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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隔壁学校的传闻 五月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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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末的一个周一,于知行在早自习前把手机递到了沈眠面前。教室里还没来几个人,日光灯管刚被值日生打开,发出极细微的电流嗡鸣,后排有几个男生正趴在桌上补昨天晚上的作业,前排一个女生在往黑板上抄今天的课表,粉笔在黑板上敲出规律的哒哒声。沈眠正在把英语课本翻到今天要上的那一课,单词表上的第一个词是“force”——力,物理量,单位牛顿——他的拇指正好按在这个词上,指腹能感觉到纸张上极细微的凹凸,那是上一届学生用铅笔在单词旁边标注中文释义时留下的笔痕。他看到于知行递过来的手机屏幕时手指停了一拍,拇指从“force”上滑开,在页角留下一道极浅的汗印。屏幕上是一条来自隔壁学校的消息,发信人是于知行的初中同学,现在在师大附中读高二。消息很短,短到只有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被锤子敲进屏幕里:隔壁班一个男生周末在家里走了。抑郁症,成绩一直很好,后来断崖式下滑。和你是同一年级,理科班的。
沈眠接过手机,把那几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退回去,把手机还给于知行。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于知行以为他没有看清屏幕上的内容,又补充了几句:“那人也是高二的,理科班,之前好像是他们年级前几十,后来掉了,跟你差不多。”于知行说这话的时候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沈眠能听到,他知道这几个词对沈眠来说意味着什么,但他还是说了,因为他觉得沈眠有权利知道这些细节。沈眠说我不认识。于知行说你当然不认识,是隔壁学校的。沈眠没再接话,只是把耳机塞进耳朵里——只塞了一只,另一只垂在胸前,白色耳机线贴在校服拉链上微微晃动,和他在天台上每次摘下耳机递给谢闻远之前的姿势一样。然后他把英语课本翻到单词表,拿起笔在页脚空白处开始抄单词。他抄得很慢,每个字母都写得很用力,笔尖压得纸面微微凹陷,“f-o-r-c-e”,五个字母,每个字母的起笔和收笔都异常清晰。但他抄了三个单词之后停下了,因为他发现自己抄的不是英语课本上今天要听写的那个词——他抄的是“force”,而课本上今天要听写的是“focus”,聚集,焦点,和力完全无关。他把笔放下,拇指在“force”那个词的最后一个字母上轻轻蹭了一下,把墨迹还没干透的“e”蹭出了一道极细的灰色拖痕。他把耳机从耳朵里取出来,低头看着页脚上那个被自己写错的单词,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往后门走去。于知行问他去哪,他说去接水。于知行看着他手里空空如也没拿水杯,没有追问,只是把他桌角上那个没拆包装的面包往里挪了半寸。
沈眠在走廊上没有去饮水机。他站在三楼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玻璃内侧凝了一层极薄的灰,是他上一次对着这扇窗户发呆时额头贴上去留下的印记,今天他贴的位置和上次几乎完全重合,连角度都一样。窗外是五月末的操场,太阳刚升起来不久,塑胶跑道上的露水还没干透,有几个早到的体育生正在练习接力棒的交接,接力棒在晨光里划过一道道暗红色的弧线。他看着那些弧线,脑子里开始自动拼凑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姓顾,师大附中,理科班,成绩曾经很好,后来断崖式下滑,抑郁症,周末在家里走了。他连那个人的名字都不知道,只知道一个姓,一个学校,一个年级,一个和自己几乎完全重合的人生轨迹。他试着想象那个姓顾的同学在最后一个晚上做了什么——是不是也像他一样把错题本摊开放在书桌上,看着那些曾经用红笔标注过的星号和“方向已核,勿反”,看了很久,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是不是也有一个每天准时发天气预报的人,那天早上发了“今天有雨,记得带伞”,然后那个人看了,已读,但没有回;是不是也在走廊上被人拉住过手腕,被问过“你怎么没割腕”,被人在背后叫过某种和“废物”押韵的外号。这些想象没有确切的证据支撑,但他发现自己每一条都能在隔壁学校那个人的处境里找到和自己重合的坐标点——像是有人把他的轨迹复制了一份,平行地放进了另一所学校,然后在那里提前写完了结局。
