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瞑衍》总蠢

3、山河倾碎

　　夜半漏深，万籁俱寂。
　　整座京城沉眠，将军府灯火尽熄，庭院静谧安然。
　　陡然之间，凌厉破夜的杀伐声轰然炸开，撕碎整片沉沉夜色。
　　大批蒙面黑衣人自四方潜入，身法规整利落，进退有度，招式凌厉狠绝，不带半分江湖散漫，出手便是绝杀，目标笃定，斩尽杀绝。
　　烈火骤然四起，从东西两院冲天腾起。赤红烈焰吞噬亭台梁柱，灼烧炸裂之声刺耳不绝，兵刃铿锵、惨叫凄厉层层交织，滚烫烟火席卷整座府邸。
　　数十年荣光安稳的将门，转瞬沦为血色炼狱。
　　府中侍卫仓促持刃迎战，却根本无力抗衡，片刻之间尽数倒地，鲜血浸透青石。阖家上下，无人逃出生天。
　　寝殿之中，萧玉被震天厮杀与漫天火光惊醒。
　　他来不及披衣，赤足踏地，踉跄推门而出。浓烟扑面而来，呛得他喉间刺痛，双目酸涩。
　　满目燎原烈火，熟悉的楼阁接连崩塌，父母居所被滚滚火海彻底封死，死寂无声。
　　家，碎于一瞬。
　　滚烫夜风卷着血腥烟火砸在身上，素来温顺克制的少年彻底溃尽自持。他双目通红，指尖颤抖，不顾坠落梁柱、扑面热浪，执意要冲入火海寻亲，哪怕葬身其中。
　　可滔天烈焰隔绝前路，碾碎他所有希冀。
　　混乱之间，一名蒙面人脱离围剿，提刀疾步掠至廊下，寒刀出鞘，冷光刺骨，直刺萧玉心口，杀意决绝，不留余地。
　　刀风逼近生死刹那。
　　萧玉缓缓闭上双眼，眼底荒芜死寂。
　　世人皆唾他重瞳灾星，克亲祸家。
　　可今夜倾覆一切、屠戮满门的祸端，究竟源于何处，他此刻尚且一无所知。
　　就在刀锋及胸的瞬间，急促破夜的马蹄声骤然响彻街巷。
　　黑马踏碎夜色，破开漫天烟火，一袭月白锦袍孤身疾驰而来，不顾宫禁、不惧威压，策马直入血色遍地的将军府。
　　是慕言。
　　长剑破空，铮然巨响震彻庭院。凛冽剑光精准格挡致命一刀，巨力震得对方连连后退，兵刃脱手落地。
　　慕言跨步上前，身姿挺拔如松，稳稳将失魂落魄的萧玉护在身后。
　　温柔尽数敛去，他眉眼覆满彻骨寒霜，周身戾气翻涌，清冷嗓音压着滔天怒意，冷彻长夜。
　　数名蒙面人闻声合围，不肯退去，依旧执意赶尽杀绝。
　　为首之人音色沉闷，执意禀行指令：“殿下，此人命格不祥，祸乱宗族，今日必死，还请殿下退让，勿阻大局。”
　　“大局？”
　　慕言垂眸执剑，剑尖微颤，寒光凛冽逼人，眼底无半分温度，字字杀伐刺骨：“谁定的大局？谁许你们私屠将门，夜灭臣府？”
　　对方寸步不让：“属下奉命行事，身不由己。还请殿下莫要徇私护孽，自误前程。”
　　这话彻底引燃了慕言积压的暴怒。
　　他抬眼，眸光冷锐如霜，皇子威压尽数铺开，掷地有声，字字狠绝：
　　“本宫的人，轮不到你们置喙决断。”
　　“今夜，动他者，死。”
　　顿了一瞬，他薄唇轻启，吐出冰冷一字：
　　“滚。”
　　一字落定，威压滔天。
　　蒙面众人面色紧绷，依旧遵从身后密令，齐齐提刃合围，攻势凌厉，不死不休。
　　慕言不再多言，执剑迎上。
　　剑光辗转纷飞，招招决绝凌厉，尽数击溃所有人的杀招。他一手独挡全员攻势，杀伐凛然，无人可近；反手扣住萧玉颤抖微凉的手腕，牢牢将人锁在自己身侧，护得密不透风，隔绝所有刀光血色。
　　火海炼狱之中，掌心的温热，是萧玉世间仅剩的依托。
　　慕言侧首避开纷飞火星，褪去对敌所有狠戾，嗓音压得极低，藏着压抑到极致的痛惜与温柔：“别怕，我来了。”
　　萧玉浑身剧烈颤抖，睫毛被烟火熏得湿润，通红的眼眶止不住发酸，指尖死死攥紧他袖口，指节泛白，声音轻得像随时会碎裂：“殿下……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好好的府里……怎么会这样……”
　　他茫然无措，不敢相信朝夕安稳的家，转瞬便成人间炼狱。
　　慕言望着他满目破碎、茫然绝望的模样，心口骤然发紧，喉间发涩，却只能压下所有酸涩，沉声道：“稍后我再同你细说，现在先离开这里。”
　　“离开？”萧玉猛地抬头，泪水终于滚落，砸在沾染烟火尘埃的手背上，带着极致的崩溃与执拗，“我的爹娘还在里面……殿下，我不能走，我要去找他们，我不能丢下他们……”
