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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药盒 谢闻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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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闻远把沈眠从储物间扶起来的时候,发现他的手腕比上周又细了一圈。不是那种短时间内体重骤降的消瘦——沈眠本来就瘦,腕骨一直很突出,从高一开学他在天台边缘看到这个人的第一眼起,那截手腕就一直是这副细白的样子,但这次的细是不同的,是那种连覆盖在腕骨上的那层薄薄的皮肤都变得更薄了,薄到能隐约看到皮下青色的静脉网,薄到谢闻远把沈眠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时,指腹能隔着校服袖口感觉到他桡骨茎突的边缘比上周又往外凸了将近半寸,像一个被反复打磨过的瓷器胚子,每一次回炉都让胎壁更接近透明。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沈眠的书包从墙角拎起来挂在自己另一边肩上——那个书包比他想象中轻,轻得不像是一个高二理科生的书包应该有的重量,他记得沈眠以前的书包侧袋里会塞一本错题本、一盒备用创可贴、一盒极细笔尖的马克笔、偶尔还有半包没吃完的大白兔奶糖,现在侧袋里只剩下错题本和一支没盖笔帽的黑水笔——然后半搀半扶地把他带出了储物间。
走廊里的日光灯已经灭了大半,只留了楼梯口那一排应急灯,把整条走廊照成一种不深不浅的灰黄色,像一张被反复浸泡又晾干的旧试卷纸。沈眠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要把脚从某种看不见的泥浆里拔出来,膝盖弯的弧度比平时小了将近一半,整个人的重心压得很低,呼吸比平时更浅更快,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调整一下气息。谢闻远没有催他,只是把步子压到和他同步,自己的右肩承担了他大部分的重量,左手虚扶在他后背离肩胛骨很近的位置——那个位置他以前从来没有在清醒状态下长时间碰过,唯一一次是在医务室把创可贴按在他手腕上之后,用拇指在他后背轻轻拍了两下以示“贴好了”,今天他的手一直放在那里,掌心的温度透过校服布料传到沈眠的肩胛骨上,像他每天早上放在旧课桌腿右侧那杯温水一样恒定而沉默。
他们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校门口的路灯亮着,橘色的光打在门口的法国梧桐上,把新长出来的叶子照成半透明的嫩绿。沈眠在校门口停下来,停在路灯照不到的那片玉兰树阴影里,低着头把校服袖口往下拽,试图把袖口边缘那些被咬出来的毛边盖在手腕上——那些毛边不是今天才出现的,是这五天里反复被啃咬、被扯松、又被他在某个时刻试图用手指抚平之后再次啃咬的结果,但他拽了几次都没能把袖口完全拽到位,因为袖口的松紧带已经被咬松了,失去了回弹力,只能靠手劲把它拉到最低,堪堪遮住掌根。这个动作被谢闻远用余光捕捉到了——他以前做这件事的时候手指是稳的,顶多因为紧张多拽了半寸;现在他的手指在轻轻发抖,校服布料的松紧带边缘几次滑过同样位置,带着一种被反复折腾之后的疲惫。谢闻远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肩上,然后用手掌在他后腰虚扶了一下,力道和他第一次在天台上把校服递过去时一模一样。沈眠没有说不用,只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显得比平时更深,瞳孔边缘有一圈极细的、被长时间失眠熬出来的暗红血丝——然后继续往前走。
穿过校门口那条种着法国梧桐的人行道时,谢闻远走在靠马路那一侧,步伐比平时更慢,慢到和他平时跟在沈眠身后送他回家时保持两步距离的节奏完全脱节——今天的距离是半步,他的肩膀几乎要挨到沈眠的肩膀,偶尔在他们同步迈出同一只脚的时候,校服袖子的外侧会轻轻蹭到一起,发出极其细微的、只有他们自己能听到的布料摩擦声。沈眠没有往旁边让,也没有加快脚步拉开距离,只是继续用那种拔腿出泥浆的节奏一步一步往前走,偶尔在谢闻远的袖子蹭到他的时候,把自己的肩膀往里收了不到半寸,然后又慢慢偏回来。穿过文具店门口那扇已经拉下的卷帘门时,谢闻远看到卷帘门上贴了一张新的促销海报,上面印着马克笔买二送一,他想起沈眠之前在杯盖上画蓝点的那支极细马克笔已经快没墨了,但今天他没有停。