他把额头从玻璃上移开,转身往天台方向走。天台上的猫已经不在了,猫窝还放在水箱旁边,被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校服上落了一层薄灰,猫粮碗里还有半碗没吃完的猫粮,是谢闻远前几天新倒的,温水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垢。他在猫窝旁边蹲了片刻,把猫粮碗里的陈粮倒进垃圾桶,把温水杯里的陈水倒掉,重新接了一杯放在原位——这些动作和他每天傍晚来喂猫时一模一样,但现在猫不在了,这些动作就变成了一种没有接收者的发送,但他还是做了,做得一丝不苟,连温水杯放在猫碗旁边的误差都控制在和谢闻远每天放水杯时同样的范围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铁栏杆前面,把两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看着远处操场上那些正在练习接力棒的体育生。他看了整个早自习加上第一节课,期间手机在口袋里振动了不止一次——他没看,但他知道那些消息大概不是天气预报。
谢闻远是在中午去食堂的路上从于知行那里得知这件事的。于知行站在食堂门口,用一种比平时低了整整一个调的音量把手机递给他,手机上是他初中同学发来的那条消息,然后补充道:“我跟沈眠说了之后他就消失了整个上午,从第一节到第四节都在天台,发消息不回,电话不接。”他停了一下,又把谢闻远餐盘旁边的保温杯往里推了推,说他应该看过天气预报,今天风力不大,但他在水箱旁边坐了很久。
谢闻远听到这里手里的餐盘已经放在了旁边的餐盘回收架上,转身往教学楼方向走。赵景和从后面追上来问你去哪,他说去天台。赵景和说你不吃饭了,他回头看了一眼于知行,于知行说我给他带,便把谢闻远的餐盘也一并端走了。赵景和看着谢闻远穿过操场往教学楼方向走的背影——那个步伐不是他在走廊上被人嘲讽时回头看的节奏,不是在楼梯拐角假装系鞋带时蹲下去又站起来的频率,而是他上学期末把沈眠从走廊储物间找出来之后往天台跑时同样的步幅。
谢闻远推开天台铁门的时候,沈眠正坐在水箱旁边他常坐的老位置上。不是站着的,是坐着,后背靠着水箱,膝盖蜷在胸前,两只手交叉搭在膝盖上,围巾尾端从肩膀上滑下来搭在手腕旁边。这个坐姿和他第一次在天台上被谢闻远撞见时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他今天没有把腿伸到栏杆外面,也没有戴耳机。他听到铁门声之后转过头看了谢闻远一眼,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正午的日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淡,淡到几乎要融进他身后水箱铁皮的冷灰色调里,但他转头的角度比谢闻远预想的要快一点,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出现。
谢闻远走到他旁边坐下来,没有问他为什么不上课,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回消息,只是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杯红豆奶茶——是他在来天台之前特地去小卖部买的,杯盖上今天没有颜色标记,因为他跑得太急,马克笔忘在了教室笔袋里,但他还是用手指在杯盖上轻轻按了一下,按出了一个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指甲印,那个指甲印和他每天早上用极细马克笔点上的蓝点在同一根对角线上。他把奶茶递过去,沈眠接过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捧着,像是怕杯子从膝盖上滑下去。谢闻远注意到他捧着杯子的手指是凉的,指甲盖泛着淡淡的青紫色,和他每次在天台上被风吹久了之后末梢循环不良时的颜色一样。他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披在沈眠肩上——这个动作和他每次在降温前把校服递过去时一样自然,和他把创可贴一条一条贴在沈眠手腕上时一样轻。校服内侧的绒布上还残留着他自己体温的余热,沈眠在被那层热度裹住肩膀的时候,捧着奶茶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谢闻远没有开口问,只是继续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靠在水箱铁皮上。天台上的风不大,铁栏杆上挂着的水珠在正午日光里慢慢蒸发,猫粮碗里重新接好的温水表面有极细微的波纹。远处操场上接力棒交接的声音偶尔随着微风飘上来,和楼下教室里隐约传来的英语听力录音混在一起。
