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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糖醋排骨 猫走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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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走之后大约一周,沈眠的状态开始出现了一些谢闻远用肉眼就能观测到的变化。变化幅度不大——如果把他每天在天台上的表现画成一张折线图,曲线从期中考试之后一直稳定在一个相对平稳的区间,现在开始出现极细微的向下波动,幅度大概只有几个百分点,但波动频率在增加。他依然每天傍晚准时出现在天台,依然把错题本摊开放在膝盖上,依然在谢闻远把受力分析图推过来时用红笔在箭头旁边画星号,但他翻错题本的速度比以前慢了,有时候同一页会停很久,停在某道已经做对了的题上,既不往下翻也不动笔,只是盯着那些被红笔订正过的步骤发呆。谢闻远注意到他在看的是那道电磁感应综合题——线圈在匀强磁场中绕轴转动,从中性面开始计时,感应电动势的瞬时值表达式。这道题沈眠明明做过很多遍了,正确率早已稳定,但他还是反复盯着那几行被楞次定律推出来的电流方向,像是怕自己下次再做就会出错。
谢闻远没有问,只是把当天早上在天气预报末尾写的那句“今天升温了”改成了“今天食堂可能有糖醋排骨”。沈眠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教室里翻错题本,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回了一个字:“嗯。”谢闻远看着这个“嗯”,从它的长度、标点缺失和回复间隔推断出沈眠今天的心情指数大概在正常值的百分之七十左右——不算太差,但也没有好到能主动追问“你确定吗”的程度。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决定今天中午提前五分钟去食堂占位。
中午食堂人满为患。赵景和从十二班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喊他吃饭,谢闻远说“你先去”,然后继续坐在座位上把物理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写完。赵景和说你平时不是第一个冲去食堂的吗今天怎么这么佛,谢闻远说我在等答案,赵景和信了,转身跟着人流往食堂走。事实上他等的不是答案——他等的是三班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那个铃比十二班晚几分钟,因为三班上午最后一节是语文课,语文老师拖堂的概率和食堂糖醋排骨售罄的概率大致相当。他想等沈眠一起走,但他没有在三楼拐角等,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在那里等,沈眠会问他“你怎么在这里”,他会说“路过”,然后两个人陷入一种心知肚明的沉默。
他到食堂的时候,沈眠已经坐在靠窗角落的位置上了。于知行坐在他对面,正把自己碗里的狮子头奋力切成小块以便拌饭,嘴里还在念叨今天英语老师发的卷子阅读理解C篇最后一题答案是选A还是选B。沈眠面前放着一个餐盘,米饭只动了几口,青菜吃了一小半,碗里的菜和肉几乎没怎么动。他左手拿着筷子无意识地戳着餐盘边上那块被烧得色泽红亮的糖醋排骨,戳了两下夹起来咬了一小口,然后放回去,继续用筷子在米饭上画一些看不出形状的线条——那个线条的弧度和他平时在错题本上画星号时先画的圈很像,只是他面前没有受力分析图,只有一盘快凉了的米饭。
谢闻远端着自己的餐盘走过来,放在沈眠旁边的空位上。于知行抬头看了他一眼,用一种“你又来了”的表情打了个招呼,继续切狮子头。谢闻远坐下来,看了一眼沈眠盘子里那块只被咬了一口的糖醋排骨,又看了一眼排骨旁边的青菜,又看了一眼几乎没有变化的米饭量,然后开口,语调和他每天早上六点五十二分发天气预报时差不多:“今天糖醋排骨不甜吗。”
沈眠说还行,就是不太饿。谢闻远没有再问,只是把自己盘里的东西快速吃完,然后站起来往打菜窗口走。于知行以为他去加饭,没在意,继续跟沈眠争辩阅读理解C篇最后一题到底选什么。沈眠说选A,于知行说A是文章里明确提到了的但题干问的是作者态度不是文章事实所以应该选C,沈眠说那你选C,于知行说你刚才还说选A,沈眠说我现在改主意了。于知行正准备用筷子指着沈眠问他你怎么能这么随意地改变立场,余光捕捉到谢闻远从打菜窗口那边走回来,手里多了一个盘子,盘子里堆着整盘的糖醋排骨,每一块都裹着亮晶晶的酱汁,在食堂日光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于知行停止切狮子头,用筷子指着那盘排骨,问谢闻远:“你不是不吃甜的吗?”谢闻远没有理他,把盘子放在沈眠餐盘旁边,然后坐下来,用筷子开始把糖醋排骨一块一块往自己碗里夹。于知行以为自己看错了——谢闻远确实不吃甜的,他上学期在食堂里曾经因为赵景和往他碗里夹了一块咕咾肉而冷了整整一顿饭的脸,冷到赵景和后来每次吃甜口菜之前都会先确认谢闻远不在附近。现在这个人正用筷子把整盘糖醋排骨一块一块夹进自己碗里,码得整整齐齐,动作和他每次在天台上把受力分析图的箭头从内向外改过来时一样从容精确。
沈眠也看到了。他停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谢闻远,表情里有一点罕见的想笑又没笑出来的弧度——那种弧度和他第一次在天台上接过谢闻远递来的水杯时差不多,和他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仰头看泡桐花时差不多,和他在图书馆里第一次发现自己无意识模仿谢闻远折草稿纸的方式时差不多。他没有说话,只是歪着头,看谢闻远把整盘糖醋排骨全部夹完码好,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和他被老师点名回答物理选择题时差不多的语气,面无表情地当着他的面说出了四个字。
