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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父亲的电话 五月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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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旬的一个周三下午,沈眠在课间接到了父亲的电话。他的手机在桌肚里振动的时候正在把英语卷子翻到阅读理解C篇,屏幕亮起来,上面显示的备注名是一个他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拨出过的称呼——久到他上一次和这个人通话还是寒假前,那次通话持续了不到两分钟,内容是“今年春节我不回来,你自己跟你妈过”。他盯着那个备注看了几秒,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指甲盖上有一道昨天做物理实验时被游标卡尺划出来的极细白痕。然后他拿起手机从后门走出去,站在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边接了。走廊里没什么人,午后的阳光从南边的窗户斜斜地打进来,把他靠着墙壁投在地砖上的那道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饮水机的水箱在他旁边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每隔几秒自动补一次水。
电话持续了三分钟。主要内容可以归纳为几句话:同父异母的妹妹九月要上国际学校,学费加住宿费加杂费是一笔不算小的开支,家里的经济状况需要重新分配预算,所以沈眠的大学费用需要他自己想办法。父亲的语气很平静,措辞像是提前打好的草稿,每句话之间几乎没有停顿,像是在念一份已经反复修改过的内部通知——先陈述客观事实,再给出解决方案,最后附加一句礼节性的期望。他说“你也不小了,应该能理解”的时候,语气和他在电话开头说“最近怎么样”时一样平稳,没有任何一个字的音高偏离了那条被预设好的水平线。沈眠靠在墙上,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听完了整段通知,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可是我高二还没读完”,没有说“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早上需要吃多少药才能正常走进教室”,只是在最后嗯了一声,然后挂掉了电话。挂掉之后他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个通话记录,拇指在删除键上悬了几秒,没有按下去,只是把手机翻过去背面朝上放回了校服口袋。
他把手机放回校服口袋,靠在墙上站了片刻。窗外的操场上体育课正在进行,老师吹哨子的声音和篮球砸在塑胶地面上的闷响混在一起,有几个学生正在跑道上慢悠悠地晃荡,阳光把塑胶跑道晒得发亮,从六楼走廊的窗户看下去,那些人影被缩小成火柴棍大小,和他在天台上每次发呆时看到的画面一模一样。他把目光从操场上收回来,转身往楼梯口走。他没有直接回教室——于知行还在座位上等他回去继续争论阅读理解C篇的答案——而是沿着楼梯往上走了几层,推开天台铁门。铰链发出一声尖叫,比平时更刺耳,大概是因为今天的风突然变大了,气压在下降,铁门的铰链在湿度变化时总会比平时更响,那声尖叫在高一开学初铁门还没被修好时能刺得人牙根发酸,现在它已经被谢闻远用机油润滑过很多次了,但今天它还是比平时响得多。他走到自己常坐的水箱旁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铁栏杆前面,两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看着远处操场上被缩小成火柴棍大小的跑步的人。他看了很久,久到操场上的体育课都换了班级,久到他插在口袋里的手指把口袋里那张被折了很多次的省竞赛获奖名单的边角又揉皱了一点。
