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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走廊上的声音 顾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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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予的事在学校里传开,是在那个周一之后的第三天。传播路径和所有校园新闻一样——先是某个老师在办公室提了一句,被课代表听见,课代表在班级群里发了一条语焉不详的消息,然后各个班的群开始接力转发,到周三上午已经演化出好几个版本。有人说他是师大附中理科班的年级前几名,有人说他是因为竞赛失利一蹶不振,有人说他家里出了问题,有人说他一直在吃抗抑郁的药但是擅自停了。没有人知道这些细节从哪里来,也没有人去核实它们的真实性,因为对于大多数学生来说,隔壁学校一个不认识的人的死亡,本质上和一道被放在公告栏上展示的竞赛题没有太大区别——你可以站在旁边看一会儿,发表几句评论,然后在铃响之前转身走开。
谢闻远是在大课间听到那些议论的。他当时正从物理办公室出来,手里抱着昨天交上去的理综模拟卷——物理老师在上面用红笔批了好几处,电磁感应那道综合题的最后一步被圈了出来,旁边批注写着“解法思路清晰,单位换算漏了十的负三次方”。他边走边看那张卷子,拇指按在红色圈号的位置上,脑子里正在换算题目里的毫特斯拉和特斯拉之间的数量级关系,然后他听到走廊另一头传来几个人的说话声。他们在聊隔壁学校的事。起初只是叙述,一个人说师大附中那个姓顾的学生好像也是重点班的,成绩不错,然后话锋一转——“现在的高中生抗压能力也太差了,考个试就要死要活的,至于吗。”
谢闻远停下脚步。不是那种猛然停住然后转身质问的戏剧性动作——他只是站在走廊中段靠窗的位置,手里还攥着那张被红笔批过的物理卷子,指尖压在卷子边缘那道被老师用红笔画过星号的位置上,把纸面压出了一道极细的凹痕。走廊上的人流从他身边涌过去,有人在讨论中午食堂吃什么,有人在追着同学借英语笔记,没有人注意到他停在原地。那句话说完之后,旁边有几个人跟着笑了,笑声不大,短暂而随意,然后他们继续往前走了。说话的人大概不知道隔壁学校那个姓顾的学生长什么样,不知道他是否也有过一段从红榜顶端往下滑的轨迹,不知道他是否也在走廊上被人叫过某种外号,不知道他在离开之前的最后一个晚上有没有像沈眠一样把错题本摊开放在书桌上然后对着自己曾经做对了的题发呆。但谢闻远知道,他还知道此刻在楼下某个课间里,沈眠正趴在桌上补觉,可能听到了也可能没听到类似的对话。
他把手里的物理卷子从头到尾理了一遍,然后走回十二班教室。赵景和正靠在门口等他,看到他走过来的时候愣了一下——谢闻远脸上的表情和他平时被老师点到名字上台解题时没什么区别,嘴唇没有抿,眉头没有皱,步伐不快不慢,但赵景和认识他足够久了,久到能从他把试卷攥在手里的角度判断出今天接下来一整个下午他都不会跟任何人说话。赵景和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赵景和说你有事,你刚才把物理卷子塞进书包侧袋的时候那张卷子被你攥得跟受力分析一样,说完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试卷——物理老师用红笔打的星号还透着鲜亮的墨水,而星号旁边多了一道指节压痕,看长度像是有人从上面狠狠按了一下。
那天下午的全部课间,谢闻远没有再离开十二班教室。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刚发下来的数学卷子,但他大部分时间没有在动笔,只是把草稿纸上的受力分析图改了又改——那道图他本来不需要改,洛伦兹力方向是对的,支持力夹角也是对的,但他还是在箭头旁边反复修正了好几遍,修到纸面被橡皮磨出极细微的毛边。赵景和在旁边看了他一下午,终于忍不住走过去把他的水杯往他面前推了半寸,说你今天怎么了,楼下三班刚才下课好像有人吵了几句,他没听见你的动静。谢闻远把被反复修改的受力分析图摊平在桌面上,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了一句不是反问也不像陈述的话,然后继续低头做题。赵景和没有再追问,但他从谢闻远说出这句话时把受力分析图在旁边重新补了一道极小的方向箭头的动作判断出,这个结论不是他的原话——他只是把某个人在昨天傍晚发给他的最后一条信号,用自己的方式誊了一遍。
傍晚天台上,暮色比平时沉得更快。五月底的天气开始闷热,天空被一整天的日晒蒸成灰白,铁栏杆上的锈迹在湿度里显得比平时更红。谢闻远推开铁门的时候,沈眠已经坐在水箱旁边了,错题本摊开放在膝盖上,但他没有在做题,只是盯着前面空荡荡的猫窝发呆。猫窝旁边放着一杯没喝几口的温水,杯盖上没有颜色标记,杯壁上凝着的水珠已经滑到杯底浸出一小圈湿印。