　　他挣扎着想挣脱手腕，想要奔向漫天烈火，奔向那片死寂的主院。
　　慕言力道微紧，牢牢扣住他，不肯松半分，语气温柔却强硬，带着不容反驳的决绝：“玉儿，听话。”
　　这是慕言第一次，如此亲密唤他一字名。
　　萧玉身躯一震，眼底溃提般涌上无尽自责，哽咽沙哑：“都怪我……都怪我。”
　　他望着眼前焚尽一切的火海，肩膀剧烈颤抖，满是无尽悔恨：“我自幼怕血，不肯习武，不愿握刃，爹娘疼我，便从不逼我练剑。”
　　“都怪我，当初要是学了剑，若是我能有半分武艺、半点自保，能力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我就能护住府邸，护住爹娘，就不会眼睁睁看着将军府覆灭，我什么都做不了。”
　　极致的无力与愧疚紧缠四肢，他喉头哽咽断裂，满目皆是自我厌弃的破碎：“我太没用了，殿下。我守不住家，护不住亲人，只能站在这里，看着一切尽数化为灰烬。”
　　慕言心口骤然剧痛，看着少年将满门惨剧尽数归咎于自己、自我折磨，眼底沉满酸涩与疼惜，低声沉慰：“不是你的错。”
　　“可是是我的无能。”萧玉红着眼，近乎崩溃，“是我太懦弱，太无用。若我有分毫本事，何来今日满门惨死？”
　　慕言牢牢攥住他颤抖不止的手，目光郑重而坚定，压下满腔暴戾与沉痛，字字清晰：“世事从不由你决断。这场灾祸，从来与你无关，更与你是否学剑无关。”
　　“我不管。”萧玉哽咽摇头，执拗又破碎，“若是我强一点，哪怕只有一点……我就不会一无所有。”
　　慕言心口骤然一痛，垂眸望着他破碎荒芜的模样，放缓了所有锋芒，语气笃定而郑重，字字落地有声：“你还有我，今日我在这里就绝不会让你死。”
　　“活下去。”他望着少年通红的眼眸，低声笃定道“我替你守住所有未尽的一切。”
　　萧玉僵在原地，滔天的绝望、极致的悲痛翻涌在心间，他望着眼前唯一伸手接住坠落的自己的人，颤抖着收紧指尖，死死攥住那一点来之不易的温热，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只剩细碎压抑的呜咽。
　　慕言见他终于不再挣扎，稍稍松了口气，侧首轻声叮嘱：“抓紧我，别松手，一步都不要离开我身边。”
　　萧玉重重颔首，泪眼朦胧，死死攥紧他，近乎依附一般贴在他身后。
　　烈火焚宅，杀局已定，覆水难收。
　　萧玉望着满目崩塌焦土、漫天残火，眼底最后一点光亮。
　　几番酣战，夜色将尽，天光泛白。
　　慕言凭一己之力，尽数击退所有蒙面杀手。
　　厮杀落幕，烈火渐熄。
　　赫赫肃宁将军府，满门殉难，无一存活。
　　唯有萧玉，被慕言逆规破局、拼死相护，成了将门唯一遗孤。
　　隔日天明，朝野风起云涌。
　　金銮殿上，帝王尘埃落定，顺势降下定论。
　　朝野流言尽数发酵，所有人顺势定论：将军府一夜倾覆，阖府覆灭，并非人为剿杀，乃是萧玉天生重瞳，命格灾异，天降天谴，克灭宗族，祸及满门。
　　至此，昨夜深夜那场隐秘的皇权清算、禁军伪装剿府、蓄意削权嫁祸的全部阴谋，才在朝堂暗流之中，缓缓显露冰山一角。
　　百官心照不宣，齐齐上奏，请斩萧玉，以平天怒，安定社稷。
　　举国唾骂，万民定罪。
　　满朝文武，无人揭穿帝王私心与权术。
　　唯有金銮之上，慕言孤身逆着整片朝堂，逆着至高皇权，倾尽筹码、赌上前程，寸步不让，死保萧玉性命。
　　几番周旋博弈，帝王假意宽和，降下圣谕。
　　萧玉免去死罪，撤除伴读身份，废除所有优待，幽禁皇城落月别苑，终身待罪，不得外出。
　　这场深宫博弈、逆势护人的隐秘深情，从未有人告知萧玉。
　　他被困清冷别苑，与世隔绝，不知灭门真相，不知皇权阴私，更不知有人为他逆尽天下。
　　他唯一刻骨铭心的，是那夜焚尽家门的烈火，和漫天血色里，那人策马而来，挡尽刀光，护他于绝境。
　　风波沉淀，朝野安定。
　　帝王如愿收回将门兵权，根除心头隐患。世人渐渐遗忘倾覆的将军府。
　　只记得皇城深处，一名背负滔天骂名、孤身幽囚的重瞳少年。
　　而千里江湖，隐匿多年的青衣孤影，已然收剑动身，踏尽烟雨，奔赴皇城。
　　他归来入阙，只为接走他受尽世间风霜、遍体委屈的徒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