沈眠捧着奶茶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开口问他:“你觉得他为什么要走。”他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谢闻远,目光落在远处操场上那些正在跑步的人身上,但他把手里的奶茶杯转了一个角度,把杯盖上今天没有的那个蓝点朝向谢闻远的方向,语调和他每次在天台上问他“这道题的受力分析是不是画反了”时差不多——平稳、客观、不带任何可以被解读为情绪波动的多余起伏,但他在“走”这个字上多停了一拍。
谢闻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沈眠的侧脸看了很久——眉心那道竖痕又皱起来了,和他上学期末在天台上忽然说“以后别等我了吧”时的状态如出一辙,和他趴在图书馆靠窗位置对着窗外发呆时无意识流露出的表情一样。然后他开口,说因为他身边的人没有拉住他。
沈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比刚才更轻的语调说出了一句话。他说也许有人拉了,只是他没说出来。拉不住。这不是疑问,不是一个讨论,是一个结论,尾音没有上扬,没有询问对方是否同意的停顿,和他每次在错题本上判定某道题“方向反了”时的语气完全一致。他说完之后把奶茶杯又转了回去,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膝盖旁边的旧课桌腿上。杯子放下去的时候杯底在水泥地上轻轻磕了一下,磕掉了他指尖蹭上去的一小片灰。他刚才在说到“拉”这个字时靠在水箱上的后背又往下滑了半寸,脊柱弯曲的弧度和他上次在储物间墙角抱住膝盖时的姿势已渐渐接近。
谢闻远被那个“拉不住”卡了一下。他想起沈眠手腕上那些被他用创可贴一条一条贴住的伤痕——有些结了薄痂,有些还泛着没褪尽的红,有些已经褪成了浅白色;想起沈眠在储物间蜷在墙角时校服袖口上那些被咬过的牙印;想起他刚才用极平稳的语调说出“也许有人拉了,只是他没说出来”时手指在奶茶杯盖上轻轻摩挲的动作;想起他父亲那通电话里冷淡的陈述和他回答自己“没有”时把草稿纸边缘折出的那道极细的折痕。他想说“你不许”,想说“你别说这种话”,想说“我会拉住你”——但他把这些话全部咽回去了,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他知道这不是一道受力分析题,不是把箭头的方向改对了就能让物体停止下滑,沈眠这句话的核心论点落在“拉不住”上,而他没有办法反驳一个人对自己的定论。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操场上的接力棒训练已经从第一组轮换到了第四组,久到沈眠手里那杯奶茶的温度已经从温热降到了常温,然后他才开口。他说那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和天台上的风声混在一起,低到沈眠需要把耳朵往他这边偏一点才能听清。
“明天见。”
沈眠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下头,继续看着远处的操场。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明天见”,但他把谢闻远披在他肩上的那件校服外套往胸前拢了一点,手指在袖口内侧的绒布上轻轻摩挲着,那片绒布上有谢闻远早上在小卖部买奶茶时不小心蹭上去的一小片可可粉印记,和他前些日子把热可可放在沈眠床边柜子上时杯底留下的那道极浅的褐色水渍是同一种颜色。他在做这个动作时尾指偏了一下——然后他的视线越过铁栏杆,落在操场边缘那排已经开过季的泡桐树上。泡桐花早已谢了,枝头只剩几簇干枯的花蒂,和他在那个傍晚从谢闻远耳后拈掉那片花瓣时留在指尖的、早已褪成浅白色的淡紫色残影几乎是同一种颜色。他把校服袖口的绒布又往自己锁骨方向拉了一点,没有继续往操场那头看。
谢闻远没有再说任何话,他只是和沈眠并排靠在水箱铁皮上,用自己的左肩轻轻碰着沈眠被校服裹住的右肩,直到午自习的预备铃响了,沈眠才站起来拍了拍校服裤子上的灰,说下午第一节是物理课。
沈眠往铁门方向走了一步,路过谢闻远身边时停下脚步,偏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正午的强光下依然很淡,但他说“走了”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了半拍。谢闻远站在原地,等他的背影消失在铁门后,才弯腰把他忘在旧课桌腿旁边的空奶茶杯捡起来扔进垃圾桶。他垂下眼看到草稿纸上刚才自己画的那道综合题——安培力方向已经被沈眠用红笔改过来了,旁边那颗星号画得比平时更圆,斜线末尾的钩却比平时更短,像是画到最后突然收了力。他把星号描了一遍,然后推门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