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瞑衍》总蠢

2、风遇临川

　　春雨初歇，连日潮湿的宫城终于放晴，薄浅天光漫过朱墙层瓦，笼着一层温润的薄雾。
　　萧玉辞别萧家别院时，临行前父母的叮嘱，仍淡淡萦绕在心间。
　　他右眼天生重瞳，异象独殊，市井与世家之间，向来流转着细碎耳语，暗指此相不祥，易引厄难。双亲疼惜他，却也无可奈何，只反复嘱咐，入宫廷之日，务必常敛眉眼，将那只异眼隐于睫影之下，行事敛和安分，少露头角，方能避开旁人隐晦的忌惮与隔阂。
　　年岁往复，这番告诫，早已被他刻入言行举止之中。
　　一身素色青衫，衬得身形清瘦端静。入宫伴读的日子里，书殿之内少年成群，言笑往来，氛围热闹。
　　唯有萧玉常独坐一隅，沉默寡言，不凑热闹，不与人深交。
　　旁人待他皆守礼数，分寸周全，却总在无形中存着一段距离。擦肩时刻意放缓脚步，闲谈时默契错开他的位置……
　　久居这般氛围，心底难免滞闷。
　　萧玉趁着课业休憩的空档，悄然离了弘文殿，避开往来奔走的宫人，沿柳荫幽径缓步独行，一路行至浣花溪畔。
　　此地宫中人迹罕至，两岸垂柳如烟，溪水泠泠，杨花随微风轻扬散落，隔绝了殿内的喧嚣纷扰，是整座规制森严的皇宫里，为数不多能让人暂敛心神的僻静角落。
　　四下无人，他才敢稍稍抬眼。
　　澄澈溪面映出清隽眉目，左眼温润寻常，右眼重瞳叠纹，肌理殊异，是他藏了数年、从不肯轻易示人的隐秘。
　　指尖轻抵眼尾，转瞬又缓缓收回。
　　长久的拘束与克制，早已成了本能，无从轻易卸下。
　　身后，传来一抹平稳清缓的脚步声。
　　步调和缓，气度清逸自持，不必回头，萧玉也知晓来人是谁。
　　萧玉背脊微敛，即刻垂落长睫，将重瞳严严实实藏入阴影，收敛周身浅淡的松缓，重回温顺守礼的模样。
　　“玉儿。”
　　清润声线穿拂柳风，语调清隽自然，平缓温和。
　　萧玉缓缓转身，垂首颔首，姿态恭谨有度：“殿下。”
　　柳荫飞絮之间，慕言静立而立。
　　月白锦袍绣疏竹暗纹，衣料雅致沉静，身姿挺拔端方，眉目清和舒展。身居上位，自带与生俱来的从容气度，沉静疏阔，举止雅致，无半分紧绷局促。
　　他缓步走近，目光落于萧玉身上，语气清淡自然，带着几分疏朗的轻问：
　　“一个人躲在这里做什么呢？”
　　萧玉指尖微拢，低声应答：“殿内人多喧杂，想来此处静一静。”
　　“殿下怎会特意寻来？”萧玉抬眼，语声轻浅。
　　“算不上特意。”慕言答得平和从容，“只是顺路过来看看。”
　　他气质疏朗，言谈落落，从无刻意殷勤，却总能精准留意到旁人忽略的细碎。
　　萧玉缄默片刻，轻声道：“臣素来偏爱僻静之殿下又不是不知。”
　　“偏爱冷清，未必是本心。”慕言侧过身，与他并肩立在溪岸，语气温雅舒缓，“不过是不愿勉强自己融于人群罢了。”
　　晚风轻拂枝桠，落絮轻轻飘落在两人肩头。
　　“殿中诸人相伴言笑，亦是寻常光景。”萧玉语调平淡，藏起心底细微的落寞，“臣独处，也无大碍。”
　　“独处久了，难免孤寂。”慕言垂眸，言辞清淡，“何必事事都一味隐忍退让。”
　　萧玉睫羽轻颤，微微摇头：“谨守本分，安分度日，已是稳妥。”
　　慕言闻言，缓缓转头看向他。
　　目光清宁温和，坦荡落定，全然没有旁人眼底藏不住的隐晦与避忌。
　　宫中那些关于重瞳的细碎流言，他早有耳闻，却从来不曾放在心上。
　　他嗤笑一声，打趣道“玉儿，你呀，有的时候怎么还比那个驴还犟？”
　　萧玉心口微动，垂眸低声：“殿下可别再打趣我了。”
　　“好啦好啦，我不说就是了。”
　　接着慕言语速放缓，字句温和克制，不含半分刻意偏袒，却格外笃定。
　　“世人执念于表象虚言，不过是眼界狭隘，你不必在意他人看法，做你自己就好了。”
　　杨花轻落，沾在发间。
　　慕言抬手，动作克制，指尖轻浅一拂，便将那缕落絮轻轻拭去。
　　指尖擦过耳侧的刹那，目光淡淡扫过萧玉半垂的右眼，平和无波，无探究，无避讳，清宁坦荡。
　　多年来，世人皆惧他异相，亲友劝他遮掩，众人刻意疏远，
　　唯有慕言，始终这般从容坦然，近身闲谈，安稳相待。
　　萧玉身躯微敛，心底泛起一缕浅淡的暖意，细碎隐晦，不敢深究。
　　“此地潮气偏重，久立易染凉。”慕言收回手，语气温雅叮嘱，“稍作歇息，便该回去了。”
　　“是。”萧玉轻声应下。
　　慕言目光柔和几分，语气依旧清浅
　　“往后若是厌烦纷扰，不愿与众人为伍。”他顿了顿，语声轻而清晰“不必独自困在一隅。若无可去处，可来寻我。”
