气。他本来想说“只要我还活着”,但这几个字在从他喉咙里往上走的途中被他截住了,因为他知道一旦说出口,谢闻远会立刻反问“什么叫只要你还活着”,而他还没有准备好怎么回答那个问题。于是他把它改成了一个更轻的、不需要任何人追问的版本。“——只要暑假有空。”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把目光从谢闻远的手背上移开,移到了水箱铁皮上那片被暮色染成灰蓝的锈迹上。
      谢闻远反手握住他的手,攥得死死的。力道比沈眠预想的要大得多——不是那种会把人攥疼的蛮力,是那种怕没抓住会掉下去、怕松开了就再也找不回来的握法,和他第一次在医务室把创可贴按在沈眠手腕上之后被他一句“你怎么知道的”问住时把自己手指攥得指节发白的方式完全一致,和他在走廊上把沈眠的手从掐自己掌心的动作里一根一根掰开时用的力道一致,和他刚才翻小册子时指腹擦过纸面、把那些星号和对勾一并按进牛皮纸纤维的专注度一致。他说“你说的,每年”,声音比他刚才说“我不过生日的”时高了半个调,和他每天早上六点五十二分发天气预报时念“今天有雨,记得带伞”的语调一样稳,但他在说“每年”这两个字的时候,拇指在沈眠食指关节上轻轻按了一下——那一按和他在草稿纸上画完受力分析图后把所有箭头方向确认无误了便在纸角画星号收尾的笔法一样轻。
      沈眠点了点头。他把被谢闻远攥着的那只手没有抽走,只是把另一只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把滑到手腕上的围巾往上拽了拽。蝴蝶结还是歪的——他从平安夜到现在从来没有重新系过——但他在拽围巾的时候拇指蹭到了蝴蝶结尾端,发现那个结上今天多了一道极细的蓝点,大概是谢闻远在今天早上他还没到天台时偷偷用马克笔补上去的。
      那天晚上沈眠回到家,把错题本翻到最后一页——前面是电磁感应综合题的解题步骤,红笔在题号旁边画了星号,旁边是谢闻远用铅笔写的“方向已核,勿反”。他在最下面空白处拿起笔,写下了一行字:“撑到明年6月15日。给他过下一个生日。”写完他把笔放下,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这是他给自己设的第一个截止日期,也是最后一个。他不确定自己能撑到那一天,但他确定自己至少要撑到那一天。
      窗外的泡桐花早已谢了,花蒂还在枝头干枯,和他在那个傍晚从谢闻远耳后拈掉那片花瓣时留在指尖的淡紫色残影一样浅。他把错题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关了台灯侧身躺下来。黑暗里他把刚才被谢闻远攥过的右手轻轻放在自己心口上——那截指节上还残留着谢闻远掌心的温度,和他第一次在天台上闻到那件借给他的校服内侧绒布上的暖意频率一样稳。他闭着眼睛把那个“每年”在心里又默念了很多遍,然后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他从来不敢说出口的话:如果能撑到以后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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