玉兰小区门口的玉兰正值盛花期,浓郁的花香在夜晚的空气里飘得很远,几乎盖住了谢闻远校服上沾到的储物间消毒水味。沈眠在玉兰树下微微偏了一下头,肩膀朝谢闻远那一侧沉了半寸——不是那种走不稳的踉跄,是那种在确认了身边的人不会离开之后才敢做出的、极细微的倚靠,和他在公交车上第一次把头靠在谢闻远肩上时用的力道差不多。谢闻远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他后腰虚扶了一下,然后顺着他的步伐继续往前走。沈眠没有再开口,但他在走到单元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把防盗门推开之后侧身让了一下,让出了一个刚好能让谢闻远侧身挤进去的空间——那个空间的大小和谢闻远每天在天台上侧身让他先走时让出的通道几乎一致。
沈眠的家不大,客厅里亮着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沙发上搭着一条洗得有些褪色的毛毯,茶几上放着一个没拧上盖子的药瓶和半杯已经凉透的白开水。鞋柜上摆着一双还没收起来的女士单鞋,厨房里没有饭菜味,抽油烟机已经凉了很久。沈眠换了拖鞋往里走,谢闻远跟在他身后,把自己的鞋脱在玄关,整齐地放在沈眠那双已经被踩得有些塌的帆布鞋旁边。他的脚比沈眠大不止一号,两双鞋并排放在一起,尺寸差极其明显——沈眠的鞋底外侧磨损比内侧严重,是典型的走路时重心偏外的步态,和他每次在天台上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时肩膀微微倾斜的角度一样。
沈眠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推开门之后,谢闻远先闻到的是那种长时间不开窗的、混合了旧书纸张、墨水、和极淡的药片粉末气味的空气。窗帘只拉了一半,窗外的路灯光透过另一半在书桌上画了一道细长的光斑,刚好落在摊开的错题本上。床上的被子没有叠,枕头上有长时间躺压之后留下的凹陷——那凹陷的位置偏左,和沈眠侧躺时习惯把脸埋在枕头边缘的姿势一致。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没怎么喝的水和几板已经空了的药片铝箔,铝箔边缘被撕得参差不齐,有些是被手指直接抠开的,有些是用剪刀剪的——剪的那几板看起来是更早的时候,因为剪口整齐,像是还有耐心;抠的那几板是最近的,因为抠开的力度把铝箔都扯变形了。
书桌上摊着那本谢闻远熟悉的错题本,翻到了电磁感应那一章,最新一页的题目旁边用红笔画了星号——是他教的那道线圈在匀强磁场中绕轴转动的综合题,但解题步骤只写了一半就停住了。停住的位置是楞次定律判断感应电流方向的那一步,笔尖在“由楞次定律可知”的“知”字上压了一个极深的墨点,墨迹渗透了纸页,在背面形成了一小片不规则的蓝黑色印痕,和他上学期末在错题本上发现的那些写着写着戛然而止的笔记末页完全一致。墨点周围的纸张纤维已经被戳穿了,留下一个极小极小的洞,透过那个洞能看到下一页上谢闻远用铅笔写的那两个字——“没事”。
谢闻远站在房间里,目光从错题本上移开,扫过书桌、台灯、枕头旁边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围巾——围巾尾端歪歪扭扭的字迹已经洗得几乎看不清了,蝴蝶结被重新系过,比第一次好看很多,是他上次离开之前帮她重新系好的。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床底一角露出的小半个鞋盒边缘上。那个鞋盒被推到床底最深处,但露出来的那半个边缘是新的——鞋盒盖子的纸壳颜色和床底其他杂物比起来明显浅了一个色号,纸壳上没有积灰,说明它不是被遗忘在床底的旧物,而是被反复拉出来又推回去的,某个一直在被使用的东西。
谢闻远蹲下去,伸手把那个鞋盒从床底拉了出来。鞋盒的重量比他预想的要重,不是鞋子的重量——是那种许多小而零碎的物体堆积在一起之后才会产生的、比视觉估测更沉的重量。他把鞋盒放在地板上,打开盖子。里面是满满一盒药片。不是那种装在铝箔包装里整整齐齐按日期排列的处方药,是被一颗一颗拆出来攒在盒子里的白色小药片,大小不一,形状略有差异,有些是圆的,有些是椭圆的,有些表面印着字母,有些是光板的。它们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盒底,有些已经氧化泛了极淡的黄色,边缘微微发脆;有些看起来是最近新攒的,表面还带着药房里刚拆封时的细腻粉质,在台灯的暖光下泛着极淡的哑光。谢闻远用手指轻轻拨开最上层那些药片,发现它们不是随意丢进去的——药片按大小和形状被分成了几堆,同一类的药片聚在一起,每一堆之间留出了一道极细的空隙,整整齐齐,和他每天在草稿纸上把受力分析图按题号顺序排列时的分类习惯完全一致。他在那一瞬间意识到这些药片是什么:不是沈眠擅自停药之后随手丢进去的,是他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每天把该吃的药从铝箔里拆出来,一颗一颗攒进这个鞋盒里。他没有吃,但他也没有扔。他只是把它们攒起来,和那些他在期末考场上不敢落笔的步骤、在走廊上听到议论后掐进掌心的指甲印、在天台上反复对着空猫窝发愣的傍晚、在笔记本最后一页不再写下去的日历日期一起,攒进了这个被推到床底最深处的鞋盒里。
