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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五颗糖 沈眠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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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眠开始连续五天没有出现在天台上,这件事谢闻远是在第一天傍晚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的——不是那种“今天可能有事来晚了”的迟到,是那种推开铁门之后发现旧课桌上没有摊开的错题本、水箱旁边没有蜷着膝盖的背影、猫窝旁边那杯他早上放的温水杯原封不动地搁在原位连位置都没有被动过的缺席。他把天台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包括沈眠以前偶尔会缩在旧课桌底下补觉的那个角落,包括水箱背面那一小片被铁皮挡掉风力的避风区,甚至掀开猫窝里那件被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校服检查了一下——下面只有猫留下的几根橘色细毛,被晚风吹得一颤一颤的。然后他掏出手机给沈眠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没来天台。”措辞和他在物理卷子上用铅笔标注“方向待核”时一样的简洁客观,没有问号,没有催促,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观测到的、需要被记录在案的事实。消息发出去之后显示已读,但沈眠没有回复。
第二天傍晚,谢闻远推开天台铁门之前,先在楼梯拐角站了片刻。他今天从家里带了一颗大白兔奶糖,不是特意带的,是早上出门时在玄关鞋柜上看到那颗躺了很久都没人吃的糖,顺手放进了校服口袋。他把糖放在旧课桌靠近沈眠那一侧的边角上——那个位置和他放温水杯一样精确,误差不超过一厘米。然后他坐下来开始做理综卷子,笔尖刚落在电磁感应那道综合题的第一问时,铁门没有响。他做了两道选择题、一道填空题、把综合题的受力分析画到第三个箭头,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那颗奶糖——白色糖纸在暮色里反着极淡的微光,纸面边缘有些皱了,是他在口袋里攥了很久蹭出来的。他低头继续做题,接下来那道电磁感应题的感应电流方向判断他画了两次,第一次画反了,第二次用左手定则纠正回来,红笔在箭头旁边打了一颗星号。
第三天傍晚,他带了两颗糖。一颗放在旧课桌上,一颗放在猫粮碗旁边,压在那件被叠成四方的旧校服边角上——猫已经不在了,但他还是每天把猫粮碗里的陈粮倒掉换新,把温水杯里的陈水倒掉重新接满,这些动作在没有接收者的日子里被他反复执行,像是在维护一座已经停止运行的信号塔。他坐在老位置上对着空无一人的水箱做完了一整张理综选择填空,然后把草稿纸翻过来,在背面开始写字。不是受力分析图,不是楞次定律的推导步骤,是同一个字,写了整整半页,每个字的大小差不多,但笔压一次比一次重,最后一个字的末笔横画把纸面戳出了极小的洞,墨迹渗透到纸背,在反面形成了一个微小的凸点。他把草稿纸折了两折塞进书包侧袋,然后站起来走到天台铁门边,蹲下去检查了一下那把坏锁。锁芯里的弹簧上学期被他修过,弹珠归位还算正常,但防尘盖最近又有些松了,推门的时候铰链的尖叫声比以前更刺耳,每次推开都需要用手在门框上轻轻扶一下。他从书包侧袋里摸出那把从后勤处借来之后就再没还回去的小螺丝刀,把防尘盖拆下来,把弹簧重新拨了一遍,又把门框上那颗松脱的螺丝重新拧紧。做完这些之后他推了两下铁门确认铰链不再刺耳,然后把手里的碎屑拍掉站起来。
第四天傍晚,他把糖的数量增加到了三颗。一颗大白兔、一颗金丝猴、一颗不二家——不是特意去小卖部挑的,是中午于知行从食堂小卖部买了一把什锦奶糖塞进他书包侧袋里,用一种既小心翼翼又直截了当的语气说“这个给你,你每天放在旧课桌上的糖被谁吃了我不知道,但今天食堂小卖部奶糖买一送一”。谢闻远说谢谢,然后把三颗糖并排放在旧课桌上,间距相等,排列整齐,和他每次在草稿纸上画完受力分析图之后把箭头按角度对齐的习惯一样。做完这些之后他坐下来,但没有做卷子。他把手机掏出来翻到和沈眠的短信界面——最近几天他发的消息仍然每天准时到达,已读标识也每天准时出现在消息下方,但沈眠还是没有回复。他看着屏幕上那排绿色的已读小字,想起沈眠寒假断联的那些日子,至少已读还在,至少每天早上六点五十二分那条天气预报还能被某个人的眼睛接收。然后他翻回草稿纸面继续补写那些他准备在后面几道大题上交前检查的推导步骤,并在今天那张糖纸旁边多画了半个不易看清的笑脸——画到嘴角往上翘的部分时他觉得画歪了,但最后也没擦。
