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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书桌吻 猫走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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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走之后大约一周,某个周六下午,沈眠去了谢闻远家补物理。这件事的起因是谢闻远在周五傍晚的天台上用一种和他念物理定理别无二致的语气说“明天你来我家,我给你讲电磁感应综合题”,沈眠当时正把错题本翻到楞次定律那章,头也没抬说了句“你家有人吗”,谢闻远说“没人”,沈眠说“好”,然后把错题本合上站起来拍了拍校服裤子上的灰,整个过程从提议到确认到执行方案落地不超过三十秒。于知行后来从赵景和那里得知这件事,评价了一句“他们俩约会的方式是不是太硬核了”,赵景和说“电磁感应综合题是约会吗”,于知行说“对他们俩来说是的”。
周六下午的阳光从谢闻远家书桌正对面的窗户里斜斜地打进来,把摊开的物理练习册照得纸张发暖。书桌靠窗,不大,原木色,桌面上铺了一张透明塑料垫,垫子下面压着几张谢闻远初中时参加物理竞赛的准考证和一张被剪下来的物理公式小抄。沈眠坐在书桌旁边的椅子上,把错题本翻到电磁感应那一章,谢闻远坐在他右手边,手里拿着一支红笔,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交流电”那一节的物理课本。他本来是真的打算讲题的——线圈在匀强磁场中绕轴匀速转动,从中性面开始计时,感应电动势的瞬时值表达式,有效值和峰值之间的关系,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标准的正弦曲线图,把每个象限的磁通量变化方向和感应电流方向都用三色笔标得清清楚楚。沈眠低头看着草稿纸上那个被画得极其标准的正弦曲线,心里想这个人在草稿纸上画的图永远比他的受力分析图好看,但他的受力分析图永远画不对箭头方向,这是一种极其诡异的技能分布。
然后他感觉到谢闻远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不是那种不小心的、两个人同时去拿同一支笔时指尖蹭了一下的碰法,是谢闻远把红笔放下之后,右手放在桌面上,食指和中指无意识地、极轻极慢地搭上了他放在桌沿的左手食指。沈眠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食指往旁边挪了大概半寸——不是抽走,是挪开,给谢闻远的手指让出一个更宽敞的落点。谢闻远的手指跟上来了,这次不是无意碰到的,是直接用食指和中指夹住了他的食指,然后又把无名指也搭上来,把他的手指从指根到指尖一节一节轻轻揉过去,先是指节,然后是指尖,最后捏了捏指甲盖上的小太阳。谢闻远的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长期握笔磨出来的,触感粗糙但极其柔和,和他每次在草稿纸上画完受力分析后,用拇指在纸面上把多余的铅笔灰拂掉时的力道完全一致。他以前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玩过手指,不知道一个人的手可以被另一个人这么仔细地、一节一节地研究过去,像是在把玩一件他不确定能不能长久保管的易碎品。
“你到底教不教。”沈眠问他,但问的时候没有把手抽回去,只是转过头看着谢闻远。谢闻远的耳朵尖已经开始红了——从耳廓顶端开始往下蔓延,速度和他刚才玩沈眠手指的节奏完全同步。他把手里沈眠那根食指按在练习册上,没有松手。身子往这边压了一点,声音有点低,带着一种只有在没人的时候才会露出来的、被压得发软的调子:“教。现在就教你点别的。”
然后他吻了上去。不是江边那种轻飘飘的、嘴唇碰到嘴唇就退开的吻,是压过来的,一只手还摁在沈眠的手指上,另一只手撑在书桌边缘。练习册被胳膊肘蹭到了地上,纸页哗啦了几声,电磁感应综合题的题干盖在地板上,那张被三色笔标注得清清楚楚的正弦曲线图倒扣在书桌腿旁边。书桌很硬,沈眠后背靠上去的时候膈到了肩胛骨,但谢闻远的手比他更快一步垫在了他背后——掌心贴着他的脊椎,温度透过校服布料传过来,和他每天放在旧课桌腿右侧那杯温水一样暖。他闻到了谢闻远校服领口上的洗衣液味,混着书桌上木头被阳光晒过的淡淡暖意,和他每次把脸埋进那条灰色围巾里时嗅到的羊绒味在记忆里被归为同一个色谱。他的另一只手还撑在书桌边缘,手指无意中碰到了谢闻远压在他手边的那支红笔,笔杆上还有谢闻远刚才画正弦曲线时留下的体温。