谢闻远推开铁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画面。沈眠站在天台边缘的铁栏杆前面,逆着下午的日光,轮廓被勾成一道清瘦的剪影。这个画面让他心脏猛地抽了一下——不是因为沈眠站的位置离铁栏杆有多近,事实上他站的位置和平时差不多,脚尖离栏杆边缘还有将近半米,并没有往前多走一步,但他站着的姿态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是靠在铁栏杆上的,后背倚着栏杆,膝盖微曲,整个人的重心懒洋洋地放在腰上;现在他是直直地站着,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往上提着,重心悬在一个不太稳定的高度上,和他第一次在天台上被谢闻远撞见时坐在天台边缘把腿伸到栏杆外面的姿态完全不一样,却又在某根轴线上产生了一种极其相似的投影。
“你怎么上来了。”谢闻远把铁门带好,走到他旁边,语气尽量维持在和平时差不多的平稳客观,但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把沈眠从头到脚快速扫了一遍——确认他没有站到铁栏杆外侧,确认他的两只手都好好地插在口袋里,确认他听到自己声音之后转过来的半边脸上没有任何哭过的痕迹。沈眠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看操场,说自己今天下午没有课。这个回答完全没有回答谢闻远的问题——他问的是“你怎么上来了”,不是“你今天下午有没有课”——但沈眠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很平,平到和他在食堂里说“今天不想吃茄子”差不多,和他把错题本翻到某一页停住时随口回答于知行的简短措辞一样,不带任何可以被捕捉的情绪波动。这种“平”和谢闻远自己说“由楞次定律可知”时的平稳是不同的——他是因为已经把答案验证了很多遍所以稳,而沈眠是因为已经把问题藏了很多遍所以平。
谢闻远没有追问。他走到旧课桌旁边,把自己今天带来的温水杯放在老位置上——离桌腿右侧两寸,误差极小——然后把书包放下来,抽出理综卷子摊开。他坐下之后把草稿纸翻到空白页,画了一道新的受力分析图,不是今天作业里的题,是一道他自己编的综合题,把电磁感应和力学揉在一起,线圈在磁场中受安培力之后对斜面压力产生影响。他画完之后把草稿纸往沈眠的方向推了两寸,说这道题你帮我看看,线圈在磁场中受安培力之后对斜面压力的影响我刚才算了两遍和答案对不上。沈眠从铁栏杆前面走回来,在旧课桌旁边坐下,低头看着谢闻远画的那道综合题。题目的图很标准,磁场方向、线圈位置、斜面倾角都用尺子比着画好了,安培力的箭头朝上——但沈眠只看了一眼就说安培力方向应该用左手定则判断,你用了右手。谢闻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画的图,把那个画反的箭头用红笔描掉,在旁边重新画了一道向外的箭头,然后问他这样对了吗。沈眠说对了,然后拿起红笔在谢闻远画的虚线旁边画了一颗星号。星号的斜线末尾带了一个极小的钩,和他今天早上在天气预报回复的“嗯”后面多出来的那个句号的弧度完全一致。
他把笔放下,然后对着摊开的草稿纸沉默了很久。久到谢闻远开始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久到水箱铁皮被风吹得嗡嗡响了又停停了又响,久到楼下操场上体育课的学生排着队从跑道那头走回教学楼。然后他忽然开了口。
“今天我爸打电话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谢闻远,语调和他刚才指出安培力方向时差不多——平稳、客观、不带任何可以被解读为求助或撒娇的多余情绪。但他在说“我爸”两个字的时候把红笔从右手换到左手,然后用右手手指把草稿纸边缘折了一道极细的折痕,那道折痕的宽度和谢闻远每次把草稿纸对折两下塞进书包侧袋时的折痕完全一致,比正常折痕窄一点,因为他折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不是大幅度的抖,是那种只有把目光聚焦在纸面边缘才能察觉的、极其细微的、被极力压制之后仍然从关节处渗出来的颤。
谢闻远把笔放下,没有说话,等沈眠继续往下说。他知道沈眠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不会太好——以他这段时间对沈眠行为模式的观察,沈眠主动提起父亲这个词的频率极低,每次提起之后都会伴随一段时间的沉默,沉默的长度和他说出来的信息量成反比。沈眠说他爸告诉他同父异母的妹妹九月要上国际学校,学费加上杂费是一笔大数目,家里的钱要优先保障她的教育,所以大学费用让他自己想办法。他说这件事的时候语调从头到尾都很稳,像是在复述一道物理题的已知条件——已知家庭预算有限,已知妹妹即将就读国际学校需缴纳各项费用,求剩余可用资金对沈眠大学教育支出的满足程度,并据此自行承担差额部分。他把所有客观事实讲完,然后停了下来。