第五天傍晚,他没有带糖——不是忘了,是今天早上出门太急,在玄关鞋柜上没看到剩余的奶糖,翻遍了校服口袋也只找到一颗已经放了很多天、糖纸被洗皱又被展平、边角被磨得发毛的大白兔。那颗糖的外包装上那只兔子耳朵被马克笔补过一笔,笔迹褪成了极浅的蓝灰色。他把这颗糖放在旧课桌上,然后坐下来开始等。天台上很安静,猫窝空着,水箱铁皮被暮色晒过的余温正在慢慢消散,旧课桌边缘那些被他用手掌来回抚过的木头纹理在灰蓝色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更深。他坐在那里等到了天彻底黑透,教学楼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操场上的路灯也亮了,橘色的光从铁栏杆缝隙里漏进来,把他放在旧课桌上的那颗奶糖照得糖纸微微反光。他把铁门锁又检查了一遍,确认铰链的润滑还在,锁舌能正常弹出,防尘盖已经被他拧得很紧,就算下雨天也不会进水卡住弹簧。他把书包带从右肩换到左肩,推开铁门,铰链没有发出尖叫,只发出一声极低沉的、被润滑过的闷响。
他走下楼梯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振动了。是于知行的电话,他接起来,于知行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走廊里日光灯管嗡嗡的电流声和远处饮水机水桶换桶时发出的闷响。他说你在哪里,谢闻远说楼梯上,于知行说他在储物间,找到了人,你快过来。谢闻远把手机攥紧,三步并两步跨下剩余的台阶,从四楼跑到二楼,穿过那条连接教学楼和实验楼的走廊,推开储物间的门。
储物间里弥漫着旧拖把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另一根在头顶忽明忽暗地闪,把整个空间照得忽而刺眼忽而昏暗。沈眠蜷在墙角,后背贴着冰凉的瓷砖墙壁,膝盖蜷在胸前,两只手交叠着搭在膝盖上,校服袖口上全是牙印——那些牙印不是新咬的,有些已经泛白了,有些还带着被反复啃噬之后毛边的纤维,袖口边缘被咬得参差不齐,和他上学期末在宿舍里被于知行发现时的袖口状态几乎一模一样。他的额头抵在膝盖上,头发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后颈上被日光灯管忽明忽暗的光线照得发白的皮肤。谢闻远蹲下去,没有问他为什么在这里,没有问他这几天去了哪里,只是把沈眠的肩胛骨按进自己胸口,把他整个人拽进自己怀里。
沈眠没有挣扎。他的肩膀在谢闻远手掌下轻轻抖了一下——不是哭,是那种被突然触碰之后条件反射的、极其微弱的躲避动作,然后在意识到触碰他的人是谢闻远之后,全身的力气突然被抽空了,整个人往前栽进了谢闻远的胸口。他的额头压在谢闻远的锁骨上,呼出的气息又急又浅,隔着校服布料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胸腔的剧烈起伏。谢闻远把手放在他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头发里轻轻按着,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在把沈眠从墙角捞进自己怀里的时候,伸手探进他的校服口袋,摸出了几张皱巴巴的糖纸——五张,分别是不同日期放下的,被他攥在口袋里,每一张都叠得整整齐齐,叠痕的方向和谢闻远每次对折草稿纸的方式完全一致。谢闻远把糖纸一张一张展开——大白兔,另一颗大白兔,金丝猴,不二家,还有那颗被洗皱又重新展平、边角发毛的最后一颗大白兔。他把五张糖纸并排放在自己膝盖上,然后继续抱着沈眠,把下巴搁在他头顶上,声音压得很低:“不管出什么事,你先让我进来。”沈眠没有说话,但他把抵在谢闻远锁骨上的额头往里又埋了一点,手指攥住谢闻远后背的校服布料——不是拽,是攥,攥得极其用力,把布料攥得皱成一团,那些手指上还有之前被自己掐出来又被谢闻远贴创可贴遮住的旧痕。谢闻远用拇指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揉了几下,然后另一只手把那五张糖纸叠好放进自己校服内侧口袋——和沈眠放丑水笔画的位置一样,贴着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