他把最上层那些药片拨开,在药片下面看到了一张纸。不是普通的白纸——是医院专用的诊断证明书,纸张质地偏薄,边缘有被撕碎后重新拼接的痕迹。撕痕很不规则,有几道是被猛地扯裂的,有几道是被慢慢撕开的,但每一片碎片都被透明胶带重新粘好了,粘得很仔细,碎片的边缘对接得几乎完全吻合。胶带已经泛黄了,有些地方的粘胶因为受潮翘了起来,但纸上那几行字仍然清晰可辨——抬头是某市级医院精神科,诊断意见那栏写着几行字,最后一行是“重度抑郁发作”,日期是沈眠高一下学期。
沈眠在谢闻远把那张诊断书从药片下抽出来的时候,一直站在床边没动。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校服袖口上那个已经被咬松了的松紧带,把它往里拽了半寸又松开,再拽半寸再松开——这个动作和他刚才在校门口试图把袖口拽到位时一样,只是这次他的手指抖得比刚才更明显。他看到谢闻远把药片拨开之后愣了很久,然后把手伸向鞋盒盖,用比他的手指还轻的力道把盒盖扶正,说“那个盖子歪了”。声音很轻,轻到谢闻远差点以为这句话是他自己在脑子里想象的——但他在说这句话的同时真的伸手把鞋盒盖轻轻扶正了,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替一个已经被拆穿了的秘密重新关上门,又在关上之前用指尖把门缝里漏出来的一小片药片碎屑轻轻拨了回去。
谢闻远跪在地上,把散落在鞋盒外的那几颗药片捡起来,一颗一颗码回盒子里。他把药片按沈眠之前分类的方式重新排好,把诊断书折好放回药片上方,盖上盖子,把鞋盒推回床底原位。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把沈眠的肩胛骨按进自己胸口,抱得很紧,力气大到沈眠的脊椎在他手臂下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咔嚓,大到沈眠抽了一口气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说“疼”。他说疼就记住这一刻,记住了,有人在抱你。他的声音和他平时被老师点名回答物理选择题时完全不同——不是平稳客观的,是哑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了很久才挤出来,和他第一次在医务室帮沈眠贴完创可贴之后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时被问“你怎么知道”的沉默一样,和他在储物间墙角把沈眠的头按在自己肩上时一样,和他把五张糖纸一张一张展平放在膝盖上时一样,只是这次他把自己的脸深深埋进了沈眠的发顶,嘴唇贴在他头发上,呼出的气息又急又热又湿。
沈眠的脸埋在他锁骨上方,声音闷在他的校服领口里,说“你把我弄疼了”。谢闻远没有松手,只是把手掌从肩胛骨移到他的后脑勺,把他的头轻轻按在自己颈侧,然后把脸埋进他的发顶,拇指在他耳后的碎发上来回轻轻揉着。他能感觉到沈眠的睫毛在他的锁骨窝里轻轻颤抖——不湿,但是抖得厉害,像一只被拢在手心里的小鸟的翅膀。
那天晚上谢闻远走之前,把沈眠书桌上那杯凉掉的水倒掉重新接了一杯温的放在原位,把他错题本上那道写到一半的综合题旁边补了一道他自己画的辅助线——线圈在磁场中转过中性面时感应电流方向判断步骤,用铅笔写在草稿纸边缘,字迹和他每天早上发天气预报时一样工整。他把那条叠好放在枕头旁边的灰色围巾展开重新叠了一遍,叠完之后把歪歪扭扭的蝴蝶结重新系好,放在沈眠枕头旁边。沈眠靠在床头看着他做这些事,没有说话,但他在谢闻远把围巾放回枕头旁边的时候伸出手碰了一下围巾尾端那个被系得比上次稍好看一些的蝴蝶结——指尖搭上去的力道和他第一次在天台上接过那杯温水时一样轻,和他那天傍晚在江边把手指搭上谢闻远手背时一样凉。
谢闻远把刚才被自己不小心碰歪的鞋盒往里推了一点,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盒新创可贴和一张叠好的便签,放在床头柜上。便签上是今天早上六点五十二分的天气预报:“明天多云转晴,最高温又降了一点,风不大,可以多睡一会儿。”后面没有句号,但他在末尾用极细马克笔加了一个极小的、淡蓝色的点——和他在每天清晨把第一杯温水放在旧课桌腿上时所画的那个标记是同一个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