“求我。求我就给你吃一块。”
于知行嘴里的狮子头差点喷出来。他快速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指着谢闻远碗里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糖醋排骨,用一种发现新大陆的语气控诉道:“你们俩怎么回事——你,实验班谢闻远,年级前五,把你碗里的排骨全夹走了就是为了让他求你?你,沈眠,平时被人在走廊上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都面无表情,现在居然真的在考虑要不要说‘求你’?”没有人回答他。
沈眠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谢闻远。他歪头的角度不大——大概偏离垂直方向几度——但他从那个角度看过去,刚好能看到谢闻远端着碗的手和他耳垂上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正常肤色过渡到淡粉的全过程。谢闻远说那句话的时候表情和他被老师点名回答选择题时差不多——平稳、客观、不带任何可以被解读为玩笑的多余情绪,但他说完之后把筷子悬在碗上方没有落下去,像是在等沈眠的回答,又像是已经开始后悔了但覆水难收。沈眠看着他的耳垂从正常肤色变成淡粉,又从淡粉往深粉过渡,那个色相渐变的速率和他第一次在天台上听到自己说“你对谁都这样吗”时一模一样,和他在医务室把创可贴按在他手腕上之后被问“你怎么知道”时的反应一模一样。
然后沈眠把手臂交叠在椅背上,用一种比平时在错题本上指出受力分析方向反了时更轻的、尾音上扬的语调说出了那两个字。
“求你。”
谢闻远夹了一块放进他碗里,筷子穿过糖醋排骨的酱汁层时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磕掉了多余的汁水以防滴在桌上。沈眠说:“求你。”又夹了一块。于知行端着盘子站起来,说我走了你们继续。于知行端着盘子走到相邻的桌子坐下,隔了好几排还是能听到沈眠用同一种语调继续——又一块,再一块,每一块都是他说完之后被谢闻远从自己碗里夹回他碗里的。他总共说了好几声“求你”,每一次的间隔都恰好能让谢闻远完成从前一块到后一块的夹取动作。谢闻远第一次夹的时候耳尖是淡粉,夹到第三块时耳朵已经红过了他平时在天台上被沈眠指出受力分析画反时的色号,夹到后面几次的时候,他的耳朵颜色已经深到不需要任何色度计也能被食堂角落里正在吃面的赵景和从远处辨认出来。赵景和远远看到这一幕,把筷子从面里抽出来,对着于知行喊了一声:“他们俩是不是又在搞什么——”,于知行端着自己碗里的狮子头已经低头吃了好一阵,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别问,问就是你实验班大佬正在体验人间疾苦。”
最后一块糖醋排骨落进沈眠碗里的时候,他低头看着碗里那些被夹回来时整整齐齐码着的排骨,翘了一下嘴角——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认识他的人大概会以为他只是抿了一下嘴。他把这块排骨夹起来咬了一口,酱汁在唇边沾了一小片暗红色,他用纸巾擦掉,然后抬起头看着谢闻远。谢闻远正把已经空了的糖醋排骨盘子往旁边挪了半寸,把他自己碗里剩下的米饭和青菜推到盘子原来的位置上。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但他低头吃饭的动作很稳。
那天傍晚去天台喂猫的时候,猫当然已经不在了。猫粮碗还放在旧课桌角落,碗底剩着几颗没吃完的干粮。温水杯里的水还是谢闻远前一天放的,已经凉了,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垢。沈眠蹲在空荡荡的猫窝旁边,看着那件被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校服——猫走之后他一直没把它拆开,校服内侧还粘着几根极细的橘色猫毛,被晚风吹得一颤一颤的。他把猫碗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放回去,把温水杯里的凉水倒掉,重新接了一杯放在原位。谢闻远蹲在他旁边,把他那只掐着掌心的手掰开——他刚才蹲下来的时候手指又无意识地在掐自己的掌心,力道不算大,但指甲印已经嵌进去了,淡淡的浅红色,和他手腕上那些褪成浅白的旧痕在同一根轴线上。他用拇指把那些指甲印一个一个展平,力道和他说“它不疼了”时一样轻。
沈眠低头看着自己手掌上被展平的指甲印,说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很甜。谢闻远说以后想吃就说。沈眠把手从谢闻远掌心里轻轻抽走放在自己膝盖上,然后站起来把猫窝旁边那条干毛巾叠回原本的方式——叠了三折,边角压得齐齐整整,和谢闻远每次把草稿纸折好塞进书包侧袋时的折法完全一致。谢闻远也从蹲姿站起来,膝盖因为蹲太久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嚓,他站在沈眠身后半步的位置,把刚才被掰开的手指重新放回自己书包侧袋里,摸到一盒还没拆封的创可贴,和上次那盒同款。而沈眠在他把腿站直时侧过身,用刚从猫窝旁拿起来的红笔在谢闻远下午批完受力分析图的草稿纸背面补了一个极小极小的对勾——对勾的钩尖和他今天说“求你”时每一次翘起来的尾音保持在同一条延长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