谢闻远在他旁边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抽出今天那张被自己反复涂改过的草稿纸翻到空白页,开始画新的受力分析图。他没有提走廊上听到的那些话,也没有提赵景和说他今天不对劲,但他画第一道题的时候笔压得比平时重了很多,纸面能清晰感觉到反向阻力。沈眠从猫窝方向收回目光,看了他片刻,然后开口问他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谢闻远说没有,又问你怎么知道。沈眠说你自己看你的草稿纸,然后低头继续对着错题本发呆。
谢闻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草稿纸——那道本该笔直的洛伦兹力箭头被他画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抛物线,箭头指向左下方而他本应该把它画成垂直向上的正方向。这是他今天犯的第七道错。他把那道画错的箭头用红笔描掉,在旁边重新画了一道向外的正方向受力线,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沈眠。沈眠正低着头把围巾边角绕在手指上一圈一圈地转——他今天戴的还是那条灰色围巾,五月底已经很热了,但他还是戴着,没有绕两圈,只是松松地搭在脖子上,尾端的字迹已经被洗得看不清了,只有歪蝴蝶结还在,仍旧系得松松垮垮。
他把刚才自己犯错的原因归结于纸面太滑,然后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放在旧课桌上沈眠够得到的位置。糖纸上那只兔子竖着耳朵,围巾被马克笔补过的那笔已经褪成了极浅的蓝色,和他们第一次在教室那场无声对峙中被谢闻远按住手腕时,沈眠低头看到自己掌心掐痕旁边那片被泪水晕开的创可贴边缘颜色相差无几。沈眠把奶糖拿起来捏在指尖翻了个面,没有立刻拆开吃,只是低头看着糖纸上那只兔子,忽然开口,语气平稳,和他在播报天气预报时差不多,只是多加了一句定语:“你听到走廊上那些人说的话了。”
谢闻远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刚才画错的那道受力分析图用橡皮仔细擦干净,擦到纸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然后把笔放在草稿纸上,把正确答案写上去。然后他才开口,说听见了,他的笔尖在写出正确方向时又加了一句——“不过他们说错了。不是抗压能力差。是压太多了。”他想起沈眠手腕上那些被创可贴一条一条贴住的伤痕,想起自己在储物间找到他时他校服袖口上那些被咬过的碎印,想起他蹲在猫窝前把猫裹进围巾里用手按在边角上掖了许久之后站起来的动作。这些都不是抗压能力差,这些是一个人扛了太久之后终于被压到极限之前,用尽全力给自己留的最后几道缓冲。他从来没有跟沈眠说过这些,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把这些道理换算成受力分析图能让沈眠相信,他只是把刚才自己纠正好的那道受力分析图推给沈眠,纸面干净,线条清晰,方向正确。
沈眠低头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红笔在箭头旁边画了一颗星号。星号画得很慢,先画圈,从左上角往右下角拉斜线,斜线末尾带了一个极小的钩——那个钩和他们前些天在草稿纸上补画的收笔方式完全一致,和他自己错题本上谢闻远标注的笔迹同样轻。他把笔放下,说今天物理老师讲了一道综合题,线圈在磁场里受安培力之后对斜面压力有影响那道,他做出来了。然后他把错题本翻到最新一页推给谢闻远看——解题步骤写得整整齐齐,每一个公式的编号都对齐在同一列,最后一步的计算结果旁边画了一个极小极小的对勾。
谢闻远看着那个对勾。他知道沈眠不是在跟他邀功——沈眠从来不会因为做对了一道本该做对的题而邀功。他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告诉他:你听到的那些话,走廊上那些人说的那些话,那些把姓顾的同学的离开归类为“心理素质不行”的话,我已经听过了,不止今天,不止这一个版本。但我还能做题,今天也做对了,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今天会变成他们说那种话的人。
谢闻远把草稿纸推过去,用笔尖在那个蓝色对勾旁边画了一道受力分析的标准箭头,方向朝外,和他自己改完后写在空白页上的标准答案精确一致。他没有说“我担心”,但沈眠看着他画完那道箭头之后,把自己刚才放在桌上的那只手收回来搁在错题本边缘,手指侧面的铅粉蹭到了他刚写完的解题步骤旁边。谢闻远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压出来,和楼下操场上隐约传来的接力棒撞击声混在一起:“明天继续讲那道综合题的第二问——他今天来问我洛伦兹力的时候方向是对的,你别跟赵景和一样把它画歪了。”沈眠没有回答,但他把谢闻远刚推过来的那道受力分析图压在自己错题本最上方,然后把剩下那颗奶糖攥紧在手心里,糖纸上的兔耳朵被他压得微微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