谢闻远在他说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他问沈眠他父亲有没有问他最近的成绩,有没有问他的身体,有没有说别的。沈眠说没有。谢闻远把笔放下,把刚才画的那道综合题推到一边,然后翻开物理课本翻到电磁感应那一章,在楞次定律的公式旁边用铅笔写了两个字——“没事”。这两个字和他第一次在沈眠错题本空白页上写的那个“改”字笔迹完全一致,力道不大,但每一笔都压得很稳,横平竖直,没有连笔,没有颤抖,和他每天早上在天气预报末尾写下“多穿点”时的字迹如出一辙。他不是在安慰沈眠,他是在替沈眠把那个说不出口的词写在纸上。
沈眠低头看着那两个字。他看了很久,久到谢闻远以为他会把那张纸从课本上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但他没有——他只是用指尖在“没事”两个字的铅笔印上轻轻划了一下,把石墨粉沾在指腹上,然后把那片浅灰色的痕迹印在了自己错题本扉页的角落。然后他站起来重新走到铁栏杆前面。他站的位置其实不算危险——铁栏杆在腰线以上,他两只手都插在口袋里,脚尖离栏杆边缘还有一段距离,和他在九月初被谢闻远第一次撞见时坐在天台边缘把腿伸到栏杆外面的姿势不一样,但谢闻远看到他的背影,还是条件反射地放下了笔。他没有站起来冲过去——他只是把笔搁在卷子旁边,笔杆和卷面形成了一个极小的夹角,随时可以中断。
沈眠站在那里,忽然开口问了一句话,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提问,更像是在替某个已经想了很久的念头做最后一次呼吸测试。
“如果有一天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一个人觉得我有用,你觉得我还应该继续待着吗。”
这句话他说得极轻,轻到如果天台上有风就会被吹散。但今天天台上的风恰好停了——不是慢慢变小然后归于平静的那种停,是那种气压降到某个临界点之后,所有的气流都屏住了呼吸的停。水箱铁皮不再嗡嗡响,旧课桌上被碎砖压住的草稿纸一动不动,连楼下操场上的哨子声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水底传上来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谢闻远的耳朵里,敲在他的耳膜上,和他在走廊上听到沈眠被人问“你怎么没割腕”时的冲击力完全不同——那次是愤怒,是心疼,是想把说话的人从沈眠身边推开;这次是恐惧,是一种从脊椎底部往上蔓延的、让他想把沈眠整个人从那个问题上拽回来却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的恐惧。
谢闻远站起来,把笔搁在卷子旁边,走到沈眠旁边站定。他的动作不快,不像上次在走廊上看到有人拉沈眠手腕时那样带着压抑的急切——不是那种要把人从危险边缘拽回来的反应,而是站到他旁边,用肩膀几乎碰到他肩膀的距离,和他并排看着同一个方向。两个人都面向操场,铁栏杆的锈迹在他们面前水平延伸,被下午的日光晒得微微发暖。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大概半个调,但每一个字的发音都和他每天早上六点五十二分发天气预报时一样清晰平稳:“你说什么。”
沈眠摇摇头,说没什么,他乱说的。这个否定来得太快,快到他刚才那个问题的尾音还没有完全消散在空气里就被他自己抹掉了,和他在走廊上被人翻手腕之后回答于知行那句“没事”时的速度一样,和他半夜被梦惊醒后给谢闻远发“睡不着”又追加一句“没事”的节奏一样——先把自己最真实的想法说出口,然后用“没什么”把刚才的话轻轻关在门外,好像只要他否认得够快,那句话就可以被撤销。
谢闻远没有追问他。他站在沈眠旁边看着远处操场上跑圈的人,沉默了很久。但他把沈眠刚才说的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刻进了脑子里——每一个字的位置、音高、尾音的下沉幅度、以及沈眠在说出这句话之后立刻用“没什么”把它盖掉的那个极快的否认动作,全部被他存档了。与此同时他也注意到了沈眠说“没什么”的时候手指在口袋边缘轻轻蹭了一下——那个动作和他每次在走廊上被人喊外号后把指甲掐进掌心的频率一样,和他刚才把草稿纸折出那道极细折痕时手指发抖的幅度一样,和他准备把袖口往下拽之前下意识用拇指摩挲腕骨的习惯一样。
他的手指在铁栏杆上收紧了——指节压着锈红色的铁管,用力到最上面那截指节的血色都被压退了,露出底下被铁锈蹭了指甲盖大小的暗橘色痕迹。他没有再问“你说什么”,也没有说“你别说这种话”,他只是把沈眠刚才说的那句话记住了。每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