窗外的太阳被云遮了一下,房间里的光线忽然变柔和了一个色号。谢闻远退开一点,鼻尖还蹭着沈眠的鼻尖,呼吸又急又乱,和他刚跑完一千五百米时站在跑道旁边喘气的频率差不多,但他没有往后退,只是维持着这个鼻尖蹭鼻尖的距离,像是在等沈眠给出一个反馈。沈眠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逆光里从深棕色变成了极淡的琥珀色,和他刚才被谢闻远吻住时脑子里一片白光之后恢复视觉时的色温完全一致。
“这是物理吗。”沈眠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尾音微微上扬,语调和他第一次在天台上问谢闻远“你对谁都这样吗”时差不多,只是这次没有了试探和不确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的、被吻完之后还没完全平复下来的调侃。
“生物。”谢闻远说。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带像是被砂纸轻轻磨了一下,比平时在课堂上回答物理选择题时低了将近半个八度,但他的拇指还在沈眠的手背上,指腹正极其轻柔地擦过他食指关节上那道被笔杆压出来的浅色印痕。
沈眠愣了一下。他和谢闻远认识这么久,听过他用平稳客观的语调念楞次定律,听过他在走廊上压着怒意用近乎辩论的语速替自己挡掉嘲讽,听过他在江边说出“后不后悔都是我的事”时声线平稳得像在解一道他已经验算了无数遍的物理题,但他从来没有听过谢闻远用这种声调说话——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压着,但又不怕被他发现,像是把一道曾经反复画错的受力分析图终于画对了之后,用拇指在纸面上轻轻拂掉铅笔灰时心里泛起的那层极其隐秘的、不可撤销的轻快。
然后他笑了一声。这个笑很短,像一个没打完的喷嚏,嘴角往上翘了不到半寸就收了回去,但它确实出现在沈眠脸上。谢闻远看到了,他在沈眠嘴角翘起来的那一瞬间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不是因为惊讶,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看到了什么,而那个画面比他每天在“眠眠”相册里反复翻看的任何一张照片都更生动。然后他低下头在沈眠的眼睛下方又亲了一下,这次更轻,轻到嘴唇只是从皮肤表面极快地擦过,像是怕把这个笑碰掉了。
后来练习册被从地上捡起来,电磁感应综合题最终还是没讲完。谢闻远把那张被倒扣在书桌腿旁边的草稿纸捡起来,看着上面被自己踩了一脚鞋印的正弦曲线图,沉默了几秒说这道题其实不难,只要把中性面和磁通量变化率的关系搞清楚就很容易。沈眠说你刚才不是说讲点别的,谢闻远把草稿纸翻过来用背面重新画了一张图,说那是第一章,现在是第二章。沈眠靠回椅背上看着他那双还没从刚才的情绪里缓过来的耳尖,没说话。
沈眠走的时候谢闻远站在门口,说下周继续补。沈眠说电磁感应还没讲完,你说下周继续。谢闻远说下次一定。沈眠看了他一眼,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把围巾往上拽了拽——今天他戴的还是那条灰色羊绒的,尾端的字迹已经洗得快看不见了,但蝴蝶结还是歪的——然后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回家的公交车上,沈眠靠着车窗,把刚才被谢闻远一节一节捏过的食指弯起来贴在嘴唇上。窗外四月的泡桐花开了一树又一树,淡紫色的花球在枝头轻轻晃着,花瓣不时从枝头飘下来落在人行道上。他看着那些花,心里在想——今天很好。往常他觉得某一天很好的时候,就会下意识在心里多念几遍,因为不知道下一次“很好”是什么时候。但今天他没有多念。今天他只是把那只被捏过的手指从嘴唇上移开放在膝盖上,然后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错题本——最新一页的电磁感应题旁边,谢闻远在他睡着的时候用铅笔补了一颗极小的星号。星号的斜线末端带了一个极小的钩,和他自己画星号的习惯完全一致。
而谢闻远此刻正站在自己家书桌前,低头把那支还在桌上的红笔拿起来放回笔袋。沈眠走得急,错题本的扉页从书包夹层里滑了出来,掉在书桌腿旁边,那张纸是他很早以前夹进笔记本第一页的省物理竞赛获奖名单,上面还被自己用红笔圈出过名字。他在书桌前站了片刻,然后拿起笔在沈眠刚才坐过的位置上放下一张新的草稿纸,在纸的最中央画了一颗很圆很圆的星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