　　没有浓烈说辞，没有直白袒露，
　　只是一句浅淡邀约，藏在少年清和的言辞里。
　　溪水叮咚，柳影摇曳。
　　深宫万里，规矩层层缚人，人人被成见裹挟，刻意与他保持距离。
　　唯独慕言，以一身清和疏阔的气度，不困于世俗流言，不碍于尊卑界限，
　　以最自然温和的方式，成为独独属于他的那一份不同。
　　“走吧。”慕言抬步，回身淡淡看向他，“一同回去。”
　　萧玉微顿，而后缓步跟上，安静落在他身侧。
　　晚风沿着溪岸缓缓穿行，垂柳枝条轻晃，落絮悠悠飘荡。二人并肩缓步往弘文殿方向而行，步伐放得极缓，没有赶路的仓促，只剩暮色里难得的静谧安稳。
　　宫道悠长，往来宫人远远见了大皇子，皆躬身垂首，不敢贸然靠近，更无人敢轻易打量跟在慕言身侧的萧玉。
　　那些藏在暗处的打量、隐晦的避讳，萧玉早已习以为常，下意识微微含胸，又将眉眼垂得更低了些。
　　慕言将他细微的拘谨尽收眼底，步伐悄然放缓，刻意迁就他的节奏，声线放得更柔，轻声开口，打散他周身的局促：“方才在溪边，看你神色沉郁，是连日心绪难安？”
　　萧玉指尖轻轻攥着衣摆边角，闻言轻轻摇头，声线细软：“并无大碍，只是偶尔不喜人多喧闹罢了。”
　　“在我面前不必那么拘束。”
　　慕言侧过眼，目光温软澄澈，没有半分上位者的疏离，只有妥帖的体恤。
　　“你不必时刻紧绷，也不必处处藏起自己。”
　　一句话，轻轻戳破了他常年伪装的温顺与防备。
　　萧玉心口轻轻一颤，长睫微微颤动，良久才低低应声。
　　：殿下多虑了。”
　　他终究不敢放肆，尊卑有别，流言难防，他生来便该步步谨慎。
　　慕言知晓他的顾虑，没有再多言语逼迫，只是不动声色往他身外侧挪了半步，恰好将旁人若有似无的视线，尽数挡在自己身后。
　　动作自然无声，温柔得不着痕迹，却稳稳替他隔绝了所有隐晦的窥探与非议。
　　行至转角处，晚风陡然转凉，卷着微凉的潮气扑面而来。
　　料峭春风刺骨，萧玉衣衫单薄，肩头当即微微瑟缩，背脊不自觉拢起。
　　慕言看得分明，眉宇微敛，不等他受寒，抬手从容解下自己身上的外衫。
　　衣料尚带着他身上清浅的温意，他抬手，动作轻柔又克制，细细将外衫拢起，轻轻披覆在萧玉单薄的肩头。
　　指尖无意擦过少年微凉的颈侧，力道极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无半分逾矩。
　　“春日夜风浸凉，你衣衫单薄，经不起寒。”
　　慕言的声音压得更缓更柔，温声细语，妥帖入微。
　　“别冻着了。”
　　萧玉浑身一僵，肩头骤然覆上一层暖融融的暖意，还裹挟着属于慕言清冽干净的气息。
　　他怔怔抬头望他，撞进一双温和无波的眼眸里。
　　这世间人人惧他异相，防他命格，连至亲都要他日日藏眼自保。
　　唯独慕言，会留意他的冷暖，体恤他的局促，包容他的孤僻，甘愿将自身衣衫予他御寒。
　　“殿下不可……”
　　萧玉慌忙想要推辞，眉眼间满是局促不安。
　　“无妨。”慕言淡淡打断，笑意清浅温润，语气笃定不容拒绝。
　　“我自幼畏寒耐冷，不碍事。你身子偏弱，仔细着凉。”
　　“那就多谢殿下啦。”他指尖攥住肩头柔软的衣料，耳根微微泛红，眼底掠过一层浅淡的湿意与暖意。
　　“你我日日同席伴读，本就该相互照拂。”慕言目光温和，不必与我太过生分。”
　　前路宫灯次第亮起，暖黄微光落在两人肩头，揉碎了暮色的清冷。
　　一路无话，却不显尴尬。
　　快走到将军府时，慕言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年，语气温和沉静。
　　“无论何时，你都可以来找我。”
　　重复的邀约，却比方才更加郑重，温柔落定，清晰入耳。
　　萧玉抬眸，定定望着他清和的眉眼，轻轻颔首：“臣……记住了。”
　　“去吧。”慕言微微颔首，语气温柔缱绻。
　　“早些回舍歇息，这件外衫先穿着，改日再还我便好。”
　　萧玉躬身行礼，缓步走入府内。
　　走进门后，他忍不住回头回望。
　　暮色沉沉，柳风轻扬，慕言依旧立在原地，静静望着他的方向。
　　一身暗色里衣，身姿端雅，眉眼温软，晚风拂动他的衣袂，清俊从容。
　　那一件披在自己肩头的外衫，是这规矩森严、人情薄凉的深宫里，独独予他的，一份极致又克制的温柔。
　　少年心事藏于晚风，敛于暮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生根，温柔绵长。